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死亡,适时放弃

人总会有一死,亲人们不愿意放弃临终者,情有可原。但是有时候却不得不放弃,比如我们所爱之人的病情已危重到医药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

现代人把直面自己亲人的死亡交给了医院和医生,似乎医疗能够为他们挡住死神。由于这一原因,我们当代人几乎没有死亡教育这一说。

我小时候是接受过充分的死亡教育的,那时候我们农村的老人和病重的亲人们很在乎叶落归根的传统。大家都不愿意死在医院,而愿意在自己家中告别人世。毕竟,家是人们一生中呆过的最温暖的地方。

所以我们村的人年过半百,便会为自己准备棺材——我们本地人管棺材叫“寿方”,几乎家家户户都会有一两具“寿方”随时备用。因为那时候大家还都是土葬,提前做好的“寿方”在家放置几年后,会因为木材中的水份少了而轻很多,抬棺材的人也就不那么费力了。

老人临终前,家里的年轻人们都会轮流给老人守夜——在老人的房间里搭上简易床,陪伴老人。通常守夜的都是临终老人的子侄或孙辈,守夜时为了放松心情,大家还会在一起打打牌,有说有笑的。并不像现在的人们面对死亡时那样惊慌失措。我自己参加过两次这样的守夜。

临终之人对待死亡也没有如今的人那么纠结,他们会穿好寿衣,静静地等待自己人生中这最后的时刻,这是在群体中生活和有宗教信仰的好处。

我的伯祖母准备了三次“临终”——因为她年迈体衰,所以家里有经验的老人们曾经三次判断她快去世了,通知后辈们预备后事。伯祖母也很配合的穿上了寿衣,结果前两次都只是虚惊一场,她自己还觉得丢人——她觉得自己白折腾了儿孙们。

老人去世,农村素来有“喜丧”之说,只有夭折的年轻人才令人痛惜不已。费孝通先生曾经说过,所有的风俗习惯都有它的社会功能,人类社会之所以会有一些风俗习惯,是因为人类生存在这个社会上有这种需要。丧礼也是有它的社会功能的。

过去农村会把一个人的丧事搞得很隆重也很漫长,葬礼之前,亲人们会守棺三天三夜。葬礼之后,还有七七四十九天的超度期,每隔七天都会有一场法事,超度患者。亲朋好友们都得赶来参加法事,安慰逝者最亲近的人。除了这四十九天之外,还有“百日忌辰”。

一个人去世后的第二年的大年初一,村子里所有的家庭都要派一个代表去逝者家里的灵位前行跪拜礼。大年初二,外村的亲戚们也要来行跪拜礼。到了第二年的中元节,逝者的灵位才会被烧掉,我们管这叫“除灵”。

这之前每天逝者的家人都会在逝者的灵位前供饭,直到“除灵”这一仪式结束,一个完整的丧礼才算结束。

我是个无神论者,但是我从社会学的角度看到了这么繁琐而漫长的丧礼对逝者的家人们的安抚作用。

我母亲去世后,我们是履行了这一套程序的大部分的。每次仪式都能给我的心里带来一些安慰,团聚在一起的亲人们也会给我们一些安慰。在母亲的灵位前供饭能让我心中好受一些。孔子说“祭如在”,祭奠母亲的时候,我真的就感觉母亲还没有离开我,还在我能触摸到的地方。

我的母亲去世时,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差不多是过着庐墓的日子。晨昏祭扫她的坟墓,每顿饭都在她灵位前供上饭。虽然我即便是在我母亲刚离开我的那些岁月里,仍然没有动摇过我的无神论信仰。但是我还是从那些居丧的仪式中获得了很多的心理安慰,这些安慰减轻了母亲的离世带给我的痛苦。

死亡不是那么可怕,人都会有一死。如果死亡必不可免,与其让自己的亲人们身上插满了管子,受尽痛苦的延长有限的岁月,还不如这样安详的为我们所爱的人送行。

告别人世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痛苦。我的母亲去世前一定要亲眼看到自己的“寿方”和“寿衣”,她对这一切都很满足。笑着问她自己的大姐——也就是我的大姨,她的“寿方”好不好。

她虽然对这人间恋恋不舍,但是因为她有虔诚的中国式的混杂了佛教轮回转世思想和宗族祭祀文化的乡土宗教信仰,所以她走得特别的安详。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大多数人是需要宗教的。有点宗教信仰比没有好,宗教教会了我们如何面对死亡,这种精神安慰在面临死亡时用得着。

达尔文临终前说,他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无须从上帝那里获得慰籍,也能无畏生死。我自己见惯了生死,也早已经把生死看得很淡。但是对那些有宗教信仰的人来说,借助宗教信仰来战胜对死亡的恐惧也不是坏事。在这个多元化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和信仰的自由。

快节奏的现代社会在面对死亡这个问题上,比传统社会差得太多。如今的城市人不会再有亲朋好友一起帮助临终的亲人们共度人生最后时光的各种仪式,也不会有看起来很浪费时间的漫长而又繁琐的丧礼。人们活得越来越孤独,在死神面前的挣扎也越来越惊慌失措了,失去了人在临终前应有的从容不迫,多出了很多的痛苦和焦虑。

医疗机构也多出了一项本不应该属于医生们的负担——面对患者的死亡。现代社会有很多人是在医院里死亡的,很多名人去世时的新闻报道中都会有“因病抢救无效死亡”这句话。很多在医院里去世的人都是没有治疗价值的,医院不得不接受他们也只是因为很多人不再愿意死在家中。

医护人员也是血肉之躯,没有人愿意天天面对患者的死亡,不断发生的情绪极端的家属们的打闹行为让多数医护人员心生恐惧,不敢也不愿意去接这最后一棒。

我个人是不愿意接收任何离临终不远的患者的,一来不愿意看到患者家庭遭受人财两失的损失,二来不愿意承担患者死亡时可能发生的医患纠纷的风险,三来说实话每天都面对死亡也让我的人生变得太沉重,没有乐趣可言。我更希望看到患者家人们理性的对待死亡,接受死亡,适时放弃。

什么是人道主义精神?人道主义不仅仅只有医护人员的救死扶伤,也要有患者家人们在患者临终前,不要做给患者增加痛苦的无谓的挣扎,不要用自己的情感去淹没自己的理智。给我们所爱之人创造“善终”的条件,让他们走得安详,走得舒适一些,比不顾一切的“尽孝心”去救治患者更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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