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一个又一个渡口

在我2016年的年度计划中,有一项计划流产了,那就是写一部名为《十渡》的小说。

夏天的时候,我很有创作这部小说的冲动。

十渡是北京的一个著名的景点,在拒马河两旁,山连山,水连水,一个渡口接着一个渡口,组成了一条风景秀丽的山水画廊。

这条山水画廊就像人的一生:每走过一个渡口,就会出现与前面完全不同的风景。

正是这种美触动了我,使得已经放下文学多年的我,很想重新写一部小说,表达一下自己对变幻莫测的人生的感受。

在《金刚经》中,佛陀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一个人处在此时此刻,总是会觉得此时此刻的喜怒哀乐是多么的深刻,多么的难以放下,但是时过境迁,就不会这样想了。

在看明白人世间的一切之前,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所以佛陀又说“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信。得为阿罗汉,乃可信汝意。”

阿罗汉是小乘佛教的最高果位,小乘佛教认为世上的大觉者只有佛陀一个人,其余人都达不到佛的境界。大乘佛教比小乘佛教多了两个果位:菩萨和佛。菩萨又名荷担如来,是承担着如来家业,普度众生者。

但是在《金刚经》中,佛陀又强调,众生只能自度,佛菩萨无法度众生中的任何一位。所以菩萨普度众生的愿望最终只会落空,美好的愿望落空之后,就会成为“随缘”的佛。

这看起来特别像是绕口令,其实不然。

包括菩萨在内的一切芸芸众生,都会有完善自我,改变他人,改变世界的美好愿望。但是这个愿望只能是人类精神世界的一种至高无上的追求,直到人类灭亡之日,这种愿望都难以完美的实现。因为人类自带的劣根性决定了,完美的世界是不可能出现的。

曼德拉曾经有一句经典的名言:“曾经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世界,最后发现只是在改变我自己。”

每一个人都需要在实践中去检验自己的愿望,经过实践,最终就会如海明威笔下的老人一样,每次出海打鱼,打着一条大鱼,在往回拖拉的时候,大鱼的肉被一路上的鲨鱼抢食光,到岸时只剩下一具鱼骨。

这就是人生的本质,时髦的说法叫理想去泡沫化。阿罗汉走上了菩萨道后,发现普渡众生的愿望也是一场虚幻的梦想,于是就变成了追求自我完善,随缘接引众生的佛。不再谈普度众生了,接引者,在人需要的时候拉人一把,不需要的时候袖手旁观而已,每个人上岸终究是要靠自己。

事非经过不知难,一旦品尝到了某件事的难处之后,就是进入了人生的下一个渡口,在下一个渡口看到的人生风景,与上一个渡口所闻所见,是不一样的。

而人生有无穷无尽的下一个渡口。

《周易》一共有六十四卦,第六十三卦是象征着已经完成理想的“既济卦”,“既济卦”之后是象征着尚不完美的“未济卦”。人生是不会有真正的终点的,任何一个终点都是一个新的起点。

经历的渡口越多,看到的风景越丰富,内心就会越淡定,直至有一日,再不会为外界所动,在任何境况面前都能如《四十二章经》中所说的那样“睹境不动”:外界风波不息,内心波澜不惊。

我虽然还没有达到这样的状态,但是离此也不远了。社会渐渐的似乎与我越来越远了,我想我现在基本上是脱离这个社会了,社会正在进行的发展和变迁,对我产生不了丝毫影响。

若非年轻时结婚生子了,我想我现在应该是在某个深山老林里筑庐读书,自耕自食,悬壶济世,与世无争,与人无怨。

元旦节老婆看某电视台新年节目时笑问我:“这种节目以前是你去撰稿的,现在失落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我曾仗着读书多,文章写得好,二十出头,靠着文笔写进了中国的权力中心,我想中国没有几个写文章的能到这种程度。此后下海经商,与全球一百多个国家的客户打交道,追逐财富,几起几落。

如今治病多年,见多了生死,回首过去在帝都阅历过的政商往事,直觉一切有如梦幻泡影。

繁华落尽,始知此身渺小,此生短暂,富贵名利,过眼云烟耳。过去总觉得应该啸傲人生,横刀立马,畅行天地间,成就一番大事业。如今感觉过去的追求令人啼笑皆非,人如蝼蚁,生死尚且不由自主,一切虚荣有何意义?

所谓繁荣发达,风光体面,不过只是一个与幸福并无多大关系的空壳子,并没有什么卵用。就如杜甫的诗所言:“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百年易过,韶华苦短,活得太累,只不过是在为难自己而已,岂有他哉?

