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之悟:空无一物

秋高气爽,一场又一场的秋雨过后,北京凉快多了,炎热的夏季终于快要结束了。

佛教有结夏安居的传统,我生在夏末秋初,每年夏季最热的时候,也就是我又要长一岁的时候,我总喜欢在这段日子里把工作放一放。

一来可以避避暑,二来正好可以心中事少,痛快的读上几本好书,思考一下自己过去一年的所作所为,沉淀一下,让自己的心智也成长一岁。

过了最热的时候就又要回到学习和工作中去。作为社会这架大机器上的零件之一,人在基本健康的状况下,还是要有所作为的,不能吃白饭。

过了今年的生日,我就满三十九周岁,进入四十岁了。孔夫子说,四十不惑。孔夫子的意思是一个人活了四十年,经历的事情多了,就有了自己的判断力,头脑清楚了。

我的头脑是不是清楚了呢?不好说。但是我渐渐进入到了一种越来越心平气和的状态,倒是蛮好。四十年的人生阅历和阅读心得,多多少少发挥了点作用。如今没那么容易激动,单就这一点来说,确实比毛头小伙子强。

《论语》中孔子这样称赞他的弟子颜回:“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这是说颜回能安贫乐道。

孔子又说:“回也,其庶乎!屡空。”这是形容颜回能虚怀若谷,心中空空如也,不怀成见,能接纳万物。颜回之能安贫乐道,根源在于其心中能“屡空”。

颜回是孔门七十二贤中的第一人,是孔子最喜欢的学生。虽然只活了三十二岁,但是活得恬淡寡欲,所以总能自得其乐。或许是天性使然,或许是特别聪慧,颜回能够襟怀如此冲淡。

颜回没有留下什么文字,关于颜回的记载也很少。所以颜回究竟是怎么思想的,我们很难说清楚。也就只能从这寥寥数语中去了解颜回这么个人。

但因为孔子对颜回的毫不吝啬的赞美,两千多年来,颜回在中国读书人中产生了很大的影响。颜回未必是一个贫穷主义者,大概即便颜回有了钱,不必过“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苦日子,颜回也还是“屡空”,“不改其乐”。

我比颜回鲁钝,四十岁了,偶尔还会有点忧。治疗的病人数量一多,工作压力一大,病人家属和病人自己的焦虑情绪多多少少还是会影响到我,有时候不免就会有一些疲倦,没法始终不改其乐。

好在我现在渐渐学会了调整自己的工作节奏,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老是紧张肯定要出问题。所以自己时不时的给自己放放假,读几本杂七杂八的书,偶尔的从医事中出离那么一下子,清空一下脑子里的负面情绪。大概颜回来到如今社会当医生,也差不多只能这样吧。

要说我现在较以前有点什么进步,可能就是学会了像颜回那样的“屡空”。孔门甚少谈空,空更多的是佛教徒喜欢谈的,佛门甚至被称为“空门”,佛祖释迦牟尼也被称为“空王”。但是孔子却称赞颜回是个“屡空”的人。

颜回空到什么程度了,我们不太清楚。但从其能在“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苦日子里,依然不改其乐,可以看出颜回这个人是空得足够可以的。大概他与人交往时,也是能心平气和的。

老子提倡人应该学习儿童,心中淳朴得空空如也,不过成年人真那样淳朴也不现实。我们如今生活在一个地球上有七十多亿人口的时代,人没办法再像古代人一样,过着“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生活。人和人之间,互相依赖的程度远远超过古人。所以老子的那一套,现代人实现不了。如果七十多亿人都去过老子喜欢的那种小国寡民的生活,地球受不了。

况且,成年人就是成年人,要养老,也要养小,养家糊口的担子一挑,说不得就必须得世俗点了。

但在现代的都市生活中,人也可以尽量的像颜回那样,心中“屡空”,是不是“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要紧,要紧的是“不改其乐”。

