我对佛教和慈善的一些思考

近年来,我一直在用生命证悟佛教教义,亲人的离世以及经我治疗过的患者的离世,无不给我带来巨大的心灵触动。死亡使我对佛教的“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人命只在一呼一吸之间”、“爱别离”等思想有深刻的领悟,亦使我明白所有的荣华富贵不过狗屎一堆,人间种种因此而产生的执着、虚荣、歧视和你死我活的争夺实足可笑和可叹。

佛陀舍王子之位而出家与其说是厌倦了富贵,勿宁说是为人类争夺富贵带来的巨痛所震慑。佛陀时代,古印度各国都在为攻城掠地而不惜对异国屠城灭族,释迦族在佛陀在世时即为人所灭。当佛陀释迦牟尼看到尸积如山的族人,听到五百释迦族妇女长宣佛号,哀痛求救时,佛陀之心中岂无巨痛哉?他不舍弃王位出家的话是否也会成为被屠杀的尸体中的一具呢?

这样的甚深微妙法,唯有在大悲大喜后才能真正的领悟,佛陀感于世人为追逐利益而残杀同类,感于种种人生痛苦,才倡导“慈悲为怀、乐施喜舍”和“勤修戒定慧,熄灭贪嗔痴”的人生主张,外求人与人之间的和平,内求自我内心的和平。佛陀没有能力保佑任何人求财得福,去病消灾,唯能感召信仰者智慧的活着,不为愚昧无知的追求和欲望折磨,如此,才能在自己心中建立起一块净土和乐土,才能不让风波不息的外界的一起一伏破坏我们内心的安宁和幸福感。

佛教在与对手的辩论中吸收了对手的智慧。佛陀生前,印度思想界特别活跃,沙门思潮中号称有九十六外道,佛陀通过辨论一一挫败他们,建立了原始佛教。龙树菩 萨,又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佛教大师,挫败无数论敌后建立中观思想,佛教大乘的空宗因此而产生。玄奘法师才华震烁中印两国,在印度求法期间,挫败各种挑战者, 同时从他们那里吸收了大量思想营养,使大乘有宗理论因之完善。

佛教重视因明学,从一开始佛教理论就充满了辨证法的味道,这样的宗教思想体系最令人惊叹的地方,就是它似乎永远都有自我更新和升级的能力。因此才会有一代又一代的佛教宗师出现。佛法建立在般若的基础上,般若即是人的智慧。而人的智慧是无穷的,佛法也将会是无穷的,只要达到解脱的目的,任何方法都是佛法。

佛教有个譬喻,修炼佛法以到达解脱的目的,就像一个人顺着手指向的方向看到了月亮,我们要看到的是月亮而非手指。又有一个譬喻,佛法就像船,我们的目的是 坐船到达彼岸,如果我们达到了彼岸,我们坐的船也就不再有意义了。我们要实现的目的是解脱,佛法只是这个目的的工具,一旦解脱,借助什么样的修炼方法是不 重要的。

佛陀生前从未提倡偶像崇拜,开创了佛教依理依戒不依师的传统,佛陀认为人人皆可练成佛的境界。《金刚经》中佛陀又否定了自己说的一切法,强调只要最终断尽无明和烦恼,所有法都是正确的又都不再有意义。

这为后世佛教的拓展开创了一个无限的空间,导致佛学著作汗牛充栋,佛教门派多如牛毛,以致达到“佛学号称难治”的程度。《法华经》曾试图融合各派,将之统一于“一佛乘”,但现实中的分歧却远没那么容易消除。

对于上根上智之人来说,佛学就是一其乐无穷的思维游戏。对于多数信众来说,佛教最大特色就是包容性强,号称八万四千法门的佛教之门真可谓广大,足以容纳各种异见分子。

即便是对佛法毫无所知的人,佛陀也是敬重的。《四十二章经》有言“不轻未学难”,这是佛在要求弟子们不能轻视未学佛法的人,这是何等的气度。

佛教令人敬佩的的地方在于它批评自我,不苛求别人。它宽容,别人侮辱我们时,佛陀要求弟子们忍辱,同时还要坚持以德报怨,舍己为人。这样的精神在理论上说终究会帮助我们化解恩怨,赢得别人的尊重。

这是一种牺牲精神,但从古到今,包括佛陀在内,从无一人百分之百做到了,佛陀对其堂兄弟提婆达多就不够宽容。我们尽力要求自己做到这一点就好,偶尔没做到事后要知忏悔,正如佛陀终究宽容了提婆达多一样。圣人并非无过错,但他有过错一定会知过即改。

宗教徒令人钦佩的地方在于其精神力量。在科技不发达的年代,真正引领中国走向世界的,正是佛教徒。法显、玄奘、义净、智猛这样的佛教徒,不畏艰险,翻雪山,穿大漠,九死一生的西行求法才打通了丝绸之路,使中印文明实现交流。

这些游方的僧人们才智和毅力都超群,对佛教的信仰和救世的情怀指引他们前行。从这个角度说,他们是伟大的,令人敬佩的,值得我们学习的。也许只有在宗教徒身上,我们才能看到人性中令人如此感动的一面。

真正的慈悲是建立在惭愧心的基础上的,不断的自省,不断的发现自己的问题,以减少自己对他人对社会对公众的伤害,同时尽一切可能同情和帮助别人。如果不能做到后者,起码要做到前者。若自傲于自己或自傲于自己的信仰,却伤害了别人,无论有意还是无意,均非慈悲。

