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smallpox）是一种烈性传染病，得病者死亡率非常高，天花曾经是人类的主要死亡病因之一。我国古代医书中有大量关于天花的记载，天花在传统中医中的病名是“痘疮”“疱疮”“虏疮”等。

天花最初的源头可能是古印度和古埃及，后来，因为国与国间的贸易往来和战争，天花得以在欧亚大陆之间传播。相传，天花是在汉代因为战争的原因，传入中国的。

葛洪在《肘后备急方》中记载，天花是“建武中于南阳（疑为“南疆之笔误）击虏所得，乃乎为虏疮”，葛洪提及的“建武”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年号。据汉史记载，建武年间，南方交趾的征侧、征贰来犯，先后攻下“六十余座城池”，震动整个南疆。他们自立为王，与光武帝刘秀分庭抗礼。刘秀勃然大怒，派遣伏波将军马援平息南疆叛乱。

建武十八年（公元42年），马援率领汉朝大军抵达南疆，在崇山峻岭之间与征侧、征贰交战，大获全胜，马援将二人斩首。但建武二十年（公元44年），马援班师回朝时，发现有近一半的官兵因在南疆感染“瘴疫”而死亡。这个“瘴疫”就是葛洪所说的“虏疮”，我国古代文献在谈及汉地天花病毒起源时，多认同此说法。

葛洪记载“比岁有病时行，乃发疮头面及身，须臾周匝，状如火创，皆载白浆，随决随生，不即治，剧者多死。治得差者，疮癜紫黑，弥岁方灭，此恶毒之气”，葛洪描述的这些症状，正是天花的典型症状。

天花的英文单词smallpox形象的描述了天花的典型症状，small是小的意思，pox是“痘”或“疱疹”类疾病的意思，smallpox就是小痘或小疮的意思。中国古代医学文献中也用“痘疮（最初是“豆疮”）来给天花命名，顾名思义，痘疮就是像豆一样小的疮。疮虽小，但会蔓延全身，并有很高的致死性，这就很可怕。

在古代，天花病毒的传播是一波接着一波的，造成了大量儿童和成人的死亡，但以儿童为主。我国宋代中医分科，将“痘疮”归属为“小儿科病类”，后来甚至出现了许多专门的以治疗痘疮为主要内容的痘科专著。

天花的流行导致我国古代儿童的存活率不高，这也是我国古代崇尚多子多福的重要原因之一。明代儿科名医万全（万密斋，今湖北黄冈罗田县人）在其《痘疹世医心法》中记载“嘉靖甲午年（1534年）春，痘毒流行，病死者什之八、九”，清代大量皇室成员死于天花，据说顺治皇帝就极可能是死于天花。18世纪发生在欧洲的天花大流行，曾造成欧洲6000万人死亡。欧洲人发现美洲新大陆后，将天花带入美洲，导致美洲土著印第安人大量死亡，迅速丧失了战斗力，这也是美洲能被欧洲那么快攻破的最主要原因。

万密斋虽然是儿科名家，万氏儿科甚至是中医儿科的一大学派，但万密斋并未能就天花的解决提出有效的方案，万密斋甚至错误的认为天花是一种胎毒。

不过，与万密斋同时代的宁国府太平县（今安徽省黄山市太平县，距离万密斋老家湖北黄冈罗田县很近），出现了一种在民间流传的“人痘接种法”，这种接种法就是最初的天花疫苗接种。清代《痘科金镜赋集解》记载：“闻种痘法起于明朝隆庆年间（公元1567~1572年）宁国府太平县（今安徽太平），由此蔓延天下。”

另有一些医学类书籍记载，中国可能在唐代开元年间就有了人痘接种的技术，如董玉山在《牛痘新书》中记载：“考世上无种痘，诸经唐开元间，江南赵氏，始传鼻苗种痘之法……”，不过，董氏的这一记载，并无其他历史佐证，故学界多不采信。

人痘接种法最初应该是来自于民间，天花的肆虐导致无数人感染天花，其中必定也有少数感染者能够幸存下来，比如清代的康熙皇帝据记载就是在天花中生存下来的幸运儿，他的脸上长满了麻子，这些麻子是感染天花后留下的疤痕。