“屡空”,屡者,频繁也,经常也,屡空就说明空已经成了一种常态。偶尔的空那么一下子,是个人都办得到,“屡空”就不容易办到了。

我如今的体会是,人要“屡空”,是要有一种源自骨髓里的透彻的认知来支撑的。这种认知,佛教将之概括为“缘起性空”,这是佛教哲学的根本。佛教认为,人只有认识到了缘起性空,才能断尽各种妄想和邪见。

所谓缘起性空,是指世间万事万物,都不是独立存在的,都是因缘和合而成。也就是说,是在各种不同的条件的作用下,产生了万事万物。假如没有这各种各样的条件的作用,则万事万物的根本都是空无的。

所以佛家认为,万事万物,不过是在各种各样条件的共同作用下,产生的各种不同的“相”而已,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一切相,都是虚妄。只要条件一改变,这些相都会消失或改变,万事万物的本质是空,不是相。

因此,执着于外相者,是自寻烦恼。明了缘起性空者,乃能断除一切虚妄的知见,进入真如的涅槃状态。进入了这样的状态,就成就了无漏阿罗汉的果位,是不会再起烦恼的。

道家有差不多的表述,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又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照此推之,万事万物的根本是无。

近代在一众哲学家、心理学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的共同努力下,产生了另一种更清晰的认知和表述,这种认知是一个庞大的体系。当代的人道主义、人文主义、人本主义,都是建立在这一基础上的。

概括来说,近代的人文工作者,渐渐的发展出了一套对人性的基于同情的认知来。认识到人性的产生和嬗变,是受环境影响的。所以现代社会治理,变得实事求是起来,在加强教育的同时,尽最大可能的优化社会治理制度,试图尽量让所有人都能够较好的度过此生。

我们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红楼梦》中,曹雪芹留下了一副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我在四十岁左右,通过读书、行路、洞明世事和练达人情,基本上将这个“空”字和“无”字,深入到自己的骨髓里去了。

当然这样的状态不是一下子就达到的,是经历了从二十岁前的不可一世、二十岁后的苦苦思索和三十岁后的“日三省吾身”,一步一步的练出来的。

我们常说,万法归一,殊途同归,无论是哪个学派,在一些根本的道理上,其实都大同小异。所以书读多了,慢慢的,“空无”这种概念,自然而然的也就在我们的脑子里得到了强化,乃至于终于成为一种挥之不去的内在了。

而人和人之间,也是大同小异的,无论是生物学还是心理学的研究,都表明人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部分是相同的,不同的部分不足百分之五。

所以,只要是在人世间活着,基本上所有的人,最终都有可能在认知上趋于相同。正因为这个原因,佛陀才说,人人皆具佛性,佛性是人的自性,迷时自性隐退,悟时自性显现。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普世价值观,才有能被普罗大众共同接受的可能,大同世界,也才有实现的可能。

我扯的这些,颜回听到了会发笑,一个乡下老农听到了,也会发笑,佛陀和老子听到了,更加会发笑。因为这本是一件极简单的事情,被我说得复杂了。

赵州老人谈禅,只有三个字:“吃茶去!”最好的哲理,从来都是浅显易懂的,是践行在一地鸡毛的平实的生活中的,而不是在谁的高谈阔论中。

是故佛经中说:“饭千亿三世诸佛,不如饭一无修无证者”,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供养千亿三世诸佛的功德,不如供养一个无修无证而又无烦无恼的平凡人的功德那么大。

啰哩啰嗦的讲道者,舞文弄墨、摇笔鼓舌者,都不如沉默寡言的实践者真实。

所以“屡空”,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而不改其乐的颜回;无论逆境还是顺境,都能潇洒自如的苏东坡;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隐居在瓦尔登湖,自得其乐的爱默生;乃至那袅袅炊烟中,或在春日暖阳下,心中无事,一生平和的老农们;在菜市场中卖菜,却也整日里爽朗的笑声不断的菜贩子,才是真正的生活中的达人。

如果说我活到四十岁,活到了不惑之年,得到了什么,大概就是得到了这么个空字和无字吧!既然得到的是空和无,空无一物,也便只能言语道断,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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