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理解医生们严谨的表达方式

有个患儿的母亲联系我,说她孩子的西医主治大夫跟她谈化疗的预期效果时,不是很有信心,医生表示可以化疗试试,但疗效不敢保证,而非像患者家属所期待的信心满满的表示治疗一定会有效。医生的这种严谨的表达方式令患者家属心里发慌,觉得这样的医生没底气。于是她转而问我可否用中医来治疗她的孩子,我的回答是中医治疗的疗效也是无法打包票。同时告诉她每个认真负责的医生,在与患者和患者家属交流的时候,都是非常严谨的,不要因此而对她找的西医主治大夫失去信心。我不知道这个患儿的母亲后来是不是对我也失去了信心,她对医疗的不切实际的期待让她自己内心很受折磨。

有一些医生在疗效上大包大揽,一口承诺绝对有效,或者用恐吓患者和患者家属的方式,说服患者和患者家属接受他们推荐的某种治疗方案,这样的医生反而不可信。医疗存在天然的不确定性,就连最小的毛病,都不存在百分之百的疗效。所以轻率的对预期疗效下结论的,要么是骗子,要么是临床经验不丰富(甚至基本没有临床经验),仅从一些书本上学到点医学理论便想当然的“中西医爱好者”——这样的自我感觉良好者特别多,而且他们往往自高自大的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学到了医学的精髓的人,不把普天下的大多数医生放在眼里,觉得他们都还是医学的门外汉。

有一些人说什么“言不可治者,未得其术也”,号称对某些神医来说,不存在治不了的病,这样的话更加的不可信。不过我冷眼旁观了快二十年,发现很多人相信这样的言论和宣传。最后不但浪费了金钱,还错失了最佳的治疗机会。

我本来以为这样的道理浅显得很,不需要向患者和患者家属讲解,但是在实践中常常碰到一些患者和患者家属对此不理解。所以骗子总能大行其道,他们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让患者对他们的大包大揽信以为真。

罗布希 · 邓格利森在《医学史》中有这样的一段描述医疗界的欺骗行为的话:“深信一些人能获得治愈疾病的能力、让别人患病的能力以及控制自然运转的能力,这些是最古老的迷信。这样的迷信出现在世界的每一个民族中。这种迷信广泛流行的同时证明,人的思想就像是一片可以随意被培育无条件信任的土壤,尤其是在那个蒙昧无知的时代,更是如此。生活中有如此多的恶魔,以至于蒙昧的头脑根本无法预防或者逃离……,他们的骗术就是利用恶魔的威胁或超出社会能给予的对美好未来的承诺。”

罗布希 · 邓格利森的这段话说得很好,他说的这种现象很普遍。无论在哪个时代,也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有很多人利用患者和患者家属病急乱投医的心理,向患者和患者家属作虚假的承诺。一旦治疗失败,这些人会解释自己之前的承诺只是为了给患者和患者家属树立信心。

有次我跟一个患者家属说,如果治病有登月那么简单那就好了,他被逗乐了,说我在开玩笑。其实这句话我也只是从美国梅奥医学中心编撰的《拯救乳房》一书中学来的,这句话不是开玩笑。人类的科技水平确实已经让我们实现了登月梦,但是人类的医学却还存在太多的未解的难题。

之前我看到脸书的老板扎克伯格说他希望投入几百亿美金去搞医学研究,攻克人类的所有疾病。看后我就笑了,这个愿望很美好,但是到现在为止,人类何止投入了几百亿美金搞医学研究?美国花费在医学上的钱占了国民生产总值的16%,但是我们攻克的疾病还是很有限。而且所谓的被攻克的疾病,相当大一部分属于自限性疾病,这类疾病不经治疗,也可以自愈。

另一次有个跟我很要好的患者家属对我说,我看你们这些学医的,也就能治疗一些简单的疾病,复杂点的疾病,治疗的效果都很有限。我一点都不觉得他说这句话对我有什么冒犯之处,反而很认可他的理性。人类医学的进步一直都是很缓慢的,直到现在我们人类的整体医学水平还是很难叫人满意。最好的医学是预防医学——即我们中医说的“上医治未病”,很多疾病可以预防,我们每个人自己学习点预防疾病的知识,尽量不得病才是最理想的状态。

至于有些中医师吹嘘历史上的中医的水平有多么厉害,蛊惑患者,我个人不敢苟同这样的做法。医圣张仲景在世时,瘟疫横行,他也无能为力,以至于很多人染疫身亡,十室九空。金元四大家的李东垣医生在他的著作中记载了当时瘟疫横行的情景,每天京城各门往外抬出的棺材络绎不绝,不下两千具,当时的医生们也是束手无策。王清任在《医林改错》中记载他那个时代瘟疫横行时,仅仅滦州的一个稻地镇,每天死亡的儿童就多达上百人。

我们说宋徽宗耽于艺术创作,把国家治理得一塌糊涂,但是殊不知宋徽宗本来是没有资格继承皇位的。要不是他哥哥宋哲宗年纪轻轻就死了,而且宋哲宗生的儿子也是童年就夭折了,宋徽宗一辈子都登不了皇位——作为一个本来无缘皇位的皇子,他沉迷于艺术才是明哲保身呢。宋朝皇室的皇帝和皇子们的寿命都得不到保障,可见当时的医学条件有多差。

人还是应该多读点书的,多读点书才不至于那么容易受人欺骗。碰到一个诚实的医生,是一个患者的幸运。有些医生说话虽然因为用词谨严而令人忐忑不安,但是在治疗病人时尽心尽力,他们治疗的效果往往比那些拍着胸脯打包票的神医好多了。不欺骗患者和患者家属是医疗行业基本的职业伦理,我们遇到的医生说话诚实,正说明他们受过良好的医学伦理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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