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视角看待生命和疾病

沙门问佛:何者多?何者最明?

佛言:忍辱多力,不怀恶故,兼加安健。忍者无恶,必为人尊。心垢灭尽,净无瑕秽,是为最明。未有天地,逮于今日,十方所有,无有不见,无有不知,无有不闻,得一切智,可谓明矣!

——摘自《佛说四十二章经》

从古至今,人类都有旺盛的求知欲,希望弄明白与宇宙以及我们的肉体和精神相关的各种问题,达到“无病”、“不惑”和“无烦恼”的状态。从“未有天地”到“于今日”,甚至到未来的一切,我们都有兴趣去了解。佛陀说只有对古往今来的一切都“无有不知,无有不闻,得一切智”的人,才“可谓明矣”。但是这样的人很少见,绝大多数人都存在各种各样的认知盲区并固执己见。所以我们这个世界总是纷争不断,许多人都活在各种各样的痛苦之中。

按照生物学的观点,我们的生命在这个星球上已经演化了40亿年之久。粗略的看,生命都是由氢、碳和氧这三种化学元素组成,生物体的98%都是由这三种原子构成的。动物与动物之间的基因差别并不大,我们与黑猩猩有98%的基因是相同的,与大猩猩有97%的基因是相同的,与现代生物实验室里常用来做试验动物的斑马鱼有87%的基因是相同的。

我们看得极为宝贵的身体,实际上并不完全属于我们自己所有。有一千多种病毒寄生在我们身体内,还有大量的其他的微生物也寄生在我们这个身体内,比如各种细菌。我们从食物中汲取的营养和热量,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供养给寄生在我们身体内的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的。当然这些微生物也对我们有贡献,它们帮我们分解食物,也帮我们解决了很多其他问题。

我们的基因组中,起码有35%的基因属于毫无作用的基因,它们的存在除了耗费我们的热量之外,别无其他用处。如果我们从一出生开始便能清除掉这些无用的基因的话,我们的身体会更健康,我们也能更长寿。我们不用消耗那么多的食物,不必如此辛劳的谋生。

 

为什么我们人类基因组会如此复杂?这是因为我们在生命演化的路上走得太久了,所以有太多的东西被我们的基因组整合进来了。我们一直与病菌和其他生物相拮抗——病菌侵袭我们的身体,我们身体会产生相应的对抗机制与之作战,在这种战斗中胜利者得以生存,失败者被淘汰,胜利者的基因组中会多出一些在抵抗疾病的过程中产生的新成员。

大自然用这种方式把那些适应环境者选择出来,他们得以有繁衍后代的机会,这些幸运儿的后代继承了他们祖先的基因。这些基因既有有利的一面,也有有害的一面。

比如与镰状细胞性贫血和地中海贫血密切相关的基因,是为对抗疟疾而产生的。这意味着有这种遗传病的患者的祖先曾经罹患过疟疾并幸运的生存下来了,人类最少有12种基因具有疟疾遗传性抗性。骨质疏松症患者的祖先则可能是一些罹患过结核病并最终生存下来了的幸运儿,他们的维生素D受体基因发生了改变。不同血型的人对霍乱和疟疾的易感性也不同,O型血更容易感染霍乱,但是O型血抵抗疟疾的能力似乎比其他型血的人要强,也似乎更不容易患癌症,决定我们血型的基因同样与抵御疾病的作用有关。

在过去40亿年中,我们从极不稳定的RNA通过不断的试错,演化成DNA,再由DNA演化成分子结构更为复杂的生物。我们远古的祖先可能只是一种嗜热菌,这种被生物学家命名为“Luca”的地球上的所有生命体的共同祖先,也许仍然生活在地底深处的炽热的火成岩裂缝之中。

从40亿年前地球诞生的那一日开始,地球上的化学反应就从未停止过。而生命,只是众多的化学反应中的一种。在自然界中,由最简单的生命形式演化成人类这样的高等智能动物,这中间究竟经历了什么,人类一直在探究,至今仍然未有最后的定论。

我们希望繁衍生息,寄生在我们身体内的各种微生物也希望繁衍生息,这背后的根本原因是因为每种基因都有强大的自我复制的欲望。我们的肉体是2-2.5万种基因的生存空间和战场,各种不同的基因在我们的身体内互相竞争和合作,每种基因其实都是自私的,它们想要的是不断的复制自我。

但是不同的基因在同一个身体内自我复制,不可避免的会产生冲突。比如因为某些突变基因而产生的癌细胞想无限的复制自我,这就会导致其他基因的生存空间受限。所以我们的基因组为了维持一种身体内部的生态平衡,会产生出一系列的机制来抵制某些有害的细胞无限制的自我复制。最常见的做法是将那些无限复制的DNA甲基化或产生与之相拮抗的新基因,以此来达到控制某些基因过度表达的目的。

目前已知的生命的最基本的元素就是基因,每种基因都有它的演化史,人类的演化史可以说就是人类基因组的演化史。和我们人类在不断的演化一样,其他的生物和微生物也在不断的演化,它们也有它们自己的基因组。而且那些微生物演化的速度比我们这样的庞然大物演化的速度更快,我们花了上千万年演化的代数,病毒和细菌只需要几十年时间就能完成。

我们用抗生素对付细菌的时候,细菌也在努力的演化出耐药的基因来;我们用抗癌药对抗癌细胞的时候,癌细胞也在演化出新的可以对抗抗癌药的基因来。在大自然和我们的人体中,这种拮抗关系无处不在。正因为有这种拮抗关系,生命才会越来越复杂,人类的基因组中的内容才会越来越丰富,人类的智商也才会越来越高。

