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优越感是一种人生灾难

每一种信仰都是一种人生选择,不同的人选择了不同的信仰,这是因为各人机缘不同,导致大家有各种不同的人生选择。有些人选择信仰宗教,有些人选择信仰俗世 生活中的某种主义,只要无害于他人,有益于自己的身心,任何信仰都是好的。在我看来,所有信仰,都是人类自得其乐的一种方式,不应有高下之分。

对于信徒来说,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源自信仰的内在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在宗教信仰者身上,体现得要比其他信仰者身上更为明显。因此,一定程度上,宗教徒比常人更偏执。

犹太教徒相信自己是上帝的选民;佛教徒相信自己追求的佛道“无上正等正觉”,是宇宙的终极真理;道教徒也相信自己信奉的道才是至高无上的道;伊斯兰教徒甚至不惜为清除异教徒而发起圣战。

不但如此,每种宗教内部都会分裂成各种教派,有时甚至演变至水火不容。美国学者亨廷顿提出了著名的“文明冲突论”,认为21世纪人类的主要矛盾将体现为各种文明间的冲突。今天世界上的各种战乱,从根源上来说,确有一部分是来自各种文明间的冲突。

罗素先生说,世界是多姿多态的,人生乐趣也正是来自于这种多姿多态。学会与其他人共存,就需要各种信仰者放弃自己源于信仰的内在的优越感。但这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十字军东征以及各种圣战即是其有力证明。

我个人选择了皈依佛教,但是我欣赏佛教之外的一切科学和文明,甚至其他宗教。在皈依佛教的同时,我同样保持着对医学、哲学、科学的热爱,并且还将坚持不懈的学习这些。仅将佛教作为自己的人生选择,秉承佛教徒应有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当然这一点在不同的佛教徒看来也是有差异的,也许我个人所秉承的人生观和价值 观在其他佛教徒眼中同样是异端),即便有一天我成了专职的佛教徒,我亦希望自己能保持这样的态度。

我不希望自己被人视为异端,同时也不愿意视任何人为异端。不鼓励他人改变自己的信仰,去和我一样信仰佛教,亦不主张佛教信仰比其他任何信仰更崇高更优越。即便在佛教信徒内部,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个人倾向而否定其他人的见解和选择。

信仰仅为对自己提要求,而不要求其他人。更不应因为信仰,而在内心深处,产生优越感,将自己凌驾于其他人之上,这对于他人来说,是一种不尊重和冒犯。佛教常常强调佛陀只渡有缘人,所有的信仰,从实质上来说,都只能感召同一类人。并且在这同一类人中,还存在各种分歧,要不然不会有那么多的教派之争和路线之争。

真正的宽容需要放弃各种自我优越感,自我优越感是一场人生灾难。中国近代高僧印光大师曾说,人人皆是菩萨,只我一个是凡夫,这样的人生态度值得我学习终生并且将其落实到每一个细节之中。佛陀为了消除教徒们的“贡高我慢”和“执着”(即俗话说的傲慢与偏见),要求佛教徒着“坏色衣”(穿得朴素甚至破旧), “乞食”为生。这样做,一方面固然是希望佛教徒们对俗世生活中的声色犬马不迷恋,另一方面亦是希望通过这些行为,锻炼信徒们的心智,让大家放弃自我内心深处的优越感。《佛说四十二章经》中,佛陀提及的人生二十难中,就有“除灭我慢难”这一条。傲慢之所以难以“除灭”,是因为它常常潜伏在我们的潜意识中,不 易被我们自己发觉。

佛陀出家前为王子,身处人类利益争夺的漩涡,见惯了各种战争和争端,出家后,佛陀的亲族释迦族遭毗琉璃王入侵。佛陀曾试图阻止这场杀戮,先后阻止了三次, 但是终于还是阻止不了悲剧的发生,最终释迦族的城邦还是为毗琉璃王所灭,这很像中国春秋战国时期的种种乱象。释迦族之所以种下这一灭族的祸根,原因之一是因为释迦族当年歧视并羞辱毗琉璃王的父亲波斯匿王。

对于因优越感带来的歧视这种现象,佛陀深恶痛绝,所以佛陀提及的人生二十难中同样有“心行平等难”这一条。佛陀所生活的古印度,存在种姓制度,不同种姓被标记上了不同的阶层符号,造成种种歧视和由这些歧视引起的争端和杀戮,这种种姓制度至今仍然无法从印度社会中根除。

当时掌握社会权柄的婆罗门和“刹利”阶层(武士阶层,各种武装集团)勾结在一起,婆罗门以其神权,授予“刹利”阶层跑马圈地的特权,而“刹利”阶层则以其武装力量保护婆罗门,贫民阶层惨遭侵害和杀戮。佛陀对此很是反感,才会舍王位而出家。

所有歧视,从根源上来说,皆是来自于优越感和特权意识,佛陀出家后对此亦有很深的感受。在恒河流域,沙门思潮由来已久,到丛林中跟随智者们学习是古印度恒河流域教育体系中的一环。当时流行于沙门界的思想,主要是通过口口相传的各种奥义书。

