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极简生活,享易得之福

君特 · 格拉斯写过一本名为《铁皮鼓》的小说,小说的主人公奥斯卡一直在拒绝长大。严格说来,我们每个人从骨子里都与奥斯卡有点像,很多人一辈子都活在童年中。

这从生物学中可以得到解释,生命早期的一些环境影响能给人带来表观遗传改变,在生命早期,基因型与环境共同作用,产生的一些特征会影响一个人一辈子。比如,人的消费观念、饮食习惯、运动习惯、阅读习惯都深受儿童期生活的影响。有些疾病的根源也可以追溯到儿童期的生活习惯,举例来说,胃癌、鼻咽癌等癌症就与儿童期食用过多的腌制食品有一定的关系。

君特 · 格拉斯笔下的奥斯卡是希望通过拒绝成长来揭示现实世界的荒谬,在儿童的眼中,成年人的世界的确是极为令人费解的,存在很多荒谬的东西。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哥哥上初一。我父亲非常重视子女的教育,我和我哥哥本来应该在我们村的村立中学读书,但是我父亲坚持送我们到学风更好的另一个镇子的镇中心中学读初中。我哥哥要到那里读书就要寄宿,他很恋家,刚开始去那里上学时总是哭闹着不肯去,但是又拗不过我父母。

我哥哥每个周末回家,周日下午就要背着米袋翻山越岭的步行十几里从家里去学校。每次我都送他翻山,我们在山岭上分手,他继续去学校,我则返回家里。分手前我哥哥总要和我在山岭上坐一会儿,有一次我哥哥坐在山岭上对我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规则都是对的吗?我们凭什么要听人家的安排?”

我哥哥的这个问题,一直拒绝长大的奥斯卡也问过。我现在四十多岁了,对我哥哥当时问的这个问题依然记忆犹新,而且我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会时不时地向自己问这个问题。我哥哥上初中时既聪明又有些叛逆,他上初三的时候甚至失踪了三个多月,家里和学校里都找不到他。但是当他再次回来参加中考时,他依然考第一名。

后来我上初中,也品尝到了我哥哥刚开始离家上寄宿学校时的分离之苦,但我没有像我哥哥那样叛逆,我只是上学的第一天,上完晚自习,半夜翻山越岭,穿过不少坟地,跑回自己家里,把我父母吓了一跳,第二天早上我父亲又把我送回学校了。我们兄弟两个都是如此的恋家。

直到现在,我似乎还没有完全走出童年时代,仍然恋家,仍然在追问我哥哥在初一时候问的那个问题。我们兄弟两个从小共用一个房间和一张床铺,感情很深厚,性格也很像。我们的成长之路与大多数人有些不一样,直到现在我仍然在怀疑自己并没有长大。

我这辈子的饮食习惯、兴趣爱好似乎一直都没变。童年时,我们家里穷,只能粗茶淡饭,我自己工作后,收入还算不错,但是饮食习惯依旧没有丝毫改变,如今的我仍然以清淡饮食为主。

阅读和写作这两种爱好,也是从小学阶段就如此,持续至今,估计这辈子都会如此。这么多年来,我几乎没有一天不是在重复童年时的这种简单生活。我很恋旧,能把一种生活从小过到老,也能把岁月过得波澜不惊,这是很多人做不到的。大多数人不愿意过一成不变的生活,但是我不会觉得一成不变的生活枯燥无味,恰恰相反,我很享受这种生活带来的宁静。

金庸的《射雕英雄传》中有一个包惜弱,她是杨康的母亲,她改嫁给完颜洪烈做了王妃后,把自己在农村的家搬到了王府里,一辈子就在这个小屋子里活着。这世上确实有这类人,他们一辈子不管生活在哪里,最怀念的都是自己小时候的旧居,过的也是过去的生活。我如今生活在北京城,但是却对这座城市的繁华丝毫无感,我只不过尽量在这座城市里过一个乡下人的生活而已。

我一直都觉得农村好,觉得乡下的生活比城里的生活舒服多了,童年生活打在我脑海里的烙印实在太深,以至于我到现在还没打算改变。当然并非每个乡下长大的人都如此,很多乡下人更喜欢丰富多彩的城市生活,只不过我的天性更喜欢简单朴素的乡下生活而已。

我一生都极易被满足。小时候我总是活蹦乱跳,我很喜欢唱戏,每天都在家里咿咿呀呀的唱,莫名其妙的开心。我父亲很容易焦虑,他总是责怪我不知道着急,有时候他看到我太高兴了,还会喝斥我消停点。我记得我小时候我父亲质问我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志远,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着急?”而我母亲在世时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我这个小儿子,吃了上顿就不愁下顿有没有吃的”。

这几年有个词在心理学界比较流行,这个词叫“延迟满足”,因为有很多焦虑症和抑郁症患者比较急躁,所以这个词在心理咨询界和时尚读书界出现的频率比较高。不过我觉得那种认为“延迟满足”是一种难得的品质的观点纯属胡说八道,这个词本身反应了西方心理学界对心理疾病的无能为力。

其实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中早已有治愈这类心理疾病的文化因素,那就是我们每个中国人都能脱口而出的一个成语——知足常乐。在中国文化环境中长大的一些人天生的就极易满足,他们用不着延迟满足,当下的一切——蓝天上漂浮的白云、风吹树林时的沙沙声、路边的一朵野花、花丛中的一只蝴蝶,都能让他们极为满足。如此容易满足的人,又怎么会焦虑和抑郁呢?

幸福只有平易到不能再平易的程度才是可靠的。家常便饭能令人愉悦,蓝天白云也能令人愉悦,天伦之乐能令人愉悦,清风明月也能令人愉悦。如此,我们才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自己是幸福的。人一定要设置一个目标,追求成就一番事业后收获的“延迟满足”吗?当然不是!在我看来,追求延迟满足是一种强迫症行为。禅宗说“日日是好日,时时是好时”才是最佳的境界,人若能获得这种随时都快乐的幸福感,实乃人生之最大幸。

我很感谢我母亲,因为我的这种极易满足的天性是继承于她的,这是我娘给我的最好的礼物。我在与很多抑郁症和焦虑症患者打过交道后,才意识到这种天性是全世界所有财富加起来都买不到的宝藏。这种天性让我即便一无所有,依然圆满自足。具备这种天性的人,从娘胎里便受到了上苍的眷顾。

我如今四十三岁了,正在从“不惑”走向“知天命”,我仍然时不时的像不肯长大的奥斯卡一样,也像我哥哥上初一时那样,追问这个世界上的那些被大家认为是合理的观念是否真的正确和合理,不肯轻易被这些理念俘虏。

我的恩师说我的成长就是一个天马行空的历程,不肯与现实和世俗做丝毫的妥协。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依旧能在极简生活中自得其乐,一辈子都在享受各种易得之福。我认为这很好,我的生活只能由我自己来定义,不劳任何人教我该如何去活,这样生活才会轻松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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