人痘接种的思想与现代免疫学中的疫苗接种是一致的，只是那时候还没有发展出安全性像现在这样高的疫苗接种法。在古代，我们的祖先是用人工方法使被接种者感染一次天花。早期的种痘术使用的是感染过天花病毒的人身上自然发出的天花的痂，这种痂被称为“时苗”。“时苗”的毒性很大，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安全，约有百分之十的接种者会因为这种接种方法死亡。所以，这并非最理想的疫苗。

在长期的实践过程中，我国古代的人痘接种师（这曾经是一种报酬丰厚的专门职业）在不断地尝试着改良“时苗”接种的办法，降低死亡率。清代《医宗金鉴》中就有专门的选育痘苗的记载，将外观上“苍蜡光泽，肥大厚实”作为选育痘苗的标准。

我国古代的种痘师在实践中渐渐摸索出两条降低死亡率的规律出来，一是不能用自然之痘作为种苗，也就是不能用时苗接种；二是以使用痘痂为主，而不能用痘浆。因为他们发现了时苗和痘浆的毒力强。

这些种痘师发现，人痘接种必须要用“种苗”，而种苗还要经过“养苗”、“选炼”，使之成为“熟苗”以后才能使用。所谓熟苗，就是通过连续接种和选炼的方法，降低疫苗的毒性。所以后来用的痘苗，都是在人体上经过了多代感染的减毒后的产品，许多种痘师家中保存这种安全性很高的“熟苗”，这些“熟苗”价格昂贵，只有富裕家庭才接种得起。

清代的《种痘心法》中说：“其苗传种愈久，则药力之提拔愈精，人工之选炼愈熟，火毒汰尽，精气独存，所以万全而无害也。”这种选育痘苗的方法，完全符合现代制备疫苗的定向减毒选育的科学原理。

从我国古代医生们的这些尝试来看，我国古代人民群众是非常有智慧的，我国传统医学也是一直都处于进步之中。据记载，我国古代的这种人痘接种法可将接种痘苗者感染天花的死亡率降低80%到90%。若不是后来英国人詹纳（Edward Jenner）发明了更为安全的“牛痘接种法”，则我国古代的人痘接种法可能仍是世界上最先进的预防天花的方法，

我国的人痘接种法曾经广泛传播到朝鲜、日本、俄国、欧洲等地。1688年，俄罗斯派人到中国学习人痘接种；1744年，中国医生李仁山到达日本长崎，将中国的人痘接种术首次带到日本；1790年，朝鲜派使者朴斋家、朴凌洋到中国京城，回国后朴斋家按照《医宗金鉴》中记载的方法接种人痘疫苗，获得成功；1721年，英国驻土耳其公使夫人蒙塔古在君士坦丁堡学到从中国传入中东地区的人痘接种法，并将人痘接种法带回欧洲，1772年，英国王室允许英国儿童接种人痘疫苗。

法国哲学家伏尔泰在接触到中国的人痘接种法后大加赞叹，认为中国的人痘接种术是“全世界最聪明、最讲礼貌的民族的伟大榜样”。

但美中不足的是，人痘接种法传到英国后，曾一度导致许多接种人痘的儿童感染天花而死亡，死亡率高到令人触目惊心的程度，以至于最后英国人不敢贸然接种。这可能与操作者的技术熟练度有关，也可能与当时英国人群对天花的免疫力低下有关。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英国乡村医生兼博物学家詹纳（Edward Jenner）做出了一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贡献，他既从人痘接种法中获得了启发，又从对生活的仔细观察中受到了启发，开创性地发明了“牛痘接种法”。

詹纳（Edward Jenner）是一个特别擅长观察的乡村医生，同时也是一个博物学家。在他所在的年代，博物学家是英国最受尊敬的知识分子，进化论的提出者达尔文以及其表弟弗朗西斯·高尔顿（他是优生学的开创者）都是英国大名鼎鼎的博物学家。

詹纳于1749年出生在英国格洛斯特郡伯克利小镇上，他12岁时便开始跟一位内科医生当学徒，后来在一家医院里边学解剖边工作。1770年，21岁的詹纳离开故乡伯克利小镇，前往伦敦学医，拜在当时颇负盛名的学者约翰·亨特的门下。他的老师约翰·亨特既是一个知名的内科医生，又是一个著名的博物学家。

