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定自我才能吸纳新知

利欲未尽害心,意见乃害心之蟊贼;声色未必障道,聪明乃障道之藩障。

纵欲之病可医,而势理之病难医;事物之障可除,而义理之障难除。

——《菜根谭》

老子说,吾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三宝我是没有的,但是我有三陋,一曰傲慢,二曰偏见,三曰好为人师。佛经中说,人有五毒:贪、嗔、 痴、慢、疑。照佛经中所说,一个修行到无漏阿罗汉境界的人,是可以避开这五毒的。这些毛病是否人类的通病,我是不知道的,但是我自己是有这些毛病的。当我 意识到自己有这些毛病的时候,我从过去的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之人,变成了现在的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无害之人。

伪道学家最令人反感的一面,就是他们急于公义的同时,往往疏于私德。自己尚不够完美,却总是吹毛求疵,挑别人的错。阿拉伯哲人纪伯伦说,我是不喜欢和那些总是以为自己对,别人错的人打交道的,这类人很不可爱。

我过去习染上了一种习惯:以恶度人,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首先就犯下佛经中所言的五毒中的“疑”这一毒,质疑别人的来意,质疑别人的观点。后来我与欧美人 做生意,有一次跟一个加拿大人合作,秉承老祖宗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教诲,表现出了对他诚意的担忧,结果这个加拿大人非常不开心。他虽 然跟我只是口头之约,但履约时一丝不苟,十分爽快。从那以后我开始学习以西方人的“以善度人”的习惯去与欧美人做生意,在有了十多年的生意往来后,渐渐的 拔除掉自己身上以恶度人的恶习。

实事求是的说,我这个人对财富有欲求,不是清高的君子,所以现在我仍然以国际贸易为主业,将创造财富,解决自己和家人的生存需求,并适度的解决一些其他人 的就业和生存问题作为自己人生奋斗的主要目标,因为这些问题对我来说还很迫切,而我又不愿意作为社会的寄生者存在。国际贸易工作带给我的不仅只是物质上的 财富,也使我有机会接触全球各国的同行,通过与他们的交流,汲取他们身上承载的一些优良的文化,饶益我自己的身心。

我个人提倡文化多样性,无论是对国家还是对个人,文化多样性都是有益的。与中国传统文化中,强调为社会“立言、立德、立功”,以拯救苍生为己任的理想人格不同,欧美社会更重视对自我的完善。

尽管欧美政府也许喜欢干涉其他国家,但是欧美平民百姓更喜欢完善自我,避免妄议他人,这种社会风气直接造就了当代欧美人崇尚宽容的性格,这是欧美世界最近 几百年来思想解放、文化改良的重要成果,也是两次世界大战之后,欧美社会追求和解的重要成果。百年前欧美作家的笔下,傲慢与偏见依然是多数欧美人身上存在 的痼疾,只要看看《简爱》、《傲慢与偏见》、《泰坦尼克号》这类文学和影视名著,我们就不难发现这一点,但这种不宽容的社会风气正在成为历史。

宽容需要有否定自我的勇气,而否定自我的勇气,多由失败的经历和广阔的视野带来。学医治病常常要面临治疗失败,这种实践上的失败就会促进一个医生尊重事实 而非痴迷理论。台湾的柯文哲说,他行医见过大量的死亡之后,繁华富贵于他如过眼云烟。我在医学上专注于癌症的研究,也算是见过了过百次死亡,其中有两次见 证的还是我自己的至亲的死亡。于我而言,如过眼云烟的不仅仅只是繁华富贵,功名利禄,还有各种所谓的真理和信仰。

不断重复发生的死亡告诉我,世上根本无所谓终极正确的真理和信仰。人这种卑微的生物,不过借助这些东西来摆脱自己面临的各种空虚、无助和恐惧罢了,从根本 上来说,无论一个人的社会地位是高是低,均不过一个不能主宰自己的生死的可怜虫而已。在死神来临前,鲜有不脱下伪装,露出本能的。

所以否定自我,于现在的我而言,已经是相对较容易的一件事情。这并不是说我活得虚无,我的生活和多数市井凡夫并无二致,娱妻教子,四处奔波,努力工作,赚 钱自立。但是要想让我再痴迷于某种思想观念,即便那种思想观念出自我自己之口,都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我将思考当作业余乐趣之一,但是却痛恨自己成为一个说 教的思想者。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而我思呢?不是为了证明我在,仅为一种爱好,在业余时间打发时光,与此同时,将思考当作撒泡尿,常常用这种方式来照照自己,告诫自己不要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自大。达以到戒掉自己的傲慢、偏见和好为人师的毛病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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