古印度的奥义书,徐梵澄先生曾翻译过一部分,有兴趣者可以看看徐梵澄先生的著作以了解佛陀思想的渊源,这有助于更深的理解佛法。顺便一提,婆罗门教义也值得了解一下,这对理解佛经中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的神话传说和神迹是有帮助的,在当时的古印度,不借助这样的工具来布道是行不通的。

佛陀最初出家修习的是沙门中的苦行,因为苦行在当时古印度沙门思潮中很时髦。苦行并没有解决佛陀的烦恼,佛陀放弃了苦行,追随佛陀出家的阿若憍陈如等五人因此离佛陀而去。佛陀证道后,开始向他们讲述自己的感悟,这五人接受了佛陀的思想,重新追随佛陀,成为佛陀最早的弟子,这在佛教典籍中记载为佛陀初转法轮。

阿若憍陈如等五人,是佛陀的父亲净饭王的下属,最初是被派到丛林中劝说佛陀放弃修行,回家继续当王子的。这样的五个人为苦行沙门思潮影响后,也曾以佛陀为异端。佛陀这样的丛林思想革新者在最初传法时,遭遇到的其他教派的排斥是可想而知的。因此佛陀提“心行平等难”,实在是自己切身的感受。

顺便一提,至今我国部分寺庙还特别强调苦行,有一些佛教徒甚至燃指供佛,一些僧人把自己的指头蘸上油,烧着了来供佛,这种行为与佛陀创造佛教的初衷是相左的。我虽然觉得不应该批评别人的修行方式,但是任何伤害自己身体的行为,似乎都不大安全,不宜鼓励。如果发展到极致,自焚或者自杀以供佛,那就更加的走入极端了。佛陀非但没有鼓励徒众这么做,相反是极为反对的。佛陀自己靠苦行来修道,不但没有证悟,反而因为营养严重不良,差点死了,若不是佛陀结束苦行,接受了牧羊女的供奉,只怕后世也就没有佛教了。

佛陀的堂兄弟提婆达多就是坚持苦行路线的,并且试图在僧团内建立苦行制度,以至于分裂了僧团,带走了很大一部分信徒。提婆达多的信徒,一直到玄奘法师到印度求法时还存在,并且为数众多,甚至至今印度丛林中仍然有苦行僧。

后世佛教徒提到的五逆罪之一的“破和合僧”罪,就因为提婆达多与佛陀的冲突而产生的。前不久我看到一篇文章,里面诅咒提婆达多。我想佛陀并不会欣赏和鼓励这种行为,佛典中记载佛陀虽然不同意僧团苦行,但是也为提婆达多授记了,认为提婆达多后世也将成佛。

佛陀所提到的提婆达多在地狱修炼,绝非恶意的诅咒,这是因为苦行僧们以苦为乐,下地狱对提婆达多来说,正合他的心意,苦行僧们希望通过肉体受苦来获取精神的解脱。现在很多佛教徒动辄诅咒批评佛教的人下地狱,这种行为很不好,这让对佛教不理解的人畏惧与佛教徒打交道,觉得佛教徒心胸狭隘。

佛陀心态平和,秉承宽容的态度,平等的对待众生,并没有因为证悟菩提而有丝毫的傲慢和蔑视众生的心理。对于众生对佛陀的误解,佛陀提倡的是持戒忍辱,温和应对,继续行道的精神,绝非以牙还牙。甚至对于佛教中常常提到的外道,佛陀也并没有居高临下的排斥。

除了苦行的提婆达多外,至今仍然在印度有大量的信徒的耆那教,亦是佛经中提到的外道之一(佛典中称之为“尼乾外道、无系外道、裸形外道、无惭外道”),其 教义也是从古印度众多奥义书中淬炼精华而成的。客观的说,耆那教的教义也是很有意义的。耆那教主张的“非暴力,诚实语,纯洁行,不偷盗,不执着”的核心思 想与佛教的教义非常接近。其教主尼乾陀·若提子与佛陀为同时代人,被教徒们称为大雄,我们中国佛教建筑中最主要的建筑物“大雄宝殿”亦带有大雄二字,二者何其亲近。

佛陀是一个思想革新家,对既有的陈旧思想对大众的影响是深有体会的。人群具有思维惯性,改变这种惯性颇不容易。佛陀值得学习的地方,不只有他的人格和思想 体系,还有佛陀面对陈旧思潮,力图革新时,采用的种种教化能力和革新精神。后世中值得钦佩的佛教宗教家的身上,大多也是具备这种教化能力和革新精神的。

如何更好的共存共生是当今时代的人类文明面临的一个重要的课题,也是我们个人安身处世时要面临和解决的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不放弃自我优越感,总希望将自 我的信仰或者意志凌驾于其他人之上,试图感召或者改变其他人,恐怕很难与其他人和平相处,甚至有时会引起流血冲突。一个人与社会,与自己周边的人“拧 着”,其自我标榜的内心安宁在相当程度上是自欺欺人的。

世界是多元的,我们所体验的人生和智慧很精彩,别人体验的人生和智慧一样很精彩,保持谦逊的态度,倒空自己,与他人和平相处,发自内心的尊重他人,敬重他人的学识和修养,信仰才不至于在帮助我们获得幸福的同时将我们转变为一个偏执的人。

谨以此文,勉励我自己,亦与有同感之人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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