跟随约翰·亨特学习期间，詹纳善于观察的天性得到了很好的发展。1771年，英国的另一位博物学家约瑟夫·班克斯跟随库克号三年环球科考后归来，为英国带回来数量巨大的新奇物种标本，需要找人整理。亨特推荐他的学生詹纳得到了这个工作机会。詹纳出色的完整了这项任务，同时也受到了很好的锻炼。

24岁时，詹纳回到家乡，继续一边从事博物学家的工作，一边行医。他为他的老师提供了大量的动植物标本，亨特非常欣赏詹纳所做的一切。詹纳甚至观察到杜鹃鸟“巢寄生”的方式生活，并将这一现象写成论文，班克斯将他的这篇论文在英国皇家学会宣读，詹纳也因此而获得英国皇家学会会员的资格。

这种擅长观察的能力是一个科学家必不可少的素质。敏锐的詹纳在生活中注意到感染过牛痘（一种温和的牛类疾病）的挤奶女工不会患天花，1796年5月，詹纳将牛痘脓疱物质接种给8岁男孩詹姆斯·菲普斯，随后证实其对天花具有免疫力。詹纳又招募了二十多名志愿者，接着在他们身上接种牛痘疫苗，均获得了成功。

这让詹纳意识到牛痘接种是一种既安全又有效的预防天花病毒的办法，他将他的这一发现写成了《关于牛痘预防接种的原因与后果》‌（An Inquiry into the Causes and Effects of the Variolae Vaccinae）一文，他在这篇论文中简述了牛痘接种原理，无偿向全球公开牛痘接种的技术细节，同时还无偿提供样本。

他的这一伟大发现和无私做法使得牛痘接种术得到了快速传播和推广，19世纪初，英国陆军、海军强制推行牛痘接种术，这一技术也很快被传播至欧洲、美洲以及中国。天花种痘术的发源地中国对这一安全性更高的新技术很欢迎，我国成了最早推行牛痘接种术的国家和地区之一，可见我国人民一直都是很开放而非保守的。

牛痘接种术诞生后，又经历了180多年的时间，人类终于消灭了天花病毒。1980年，世界卫生组织（WTO）宣布，天花在全球范围内被彻底根除。今天，曾经肆虐人间的天花病毒只存在于实验室中，不再在人间传播。

行文至此，笔者不禁感慨，如果没有我们的祖先积累的这些宝贵经验，没有詹纳无私而又伟大的奉献，我们今天也许还会生活在天花的威胁之下，还将经历这种致死率极高的瘟疫带来的噩梦。

今天，詹纳被尊为现代免疫学之父，“vaccine”（疫苗）一词即源于拉丁语“vacca”（牛），这个命名是科学界对詹纳发明的牛痘接种法的致敬，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荣誉‌。但我想驱动詹纳本人去做这一切的，必定不是这些荣誉，而是他对医学事业的热爱和他的好奇心。

除了詹纳，中国古代那些为天花疫苗的发明做出了贡献的默默无闻的人民群众，一样值得我们尊敬。第一个发明人痘接种法的人，或许只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老百姓，但其天才般的创新之举，为后世留下了极为宝贵的经验。

我们今天的教科书习惯地将人类的医学史分为经验医学时代与科学医学时代，但我想，这二者之间其实很难有真正的分野。无论在哪一个时代，人类对自然现象的好奇心和人类在生存压力下产生的孜孜不倦的探索精神，才是驱动医学进步的最根本的动力，这也是科学最本质和最核心的精神。

从人类与天花病毒斗争的这段艰苦卓绝的历史中，我们应汲取的经验和教训很多。

我们看到古今中外一直都有许多人在生命科学领域勇往无前的探索，他们都是值得尊敬的人；我们也看到，正如毛泽东所说，中国的中医药是一个伟大的宝库，里面有许多宝贵的东西可供我们挖掘；同时，我们还应看到，这些宝贵的经验尚有不足之处，我们从中获取启发的同时，也应与时俱进，改进古代医疗经验，使之更安全、更有效，而非固步自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