这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在各种内外条件的作用下,由基因驱动的不断演化的生物化学反应。它可以解释这个世界上为何会有如此丰富多彩的物种,也可以解释许多疾病的由来,可以解释许多我们过去无法理解的现象。生物学家们喜欢把基因的发现认定为人类智慧的高光时刻,认为这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发现之一。

从这种视角里我们可以看到生命的本质就是一些化学反应。但是在我决定学习生物学,对许多概念不太理解,向我上中学的儿子请教的过程中,我与他也发生过一些辩论。

比如,我问他,如果说生命纯粹只是一种化学反应的话,那么思考和情感也是化学反应,相同的化学反应应该得出相同的结果。为什么不同的人对同样的事情思考的结果不一样,同一件事情又为什么会让不同的人产生不同的情感反应呢?我的儿子说,我把一个哲学问题放到生物学领域来讨论是没有意义的。我也问过一个生物学博士,他也无法解释清楚,只能用神经学是最为复杂的这样的话来蒙混过关。

生命是非常奇妙的,每个人对它的感受和关注点各不相同。比如我津津有味的阅读生物学、遗传学和医学著作的时候,我的爱人正在我的身旁看郭德纲的相声看得哈哈大笑。对她来说,基因、DNA的双螺旋结构、染色体、甲基化这些让人头痛的词汇,远没有美食和影视作品那么有趣。偶尔她会凑过头来看看自己的丈夫在看什么书,看了几行字就看不下去。

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在生命科学方面做太多的研究和思考,但是她会活得和我一样快乐或比我更快乐。而我常常研究和思考生命问题,固然有可能因此而探寻到生命的奥秘,但是也有可能因此而走火入魔,丧失对普通生活的兴趣,陷进因科学而引起的虚无主义的陷阱之中。历史上有些生物学家就郁郁寡欢,比如1948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保罗·赫尔曼·穆勒据说就深陷在抑郁之中。

所幸的是,我对生命的理解是多元的。在阅读生物学和现代医学的著作的同时,也会阅读中医著作,阅读古典文学和哲学著作,甚至阅读宗教著作。在每一种不同的著作中,我们看到了对生命不同的诠释。

而在我生病时,我则不会拘泥于任何一种学说,只采取最方便的办法来解决问题。比如前几天我衣着单薄的在外骑行,受了点风寒,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感到天旋地转,恶心欲吐,而且腹泻,我知道自己生病了。

我是用生物化学反应来解释这种问题好呢?还是用中医理论来解释这种问题好呢?还是用简单的常识来解释这种问题好呢?还是惊恐万分的担心自己患了新肺炎好呢?

实际上在那种极不舒服的状态之中,我啥都没想,只是让我儿子给我泡了两袋葛根汤颗粒,喝下去后开了电吹风对着自己的脖子一阵猛吹。等到身体出汗后,我就蒙头睡了一觉。过了个把小时,一泡尿把我憋醒了,我起床上厕所时发现自己已经恢复健康了。

我只是习惯性的按照中医的“热者寒之,寒者热之”的理念,了风寒,就用能够将风寒驱除的药物和方法来驱除风寒,解决眼前的问题,用的方法也不拘泥于任何一种固定的方法。

之所以致病,可能确实是因为我衣着单薄受寒或我在外感染了某种病菌,而导致我身体内发生了一些生物化学反应。而在这种囫囵吞枣式的治疗的过程中,是否又发生了另一些化学反应让我的身体恢复正常了呢?

如果一定要深入的去对它做解释的话,可能是这么回事。但要精确的把这个致病和恢复健康的过程用化学方程式来表达的话,则不我,恐怕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具备这样的能力。因为这么简单的疾病和治病过程的复杂性,也远非教科书上的那些知识所能应付得了的。

人类的能力是非常有限的,我们对生命和疾病也还只有有限的了解,我们基因组中的许多基因是协同作用而非单一的发挥作用,这使得问题变得极为复杂。我们还会继续在这个星球上演化下去,我们周边的病菌也会在这条演化大道上继续前行。过去我总想,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够把一切疾病问题都顺利的解决掉,如今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解决掉旧的疾病后,还会有新的疾病产生,而且无论是靠自身的免疫系统还是靠药物来治疗某种疾病,都有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副作用——比如上文所提及的地中海贫血症和骨质疏松症,就是我们的免疫系统在对抗疟疾和肺结核时产生的副作用。同样,我们发明了某种药物来治疗某种疾病,但是致病的病菌也会不断的演化成致病能力更强的子代。只要我们还在这个自然界生存,我们在与自然界互动的过程中,总会有新的病菌袭击我们,也会有新的元素加入到我们的基因组中。

我逐渐也意识到过去我自己否定宿命论的做法并不全对,有些疾病,比如亨廷顿舞蹈症的致病原因只跟基因有关,和其他因素毫无关系。对于这种病来说,得病就是一种宿命。要么带有亨廷顿舞蹈症的突变,会得病;要么不带这种突变,就不会得病。无论一个人多么懂得养生之道,只要他的家族中有这种突变,他自己携带了这种突变,他到了一定的年龄就都会发病。

所以这样的同胞,我们只能对他们的厄运深表同情。而我们能较健康和轻松的活着的这些人,必须得谦卑的认识到,我们的好运有很大一部分是拜上天之所赐。是上天赐了更多的福气给我们,而不是因为我们比那些惨遭厄运的同类优秀而让我们更健康和聪明。

作者网站:www.zhouzhiyuan.comwww.zhiyuanzhai.com,微信:zhouzhiyuan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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