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的归信仰,理性的归理性

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

——摘自北岛《一切》

最近宗教界出了很多丑闻,天主教、佛教,美国、中国、韩国,都不例外。

首先,我要对那些在这些丑闻事件中受到伤害的无辜者表示深切的同情,希望您们中的生者能够尽快摆脱阴霾,重新快乐起来,祈祷逝者能够安息。

作为一个无宗教信仰,但是又经常需要跟临终者打交道的学医人,我深知宗教信仰乃至于其他信仰,有其存在的意义,这意义还很大。

宗教信仰不会因为任何一次轰动性的丑闻事件而从人类社会中消失,起码在我能预见得了的未来,宗教信仰还是会广泛存在的。

因为人都要面临生老病死,都会遇到全人类都束手无策的事情。

比如那些已经不太可能被治愈的晚期癌症患者,他们在死亡面前很恐惧,宗教信仰有时能帮助部分人战胜这种恐惧,帮助他们度过人生中最后的一段时光。

还有那些内心中存在着巨大的苦痛,无处可宣泄的人,他们的心灵也需要有一个归宿。有一些以宗教信仰为归宿,得到了安宁与幸福。

我并不需要宗教信仰,便可内心安宁,正如达尔文在临终前所说的一样,他不需要相信有上帝的存在,就已经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

但是达尔文只是达尔文,我也只是我自己,还有很多人需要宗教信仰帮助他们安下心来。

我也许会反感某些宗教信徒,为了试图劝说我有宗教信仰而不断的在我面前唠叨。但是即便对这样的人,我也是很理解的。

在产生了宗教信仰的某一个阶段,人容易为自己的宗教体验而激动不已,并不遗余力的希望其他人也和自己一样去信仰宗教,这是人之常情,是人类最正常的行为之一。

身为不完美的人类中的一员,我也有很多令其他人不适的行为,我没有资格挑剔其他人。

甚至这些宗教丑闻事件中的施害者,也有值得同情的部分在。他们触犯了法律,应该受到惩罚,这是他们罪有应得。但是他们中的有一些人,现在承受的网络暴力,也是灾难性的。

我几年前就曾撰写过一些批判现在正处在舆论漩涡的人,但是当他们的丑闻曝光后,我知道他们已经不可避免的要遭受法律和网络暴力的双重惩罚,我在第一时间把自己过去的旧文从公共论坛中删除。最多只在自己的朋友圈和影响力极小的博客中偶尔提及,已唤醒我的部分执迷不悟的朋友。

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不希望自己卷入这种狂欢式的集体讨伐之中。早在十多年前,我就参与过几起网络暴力事件,在那些事件中,很多人饱受伤害,至今无法走出阴霾。

在最近的宗教丑闻风波中,那些被波及的无辜的宗教信徒,尤为可怜。他们信仰宗教,必有他们信仰宗教的原因。正如北岛所言,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

他们或者因为原生家庭的的影响或刺激,或者因为生活中遭遇到的种种不如意的事情,或者因为天性使然,需要宗教这样的一个心灵驿站。

存在即合理,从人道主义立场来说,每个人信仰宗教,都既是他们的自由,也必有其合理的一面,他人无权说三道四。

还有一些人,因为信仰很虔诚,即便发生了宗教丑闻,他们仍然不能接受现实,认为所谓的丑闻是污蔑,这些人在旁人看来纯属执迷不悟。

只要想一想失恋后的感受,或者想一想我们的至亲骨肉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难以从痛苦中自拔,不能接受事实的感受,就不难理解这些人的心理。

尽量帮助他们,如果他们需要帮助的话,而不是攻讦他们。如果他们不需要帮助,则任其自然,时间会改变一切,也会愈合他们因为信仰而受伤的心。

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我曾经抨击过有神论。但是有一天,一个年老的患者近乎恳求的对我说:“你在很多癌症患者中有一定的影响力,你以后能否不要否定有神论?医生治不了我的病,告诉我我没有多少日子了,如果没有信仰这点精神寄托,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熬下去。”

她的话令我感到很惭愧。几年后,我自己的母亲要去世了。她临走前非常的安详,仔细的制备自己的寿衣和棺材,就像死亡是结婚一样喜庆的大事一样。她看着那些寿衣和棺材(我们老家不叫棺材,叫寿材或者寿方),虽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是却不害怕,甚至笑着问我大姨,她的寿方好不好。

她是一个有神论者,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她甚至说不清楚她自己到底信仰啥。每年大年初一她会去宗族祠堂烧香,我们宗族祠堂里供的是三国时的周瑜。我们村是一个集族而居的村庄,村民们相信自己是周瑜的后代。

逢年过节,她也会去附近的庙里烧香拜佛,我们那里有个庙叫药王庙,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庙,既供奉药王孙思邈,也供养佛祖,庙里的庙祝有时是一些本地的村民,有时是一两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的和尚。

