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明尽,安宁至

沙门问佛:何者多力?何者最明?佛言:忍辱多力,不怀恶故,兼加安健;忍者无恶,必为人尊。心垢灭尽,净无瑕秽,是为最明。未有天地,逮于今日,十方所有,无有不见,无有不知,无有不闻,得一切智,可谓明矣。

——《佛说四十二章经》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是人类处理悲欢的智慧是相同的。

在高中时代,我的恩师教我读书的方法,与现行的常规教育模式截然不同。他有许多藏书,他经常从自己的藏书中挑出一大抱书来,放到我课桌前,把那些书留给我随手翻阅。他没有对我提出任何要求,只是精心挑选一些适合当时的我阅读的书,让我自己再去做二次选择。喜欢的就留下来读,不喜欢的就放过去。每周他会给我拿一次到几次书,我也经常把不想读或者读完的书还给他。

这个读书方法是我们师生之间的默契,我的恩师一直强调,教育不应该有功利性,阅读是丰满自己心灵的过程,心灵的需求只有心灵自己知道,随心所欲地读书,效率是最高的。我的老师对我几乎是没有任何要求的,他唯一的期待就是我能博览群书,学贯中西,成为集大成者。

我高中毕业后,一直坚持这样的习惯,但现行的教育制度并不支持这样的学习方法,所以我也不认可它,于是便脱离了教育系统,从大学退学了。

我成了我的恩师的教育理念的实践者,19-41岁期间,我在国家图书馆读书的时候,涉猎的范围极为广泛。医学、社会学、哲学、历史、宗教、心理学、人类学、情报科学、信息科学、文学都去涉猎,国图阅览室和借书库许多书架前都有过我的身影。当一个人放弃学历、职称而去读书的时候,他的阅读就纯属由爱好导向,而非由功利导向。

我从19岁开始在国家图书馆读书,此后在国图用我老师的这套方法读了二十多年的书。与此同时,我还经常逛各种书店,看到心仪的书就买回去。现如今我的藏书有很多,我不怎么去图书馆了,偶尔去图书馆,还是按照这种随心所欲的方法来读书。我从不强迫自己为了某种目的——比如考试或考证,而去读指定的,也许自己并不喜欢的书。

我不知道还有哪一种读书方法比这种读书方法更优胜,也许将来有一天,人类的教育终于返璞归真,回归到我使用的这种最简单的方法。一个人的求知欲是内生的,在求知的过程中,他想要什么,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所以教育的最佳状态,是应该由学生来主导学习方向,而非教育家或教师。

我认为我自己的这一生是非常幸运的,找遍全中国,可能都没有几个人能够像我一样,自由自在而又快乐地在书海中遨游半辈子。这样的读书会使人收获大量的最适合自己的东西,在关键时刻,我们所学过的一切都会发挥作用。

我从七岁开始,学习佛经。十九岁开始,研究精神病学。七年前,我开始深入地研究抑郁症,并且帮助抑郁症患者从抑郁症中解脱出来。对于抑郁症,我的理论知识和实践经验都非常丰富。我对精神分析学派、认知疗法、宗教训练这一整套的疗愈抑郁症的程序都不陌生。

在我作为旁观者去帮助抑郁症患者的时候,我收集了大量的对付抑郁症的方法,在我看来,抑郁症是可以用一剑斩断三千烦恼丝的方法来彻底根治掉,而且速度也应该非常快的。

人之所以抑郁,是有某种应力在发挥作用。我们站的姿势不对,我们的身体内部就会产生某种应力,时间长了,这种应力的副作用很大,可能会导致我们出现高低肩、长短腿等一系列的脊柱疾病问题。

根治抑郁症,关键就是要找到这种应力,然后把它释放掉,一旦做到了这一点,抑郁症就治愈了。很少有疾病不是在生命早期就已经萌芽的。生物学上把生物在生命早期受环境的影响,发生的一些变化,叫做表观遗传变异。通常,它都是一些甲基化过程。举例来说,一个从小就习惯了吃腌菜之类的高致癌物的人,实际上在童年时代就种下了癌症的根子,只是要到成年后才发病。

抑郁症也是如此,所以精神分析学派会特别重视到童年去寻找抑郁症的病因。一个人在孩童时代受到了某种压抑,就会形成一种不健康的行为或思维习惯,一旦找到了这个病因,就能根治掉抑郁症。但是这个寻找病因的过程并不简单,它需要一个人具有强大的内省能力。内省是一项特别的能力,并非所有人都具备。

而且抑郁症的病因相当复杂,也并非只有童年伤害这一种病因。一些特殊的天才,他们具有非常强的冒险和探索精神,在他们进行冒险与探索的时候,他们也会产生抑郁现象。在这方面,最典型的就是丘吉尔和费曼。

