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医入道

2012年7月,我的母亲刚去世两个月左右,我在家为母亲庐墓守孝。父亲和我都很悲伤,尤其是父亲,常常失控,任何能勾起他对母亲的回忆的事都会让他泪流满面。

因为怕父亲悲伤过度,我带着他去周边的一些地方转了转。有一天我们转到了蕲春中药材市场,并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开中药铺的老道,他一身道士的打扮,却在那里开了间中药铺。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我们驻足观察了他很久,老道可能有八十多岁,但是真正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他扛着一麻袋的中药材,仍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而且还为人针灸和开方,我对他非常好奇。

他也开始注意到我们了,我们攀谈起来了,在谈话的过程中,我知道他是与我们湖北黄冈隔着一条长江的江西人,既是道士,又以中医医术给人治病几十年。我诚恳的请求他收我为徒,传授我医术。

老道倒也爽快,直接答应了我,不过他提出了一个条件,他希望我能为他找一个道观落脚,他不希望在中药材批发市场卖药,同时他需要我在道观里跟他学习三年。

那一年我的儿子才七岁,我尚有照顾儿子和老父的责任在身,想了想,觉得不现实。并且寻找一家道观,让他在那里养老也不太容易。我愿意带着他跟我一起生活,给他养老,但是却没有办法给老道长找到一家愿意收留他的道观。这件事情就只能这样作罢。

这是我第一次与道医接触,此后的这些年,因为我写的文章多少有点影响力,不断的有道医来接触我。我与一些道医互相学习和切磋,彼此均有一些收获。我在国家图书馆和西单图书大厦的中医书架下,也邂逅了几次道医。这些特殊的一身道士打扮的读者,格外引人注目。

最近,我又去访问了某个遁迹人间的道医。道者寡言,我们彼此的交谈极为简单,相交也正如古人所说的那样“君子之交淡如水”。

访问他的那一天,适逢我的一位与我相交了近十年的乳腺癌患者在微信上找我,我告诉她我正在体验一下既为道者又为医者的生活,她笑称像我这么热血的人,不太可能会成为我想成为的那种道医。

我之前的确是个热血青年,梁启超曾说自己“饮冰十年,难凉热血”,但是我与他的人生经历多少有些不同。我这十多年,一直在与人类最终极的几大人生主题——生、老、病、死打交道,我的热血确实凉下来了。

不过这个“凉”不是“冰凉”的“凉”,而是“清凉”的凉,是古人所说的“如入火聚,得清凉门”的“凉”。

学医治病的过程,也是我入道的过程。我虽然没有束发披冠,但是也正在一步步的接近一个真正的遁世的道者。我终将以我的方式,隐遁在人世间。过着与世无争,与人无怨,随缘放下,顺其自然的生活。

道与医,是最佳也最自然的组合。行医既久,日复一日的见证生老病死,一个医者只要不愚钝,必定会从自己的见闻中感悟到人生之道。

同时,道也是医者们减轻自己的压力,延长自己的寿命的最佳的思想工具。

据北京晚报报道,有一项大型的调查表明,39.1%的医护人员压力达到了重度的程度,45.5%的医护人员压力达到了中度的程度,合起来有84.6%的医护人员生活在压力之中,医护人员的平均寿命比一般人低3岁左右。

医生比常人更不健康,这是客观事实。医生既比常人更容易接触到细菌和病毒,也比常人承受更大的精神压力。

在道家思想和道家的生活模式中拯救自己,是医生的出路之一。中国自古至今的中医中,有不少最终都成为优秀的道者,如葛洪和孙思邈。中医经典名著《黄帝内经》也是道家的重要著作,黄老之学是相提并论的。

我不认为一个希望按照道家的生活方式去生活的人一定要去当道士,一切出家,都有流于形式之嫌。一个人倘若能够将道家的思想精髓贯彻到自己的生活之中,出不出家,当不当道士,会不会画符念咒,读不读道藏,区别都不大。

返璞归真,顺应自然,凡事适可而止,这是一个道者应该秉承的人生态度。

我所在的年代,是中国几千年来变化最大的年代,也是人类历史上发展速度最快的年代之一。传统的生活模式被现代化的浪潮摧毁了,人们失去了旧的精神家园,但是尚未建立起稳定可靠的新的精神家园,我们的社会裂变的幅度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很多人活得茫然失措,内心的宁静成了奢望。

我知道自己回归山林,回归传统是不可能的。一是因为现在并无纯粹的山林可言,在现代社会里,所谓的隐者的山林,也已经成了快速消费品。二是正如陶渊明所言,“心远地自偏”,呆在任何地方,只要内心已经归于平静,都与呆在深山老林里无异。

所以,我选择在城市中践行一个道者的生活。既不用装模作样,搞什么繁文缛节,又不必孜孜于名利,隐遁而不脱离世俗,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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