所以她的信仰是什么?她自己说不清楚,我也说不清楚。我们那里的农村人,基本上信仰都和我的母亲差不多,他们的信仰是多元的而不是单元的。

因为有这些信仰,他们相信他们死亡并不是一去不复返,他们还会在自己的祖坟里享受祭祀,还会投胎再来到这个世间,所以这一世的结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甚至希望下一世再与自己所爱的人团聚。

孔子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信仰是一种很唯心的东西,我们乡下人常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大抵的意思和孔夫子的意思很相似,信仰源自于人的内心。所信仰的神究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不存在,其实并不重要。

那些有信仰的人,他们对生死的恐惧会因为信仰而削弱很多。所以,信仰绝不是没有作用的。作为一种有效的心灵救济手段,信仰的作用无可替代。

常常有一些晚期癌症患者剧痛无比,采用了所有的中西医止痛手段都无效,这时候唯有信仰可以让他们心中好受一点,我其实主张对他们进行安乐死,只是中国的法律是不允许这样的。

即便一个十分虔诚的宗教信徒,他们也会有自己的理性,我很少看见生病了不找医生的宗教信徒。

的确有极个别的不找医生的宗教信徒,他们不肯找医生的原因也很复杂,有的可能与以前屡次求医,治疗均无效有关,也有的受限于经济条件,还有少数患者是因为自己的信仰,放弃了求医。

患者选择什么样的治疗方案,与患者的家庭、经济条件、社会地位、教育背景、个人信仰息息相关,医生没有最终的决定权。

前段日子有个癌症患者,一定要尝试各种各样的土方子,因为化疗和中医药治疗均无法阻挡她的病情的发展。她在尝试土方子的时候跟我沟通,我默许了她的尝试。因为我已经知道,我和那些西医均已对她没有太好的办法。

她自己服用了蟾蜍皮,服用后出现了严重的副作用,病情进展,再来咨询我该怎么办。以前我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置身事外,以免她出了意外我受牵连,或者批评患者不应该如此愚昧,但是经过这些年的历练,我对类似她这样的患者,深表同情,鉴于她之前是我治疗过的患者,我了解她的情况,我还是尽力指导她解决她的问题,尽管不一定能够成功。

对于已经走到最后阶段的绝症患者来说,偏方也是一种信仰,一种希望。他们求生心切,既然要尝试一下,谁又有资格反对呢?

有时我们能够帮助患者战胜死亡,有时我们只能帮助他们战胜对死亡的恐惧,陪伴他们走完人生最后这一段异常艰难的人生之旅。从临终关怀的角度来说,宗教信仰对他们的帮助,并不比医生对他们的帮助小。

我见过很多人无需任何信仰,就足以坦然赴死。我治疗的很多患者没有任何信仰,但是看淡了生死,去世前并没有太多的痛苦。

我的岳父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临终前,我在他的身边,我知道大势已去,亲手把他身上插的各种管子都拔掉,送老人轻松的走完人生最后的一程。他一笑而逝,他是我见过的走得最潇洒的一个人。

我与他接触二十多年来,深知他什么信仰都没有,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只是他天性豁达,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如此强大的内心。那些具有强大的内心,无惧死神的威胁的人,他们是有福的。无论这强大的内心是来自于他们的性格、见识还是来自于他们的信仰,能够在生死面前超然物外,都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除了生死之外,尚有很多的问题需要内心强大。有些人精神上不堪重负,他们之所以不堪重负必有其原因,旁观者没有经历过他们所经历的苦难,是没有资格嘲笑他们软弱的。如果宗教信仰能够让他们相对轻松一些,何必指责他们的信仰呢?

我在上高中时,我的老师就对我说,以你的性格特点和潜质,你将来适合从事思辨型的研究工作,我如今真如他所言。但是我回想我的那些同学们,他们中有很多人并不适合过理性的思辨的生活。

罗素先生说,世界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多姿多态。我喜欢理性,热爱思辨。但是我不愿意强求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崇尚理性。如果他们愿意过有信仰的生活,我认为那是他们的不可被剥夺的权利,而且我也确信对他们来说,有信仰的生活才是更合适的。

愿大家在大众的狂欢式舆论轰炸的时刻,内心深处柔软一些,为那些与我们不同的人,留下一些余地,不要伤害他们。我们要活下去,也要让人家活下去。

我记得前几年美国某大学发生了一起枪击案,死伤了很多人,枪手也在这次枪击案中去世了。在悼念仪式上,大家为那些无辜的死难者点上一根蜡烛的同时,也为枪手点亮了一根蜡烛。

很多人为枪手如此祷告:因为我们缺少对您的关心和爱护,忽视了您的痛苦,导致您走上了反社会的路,我们很内疚,希望您能安息。

真正的人道主义,理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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