丘吉尔一辈子都为抑郁症折磨,他是一个热情洋溢、精力充沛的大冒险家和演讲家,他的演讲极有感染力,能够打动许多人。他所做的许多决定,比如敦刻尔克大撤退,都是非常大胆,又极有远见的伟大决策。他那篇著名的让英国人热泪盈眶的演讲,与敦刻尔克大撤退这一决策珠联璧合,对二战的最终胜利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丘吉尔说:“ 这次战役尽管我们失利,但我们决不投降,决不屈服,我们将战斗到底。我们将在法国战斗,我们将在海洋上战斗,我们将充满信心在空中战斗!我们将不惜任何代价保卫本土,我们将在海滩上战斗!在敌人登陆地点作战!在田野和街头作战!在山区作战!我们任何时候都不会投降。即使我们这个岛屿或这个岛屿的大部分被敌人占领,并陷于饥饿之中,我们有英国舰队武装和保护的海外帝国也将继续战斗!”

这篇演讲是如此地铿锵有力和鼓舞人心,他竟是出自一个抑郁症患者的口中。丘吉尔同样令人心神荡漾的作品还有他的长篇巨著《英语民族史》,如果我们看过这本书,再来看唐德刚、黄仁宇、许倬云,乃至汉学家史景迁与撰写了被誉为当代《史记》的《世界文明史》的威尔·杜兰特等人的著作,我们便不难发现,丘吉尔才是他们这些人的鼻祖,他们的著作或多或少都有丘吉尔的味道。

很少有人有丘吉尔这样的天赋和魄力,他既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又是一个伟大的作家,他把英语运用得出神入化。丘吉尔抑郁是真的抑郁吗?还只是一个天分极高的人,活在人群中,注定了要不被人理解,这不理解又会导致丘吉尔这样的人经常陷入痛苦之中呢?或者说一个像丘吉尔这样具有创造力的人,本来就很容易陷入激情澎湃和深深的忧思交替之中?

同样,费曼抑郁的时候,是真的抑郁吗?这位伟大的物理学家,他为人类第一颗原子弹的创造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但是当原子弹爆炸的蘑菇云在广岛上空腾起的时候,他陷入了深深的抑郁。那一刻的费曼看不到希望,他看到的是人类亲手建设起来的桥梁和高楼大厦,最终都将毁于原子弹,人类文明也终究会毁灭于核弹的悲惨前景。

这悲观的预期导致他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忧伤时不时地袭击他,他花了很久才从这忧伤中走出来。那么是费曼杞人忧天,还是真的有一天费曼所担忧的会成为现实,而他只不过像先知(有抑郁气质的人,通常真的像先知一样有预见性)一样,预判了这一结果呢?我们不得而知。

我们只知道,在费曼抑郁的时候,和他一起工作过的冯 · 诺依曼几乎也陷入了同样的状态之中,这位伟大的天才最终用一句:“不要把全人类的责任扛在我们自己的肩上”来开解自己并安慰费曼。

现行的解读抑郁症的各种著作都谈不上完美无缺,约有20-40%(之所以统计数据会有这么大的偏差,是因为人们至今都没有搞清楚抑郁症)的人在一生中会遭遇一次或多次抑郁,持续不断的忧伤会袭击他们,把他们击垮在地。

我有足够丰富的知识储备,这些知识使得我可以举重若轻地解决自己的抑郁症问题。

8月17日晚上,当我从楼上往下看,看北京城的万家灯火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忧伤了。此前折磨我很长一段时间的疲劳感和忧伤感忽然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又能感受到人间的美好,并由衷地发出赞叹——窗外的夜色真美丽啊!

我再也没有哭泣的欲望了,我又发现了思考的乐趣——费曼的一生,绝大多数时候沉浸在思考之中,对他来说,思考就是快乐之源,所以他用《思考的乐趣》来为自己的书命名。这世界上有一群人最大的乐趣就是思考,我虽然没有办法与丘吉尔和费曼这样的大人物并肩,但有幸与他们有共同爱好。

在这之前,有很久一段时间我丧失了一切兴趣,我的生活没有支点。但是在8月17日晚上,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状态之中,沉浸在思考的乐趣之中,平静而又愉悦。因为我终于用智慧的灯照亮了我内心深处每一个黑暗的角落,无明尽时,安宁即至。

我从小就非常有冒险精神和探索精神,我三十余岁时,有一次和我母亲在一起聊天,我母亲对我说,你都不知道自己的命有多大,你是活过好几世的人了。1岁多的时候,放火把家烧了,差点害你和你哥葬身火海;五岁到七岁时,淘气得要死,从各种高处往下跳,头摔破了好几次,至今还留下了几处疤痕,以至于小时候人家都笑话你,叫你疤子;刚上小学,就去徒手抓各种蛇,吓得我心惊肉跳;在小学时,总是带着一个锄子到处挖掘,挖出了一个废弃的沼气池,差点中毒死了。你比一般孩子难养多了,不要怪你爸小时候惩罚你,我看你受到的惩罚还不够,仍然是一点都不怕死。