佛教是不是只有益处而无害处?绝对不是!仅就其沿袭的古印度沙门思潮中的轮回报应说,就造就了人间无数的歧视。

一个人不幸生了重病,旁边常有人会幸灾乐祸的说这是遭报应了,而患者本人实际上可能是极善良正直的一个人。现代医学告诉我们疾病的真正病因不是报应,找到病因就能把病治好了。

佛教里的这种愚昧的观点就害得很多本应受到同情的弱者反遭歧视,这即是佛教流毒之一。我们佛教信徒应正视自己信仰的宗教存在的问题,知过能改,不要搞盲目的个人崇拜而不肯改良。

正义首先来自于良知,而良知的底线是不伤害他人。我们不但要对自己有惭愧心,也要对自己的信仰有惭愧心,否则就与佛陀倡导的自省精神大相径庭了。有时我们觉得自己的行为很伟大,可实际是在造孽。

有时我听到一些佛教徒念经后回向某某患者,祈祷为其消除怨亲债主的“业”,我就会想,如果这些同修向前多思考一步,会不会发现自己的行为无异于在斥责患者作孽多端以至于遭到报应呢?我们有什么资格这样做?有什么资格质疑别人的品行?我们这样做会不会让别人心理极不舒服?

重温季羡林《佛教十六讲》、任继愈《佛教史》和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为三位大师的治学精神感动,亦为其翔实的考据和严谨的逻辑折服。

佛教因其开放性和思辨性而有无穷的魅力,亦因此原因而每个时代都会有创新。真实的历史让我们知道,佛陀、玄奘这样的圣人级的人物,亦有其不能觉行合一的一面,也曾犯下嗔戒,排斥异己,并非如传说的那么宽容慈悲和无所不知。

但瑕不掩瑜,我反而觉得略有缺憾但却很真实的圣者,比被历代教徒吹捧得天花乱坠的佛更可敬和可爱,更敬佩他们开创的智慧事业。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吾爱真理,但也爱吾师。不以吾师废真理,也不以真理而轻吾师。

季羡林先生说一个研究宗教的人就难再信仰宗教,因为大量的文物和文献资料会向我们揭露宗教徒们是如何虚构事实以造神的。对此我不敢完全苟同,宗教固然有其虚伪的一面,宗教徒为造神也不惜造假,情况确实非常严重。

但宗教的教理却是非常好的,尽管过于理想主义。可正如经济学大师马歇尔所言,人类性格的塑造,舍宗教信仰无更好的办法。我从不追求成佛,因为那不客观,人成不了十全十美的佛,历史上真实的佛陀自己都没达到他要求的佛的状态,但我不会放弃改造我自己以使自己达到接近于佛的状态的努力。

靠念经拜佛来消除病痛,真是非常愚昧和可怕的一件事。在科学昌明发达的今天,任何一个宗教团体都不应该鼓励这种迷信的作风,这样的误导极易让人失去得救的机会,尤其是对求生欲望正常的患者来说,更不应䏙误人家的治疗。否则,这种宗教团体将失去基本的良知。宗教的归宗教,医学的归医学。任何鼓吹这样的迷信的宗教团队,不管是否出于敛财的目的,都应敬而远之。

十一

有个叫“信天谨游”的网友,十多年时间盖了一百多所希望小学。开始建学校时甚至会挨受助者揍,但他还是坚持下来了。他说:蝴蝶飞不过大海,我们帮助的对象 也许不理想,思想认识不到位,就像小小的蝴蝶飞不过大海一样,他们没法超越自己认识的局限,无法理解我们。但慈善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没有资格要求别人认可甚至回报我们。信天谨游说,这就像我愿意为女友洗内裤是一样的道理。

这个大哥影响了我十多年,他的胸怀和理念令人佩服。他不是为获好报而做慈善,亦不为了满足自我追求崇高的欲望而做慈善,更非为了死后进天堂,因为他根本没有宗教信仰,仅为被贫困地区落后的教育条件所震憾而做慈善,他只想改变这个世界。这是一个很纯粹的人,因此他不但捐资募资建希望小学,还常常自己去施工现场当小工。信天谨游大哥帮助我在思想上突破了宗教的局限,我们信仰宗教,如果再能超越宗教本身,那就更纯粹了。

我现在到了他最初做慈善的年龄了,我十多年前认识他的时候曾暗暗立誓有一天我会步他后尘的,但令人惶恐的是,我离他那时的距离还很远。但我不想再等待了,再等待就一生空度了。

十二

我信仰佛教,但不代表我要相信佛教的一切。佛经是在佛陀去世后由佛教信徒结集而成的,以后陆续出现的佛经都在几百年甚至一两千年后才出现,这里首先就有一个问题,隔了那么久,谁能保证佛经是佛陀的原意?况且即便是佛陀的原意就一定正确无误吗?比如佛陀一面提倡众生平第,一面又歧视妇女和奴隶,至今佛教群体还无分男女只称师兄。一面强调轮回报应,又一面宽恕为佛教传播作出大贡献但却残忍好杀的阿育王。这都是自相矛盾的,我难道要照单全收?又如何照单全收?我只能说佛教正确的一面我接受,错误的一面,尤其是违背人道主义和慈悲精神的一面,我还是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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