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疗愈自己

今天是我母亲七周年的忌日,母亲去世后,我曾经在老家庐墓守孝过一段时间。本来想庐墓三年,但后来因为上有老下有小,要养家糊口,不得不半路中断了。

后来我又计划在我母亲去世七周年的时候,找一家寺庙短期出家一段时间,以寄哀思。七周年的日子到了,我的这个计划却也不得不搁浅。

2012年5月3日,我慈爱的母亲与世长辞。2019年5月3日,我在为远道而来的求医者治病。

他们恳切求诊的心情,和我当日带着自己的母亲到处求医问诊时的心情并无二致。这些患者的家属面临生离死别时的忐忑,我也曾经历过。

母亲临终前的那段日子,我写过一篇文章《关于生命的沉思》,如今读来,这一切就像是发生在昨日一样。

那个清明节前的老家,凄风苦雨,我的母亲生命垂危,而我束手无策。我心如刀绞,深恨自己医术不济,不能救母亲一命。

有一夜我在梦中看到母亲走到我的床前,对我说,儿子救救我。而我却无能为力,我在梦中禁不住放声大哭。

父亲听到我的哭声,披着衣服到我的房间里,问我是不是做了噩梦。虚弱的母亲睡眠很浅,一定也是听到了我的动静,只是默不作声。

那段时间,母亲总是不让我呆在乡下老家陪她,她想让我尽快恢复到正常的工作状态,赚钱养家糊口。

母亲临终前我最后一次离开老家时,距离母亲去世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临走前母亲装满了一袋橘子,让我带在路上吃。

我在火车上剥开那些橘子时,发现橘子都烂了。但是我一个都没有扔掉,全部吃了。因为我知道,这也许是我的母亲最后一次向我表达她对我的爱。半个月后我回家时,母亲已经进入弥留之际。

母亲临终前的几个小时,一直在我的臂弯里啜泣着,她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我也晕厥过去了。

母亲的离世,让我陷入了深度的抑郁之中,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陷入精神困境之中,第一次是在我上大学时。

抑郁这个词,跟丧亡关系密切。弗洛伊德甚至认为,抑郁是丧亡的产物。

真正把我从这抑郁中拉出来的,是我的病人们。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病人,是山东威海荣成的一个腹间皮瘤患者李大哥。因为他每次来找我,基本上都会从他的老家带给我一些海带,所以后来我甚至开玩笑叫他“海带哥”。

他需要我的帮助,也帮我重建了信心。

母亲的去世,让我对中西医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对自己的医术的信心一下子降到了最低点。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一钱不值。

我曾是一个信心满满而又桀骜不驯的人,因为学生时代的辉煌而觉得自己真的是佼佼者。但是母亲去世给了我致命的打击,我为治疗她而日夜不辍的学医,最后却在母亲被死神带走时束手无策。这种经历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与渺小。

可是我的患者们并没有因为我没能救回自己的母亲而对我的医术产生过丝毫怀疑,他们坚定不移的相信我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医生。他们宽慰我,支持我,仍然希望我能继续治疗他们。

“海带哥”每年来找我看病时,都会和我聊聊人生,我们相约,不需要管未来,我就努力让他这一年不死,让他还能陪伴家人一年的时间,来年再为来年作打算。我们就这样一年一年的往前延长着。

为这些患者治病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也赋予我人生价值。他们的生命得到了延续,我重新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这不完美的医学有用的一面。

只是就像是轮回一样,我的母亲七年忌辰将至,海带哥与世长辞了。

2019年4月24日,间皮瘤患者“海带哥”因病情复发,医治无效去世。他的离开,也让我很难过。没有经过丧亡之痛的人,很难理解在丧乱后陪伴在我们身边的那些人对我们有多重要。

4月28日,我因治疗另一个患者再到威海。忆及此前有一次来威海时,“海带哥”开车带着我在海边兜风的往事,不胜唏嘘。

我在治疗这些患者的过程中,渐渐的从丧母的悲痛中走出来。帮助他们的过程,也是疗愈我自己的过程。而如今,这些帮助我疗愈我自己的患者们,有些也陆陆续续的离我而去了。

佛陀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一个治疗癌症的医生,是与这八苦距离最近的人,我每天都在见证众生在这八苦中备受煎熬。

何为人间地狱?这些正在遭受种种苦难的人,就活在人间地狱中。

地藏菩萨发弘誓愿——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医生的誓愿没有那么宏大。但是从历史到今天,不乏医生是像我这样,在经历了丧亡之痛后,痛定思痛,放弃了人世间的喧哗,选择了从医这条路的。

尽管这是一条布满了荆棘的路——行医者常常会因为失败而特别有挫折感。但是治病救人,总是能让我们内心得到安慰。

医圣张仲景,因为自己百分之八十的家族成员,在十年不到的时间里,陆续死于瘟疫而发奋学医;金元四大家李东垣,因为母亲死于顽疾,至死都没有医生能说清他的母亲患了什么病,而痛下决心,舍弃万贯家财去学医;日本的汤本求真先生,因为长女死于肠伤寒,而不惜颠沛流离十八年,苦学汉方医;温病名家吴鞠通,也是在自己的亲人患病去世时,深感“不知医为不孝”,放弃了在仕途上的打拼,沉潜下来学医。

我曾切身体验过的悲痛,想必他们也一样的体验过了。而他们,大概也像我一样,在帮助病人的过程中,疗愈了自己。

三年前,一个因为自己的母亲在车祸中去世的抑郁症患者向我求助,我们后来成了灵魂深处的知己。今天,这个抑郁症患者在一座寺庙里静修时邀请我去那里,并对我说,那寺庙幽静的环境特别适合我。

只是可惜我今生修行的道场,没法在深山老林中,只能是在这随时都要面临生离死别的医道上。我只能在与深陷在疾病的折磨之中的患者和患属的交往中,勤修我的戒定慧,熄灭我的贪嗔痴慢疑。

有太多的人,在寻求各种各样的解脱之道,或者说叫自我疗愈之道。很多人内心深处,都有一道深深的伤疤。我心深处的那道伤疤,是在帮助病人解决他们的问题的过程中,慢慢弥合的。

这道伤疤也是驱动我前行的动力,尽管医学之路是我走过的最艰难的一条人生之路,但是我却愿意在这条路上前行。

行医之后我才深深的体会到当医生的难处,我们面对的是需要帮助的芸芸众生。

既然是芸芸众生,就会有千姿百态。要适应人世间这千姿百态的芸芸众生,医生得一步步的克服自己的种种缺点,战胜自己的弱点,忍人之不能忍,受人之不能受,还得尽力解决病人的痛苦,承受失败的打击。

所以行医,也可以说是一条最佳的自我成长之路。古人云,不为良相,当为良医。良医,又岂易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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