如今治癌十年,救活人不少,也眼睁睁的看着不少人死去而爱莫能助,在医疗行业内,尝尽了酸甜苦辣,再也不是初出茅庐的牛犊,啥也不懂了。

二十多岁时,我一边在北京追逐事业的同时,一边饱受哮喘的折磨,四处求医,也曾在北京协和医院彻夜排队只为挂上一个专家号,也曾求助于北京中医界的各大名医,甚至到处求助民间医生,都苦无效果。

二十五岁那一年,苦于二十四小时内只要没有睡着,就不间断的咳喘,我对人生绝望了。有一天站在桥上,特别想纵身一跃,跳桥自杀。时拙荆怀胎,我深感自己拖累家人太久,了无生趣。但是最后时刻醒悟,与其自杀,不如自救,遂苦读医书,不断尝试,终于治好了自己的哮喘。并顺带着把一起求医的几个病友的病情也控制住了。

先母在世时,曾经饱受脑溢血后遗症和癌症的困扰,我带着她到处求医问诊,每每因为病情沉重,被医生们拒绝。有一次提了一堆的礼品,到北京某名老中医家中,请求他帮先母开一张处方。被此老婉拒。

老人家的意思是医生不治必死之人,他认为我母亲活过两个月的概率低于百万分之一,劝说我带着母亲叶落归根,回老家去,预备后事。那是个夏天,我从他家出来时,感到天旋地转,两脚发软,走路都走不稳,一路摔了好几跤。

后因四处碰壁,自己无奈之下,硬着头皮治疗自己的母亲,母亲并未两个月内就去世,而是经我治疗后,又存活了近两年。如今我想,如果我自己早点治疗我自己的母亲,而不是关心则乱,不敢轻易拿自己的母亲做试验,到处求医,大概直到今天,她也不会去世。

我曾因为这种亲身的经历,对五湖四海来向我求助的患者来者不拒。我的老家有一座药王孙思邈的庙宇,那里的牌匾上写着“有求必应”,我一度将此作为我自己对求助者的行事准则,从不拒绝任何人。求财者予财力上的资助,求医治者耐心为人治疗。

但是实践多年后,始体会到古人所言“窥破世事惊破胆,看透人情凉透心”的滋味,人性之复杂,不因我们自己愿望之美好而变得简单,恩将仇报之事时有发生。

经历了这些渡口之后,再往前走,看到的山和水,就与上一个渡口所见到的不一样。

如今我与人交,多数时候都秉承寡言少语,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则。治病救人,亦只随缘。

我也渐渐的体会到中医的经典著作《黄帝内经》中所说的“工为标,病为本”的意思,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医生只是标,病人才是本,解决患者的疾病,主要靠的是患者自己,医生只是在这过程中提供了一点专业上的帮助而已,所起的作用并不是主要的。

韩国有个医生曾经说,拯救患者的是上帝,医生只是在为患者与上帝之间搭建了一道桥梁。我有一些患者,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们得了癌症后获得的生存期和生存质量,堪谓奇迹,以前我不免沾沾自喜,认为这是我治疗的功效。但是把他们与另一些生存期很短的患者对比之后,我觉得在救治他们的过程中,我的作用只有三分之一。患者自己的努力也占了三分之一,另外的三分之一,归之于运气。

癌症患者的病,是一种非常全面的疾病,除了身体上发生了器质性和功能性的病变外,尚存在佛家所说的“业障病”。

但是这“业障病”并非鬼神缠身的业障病,而是患者自身的见识和性格带来的全部身心系统的健康障碍,很多癌症患者易生气,易迷信,生活习惯不好,六亲不睦,事业和生活均混乱,病后依然处在种种恩怨纠结之中。

这样的患者一边养病,一边树欲静而风不止,疾病带来的惊恐和生活中的不良习惯和不良情绪,苦苦纠缠着患者,就如一堆乱麻,怎么解也解不开,这些统统不是医生能够解决得了的问题。

那些长期生存下来的患者从这种怪圈中走出来了,他们淡然面对死神的威胁,同时也放下了人世间的恩怨情仇,换了一个人似的生活着,这种自我的洗心革面式的改变,是多数患者做不到的。所以我再也不轻易的说,某某患者是因为我的治疗而得救的,治疗的作用仅仅只是皮毛而已。所以我现在总是挑选那些有可能被治愈的患者来治疗,婉拒那些看来与我缘分不足者。

如果这么多人的死亡还换不回来我的醒悟的话,那么我也算是白经历这十年了。实际上,现在哪个患者有可能战胜癌症长期生存,哪个不能战胜癌症,我基本上在看患者第一次时心中已经有数,只是沉默以对。因为我明白命运这种东西,除了每个人自己,没有任何其他人可以改变得了。

人只有自己去经历自己人生的一个又一个渡口,才能从不同的渡口的风景中,看明白一切,其他人的任何指引都是起不到决定性作用的。

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曾子对孔夫子的这个道的解释是三个字:“忠恕也”。忠,是发自内心的意思,恕,是如我之心的意思。唯有深入到内心深处去,叩问自己,才能找到一种叫灵魂的东西。而唯有灵魂,才是人的躯壳之下,最珍贵的东西。浮云遮眼时,纵使人人有灵魂,但却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灵魂,待到看清时,又何待他人来指点迷津?

人生最重要的一部书,不是写成文字的,而是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

且引用辛弃疾的一首词来作为这篇文章的结束:“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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