我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怀疑我家根本不是我放火烧着的,而是我哥哥干的。但是如今不得不相信家里人的说法是对的,从性格特点来看,这种事情就应该是我干的而不是我哥干的。我一生都充满了好奇心,也敢于冒险做各种创新性的尝试,从小到大没有按部就班地成长过。

观照自己的从前时,我不得不承认,我是一个很另类的人,与这凡世中的绝大多数人有着根本的区别。认识并承认这一点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准确的定位自己,我们才不至于精神错乱。

其实小时候我所受的伤害算不了什么。我二姨父对我也很好,这些年他对我的评价高到我无法承受,他甚至认为像我这样既孝顺父母又聪慧的人,在我们县很难找出第二个,而不再是像以前那样冤枉我偷了他们家的东西。我们村村长的儿子,和我打完架不久,就和我玩在一起了,我们后来甚至成了关系最亲密的发小之一。他的身世很可怜,没有过几天辉煌的日子,他的妈妈便因病去世,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才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样子。他爸爸再婚后,他后妈对他并不好。有时他会向我哭诉自己的不幸,而我则在旁边默默安慰他。

众生皆苦,人人皆有值得悲悯的一面。我没有记恨任何一个人,我父亲若知道我当时的遭遇,我相信最先站出来为我撑腰的,一定会是他,只是我不告诉他而已。这件事也让我学会了坚强和独立,所以从好的一方面来说,它也是我成长的资粮。

我之所以去回忆这一切,只是因为从医学角度来说,我们所受的一切窒碍,看似今日才发生,其实早就已经开始了,只是以前没有积累出足够的当量,还不足以爆炸。就像两个恋人分手,看似在一瞬间,但离别其实早已开始。如果我们不找出问题的根源,我们无法彻底治愈疾病。有许多疗愈,都只是表面上的掩盖,待到时机再成熟时,还会复发。要想彻底根治抑郁症,必须得一路追问到底。

那么追到底的时候,你又会发现什么呢?嗯,我个人发现了一切皆是空无一物。佛教的缘起性空理论,很好的解释了人世间的一切恩恩怨怨。万物的原始皆“空无”,因缘和合才会产生“有”,但这“有”其实属于因缘和合而产生的“假有”,不是真正的有。

从直观上来说,上述一段话可以通俗理解为:这都算个屁呀!但我们内生的一股应力就是在这种屁大一个事儿中产生的,而且长期未被消除掉。一旦消除掉它,我们就痊愈了。是的,我这几天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消除自己身上的这股“应力”——找到它,凝视它,理解它,它就消失了。

我并不是一个严重的抑郁症患者,因为我是个幸运的人,我父母爱我,我读书的时候遇到的老师爱我,我一生都不缺乏安全感,我有很强的自信。但是我知道很多严重的抑郁症患者是没有这些的,他们必须得有很多爱的滋养才能康复起来。

我母亲一生都没有直呼过一次我的名字,她对我的称呼只有两种:细的(黄冈话中小的意思)、细儿(黄冈话中小儿子的意思)。小时候我非常贪玩和调皮,经常在外玩得饭都不记得回来吃。我母亲就满村地喊:“细的勒——,细儿勒——,别玩了,回来吃饭啦!”她那悠长的声音,我至今记忆犹新。如果我正在和人玩弹珠,我听到这声音,就会和人说:“这盘玩完了不玩了,我娘喊我回家吃饭了!”

我母亲的这种亲密,让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背后还有我娘。我如今想起来,我也从来没有直呼过我儿子的全名,一直都是称呼他为儿子或崽。这可能也是从我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这亲昵的称呼的作用非常大,当世界上有个人这样称呼我们的时候,我们的安全感会很强。我们会知道,在那个人的眼中和心中,我们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个符号,而是和他血肉相连的一种存在。许多人在亲密关系中甚至接受不了恋人的爱称,可能根源在于他们幼时缺乏这样的情感纽带。

抑郁症其实并不难治疗,难的是患者欠缺的情感纽带和自身的知识储备,如果情感纽带牢固,知识储备足够,抑郁症可以在被确诊后,短短几天内痊愈。如果这些都缺乏,那么治愈抑郁症就需要靠缘分和时间了。

今天我很平静,不再莫名忧伤,抑郁症量表测试结果为6分——0-11分均为健康状态。我对最近写作的几篇文章很满意,我以前一直不太满意自己写作的文章,但最近我的写作似乎进入到了最好的状态。

行文至此,我的耳边又响起了我娘的呼唤声,我又仿佛回到了儿时,听到了母亲那悠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细的勒——,细儿勒——,别玩了,回来吃饭啦!”

再见,抑郁症先生!我娘喊我了,我不和你玩了,我要回家吃饭了。谢谢你来找过我,促进了我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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