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看到作家王蒙先生的一段谈话，他大致的意思是说，习惯对人非常重要，我们对好习惯要长期坚持，对不好的习惯要尽早戒掉。他这段话说得非常好，但值得进一步思考一下：为什么许多人无法坚持好习惯，又无法戒掉坏习惯呢？形成一种良性或恶性习惯，究竟是靠先天基因，还是靠后天养成？

我以前还看到过另一个故事，说是1978年，有75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在巴黎相聚，记者问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诺奖得主，问他这一生在哪个大学或实验室学到的东西最重要。他回答说是在幼儿园时，幼儿园老师帮他养成的一些好习惯。这个故事很励志，但很不严谨，我怀疑是一个以讹传讹的假故事。

我这个质疑就是我个人的一个习惯，这个习惯帮助我学习到了许多新知识。没有质疑精神，就很难有深度思考，没有深度思考的学习，价值很有限。我之所以质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一是因为我看到过这个故事的多个版本，都没有提及这位老学者的名字，这不合常理；二是我也想不到为啥75位诺贝尔奖得主会在巴黎聚会，这种情况挺罕见，这也不合常理。一件事情不太合常理，那它大概率就是虚假的。

王蒙先生一定有许多好习惯，同时也不大可能有一些不良习惯，否则的话，他这一生是无法取得那么大的成就的。但我怀疑他提出的这种坚持好习惯和戒掉坏习惯的话，不具有可操作性。虽然市面上有许多诸如《28天养成一个好习惯》的书，据说可以帮助人养成好习惯，但我在现实中接触到的大多数拥有良好习惯的人的习惯似乎并非靠后天培养出来的，更像是这些人天生就有很高的自律性；而那些容易沉迷在坏习惯中，不可自拔的，也更像是先天性的就缺乏自律性。

我有段时间，经常去找协和医院呼吸内科的黄席珍教授，她是在很有名的呼吸内科专家。她在协和医院开设了一个戒烟门诊，许多人为了戒烟去寻求她的帮助，一些人经常去，后来和我混熟了。我很好奇的问他们，戒烟真的这么难吗？他们的回答是的确非常难。

我见过我父亲戒烟，我父亲有几十年的烟龄，我母亲脑卒中入院住院时，主治医师是我哥哥的校友，他对我父亲说，如果要避免我母亲二次脑卒中，我父亲就得戒烟。我父亲听了这句话后，当即表示，立即戒烟，他从此以后就真的一根烟都没有抽过。戒烟的过程确实也蛮难受，但他没有依靠任何外力，自行就戒掉了。

当然，许多人可能要说，这是因为我母亲的生命受到了威胁，所以我父亲会有这么强大的动力去戒烟。但我的工作让我接触了大量的濒临死亡的肿瘤患者和中风后遗症患者，当医生要求他们戒烟，并告诉他们不戒烟死亡风险会很大时，他们仍然戒不掉。

我有个忘年交朋友就存在这方面的问题，我屡次劝说他戒烟戒酒，他对我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戒不掉，我不怕死。这样吧，我死后你来看我时，不用给我烧纸钱，记得在我坟前给我上点烟酒就行了。他可并非开玩笑呢。

医生可以说是与人的习惯打交道最多的一个群体，我相信大多数医生与我有相同的感受，我们劝说患者和患者家属戒掉一些对健康有害的不良生活习惯，多数时候会以失败告终。患者身边的家属总是殷切地希望医生们的话对患者能发挥点作用，但结果是令人失望的。

我个人养成了许多好习惯，比如每日笔耕不辍，这一习惯我坚持了二三十年。从我青少年时期开始，我就自发地养成了这个习惯。没有任何外来的力量帮助我养成这一习惯，但它如今却根深蒂固。我的学习习惯也很好，我个人认为自己的智商可能只是普通水平——当然我身边的许多人不这么认为，他们大多认为我比一般人聪明一些，但我自己知道，我不是那种聪明型的，我如今积累了比较多的知识，靠的更多的不是我的智商，而是我的学习习惯和我持之以恒的能力。

我和我哥哥生活在同样的家庭环境中，我们的性格和习惯就迥然有异。所以我个人可能更倾向于认为，人的许多特征应是以先天基因为基础的，习惯也是建立在先天基因的基础之上，自发形成的。好习惯有好的先天基因，坏习惯有坏的先天基因。那种在幼儿园习得好习惯，然后终身收益的话，听听就可以了，大可不必当真。幼儿园老师带的小朋友很多，为啥不同的小朋友长大后习惯完全不一样呢？只要深思一下这个问题，我们便不容易轻信这种表面上看似很有道理的话。

坏习惯在医学上的专业术语是“成瘾行为”，抽烟者有烟瘾，吸毒者有毒瘾，滥交者有性瘾。在很长一段时间，人们认为这些成瘾行为会改变大脑结构，但最新的脑科学研究显示，更可能发生的情况是，人的大脑结构先有问题，然后才会产生成瘾行为，成瘾行为又进一步恶化大脑问题。

最典型的是部分双相患者，他们比常人更有可能存在谎语癖、赌博成瘾、性滥交、暴饮暴食和危险驾驶等问题，他们的大脑结构先天性的就异常。大多数身上存在一些坏习惯的人，虽然没有这么严重，但还是存在不同程度的脑结构异常的问题。而那些自律性更强的人，在娘胎里大脑发育得可能就比其他人更全面一些。

这就给我们医疗工作者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们该如何帮助患者戒除对身体有害的不良习惯，是依靠简单的医嘱，还是应该进行一些更深入的研究，发明一些更有效的科学的办法呢？我们都知道，不良习惯的持续性刺激作用，对人的身体的损害是不可逆的，如果不能终止这些不良习惯，临床疗效会大打折扣。所以从理论上说，将这一环疏忽掉，不可能会有一个完整和理想的治疗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