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疗愈和共同成长

​我不只是以一个医者的身份,同时也是以一个患者家属的身份来写这篇文章。

我的母亲生命最后几年深受三种疾病折磨:脑溢血后遗症、继发性抑郁症和晚期胃癌。她的继发性抑郁症,以前没有医生给出过这样的诊断,我自己当时也对抑郁症所知非常有限,只是近年来我在临床实践中接触到越来越多的继发性抑郁症患者,我才知道我母亲也患有这种疾病。

大多数在脑血管意外中幸存下来的病人都留有后遗症,但陈旧的神经内科教材中一般只关注三种后遗症:偏瘫、语言障碍和偏身感觉障碍,我母亲的后遗症属于偏身感觉障碍。这种后遗症主要是因为脑神经受损造成的,我母亲第一次脑出血的位置在丘脑,出血量15毫升。抢救过来后,我给她做了精心的后续治疗,避免她出现偏瘫等严重影响生活质量的后遗症。但是不幸的是,她还是出现了偏身感觉障碍,她的右脑受损,左侧身体整天像被火烤着似的难受,天气变化时症状更加严重,我们去摸她的皮肤的时候,并未感觉到任何异常。我用中医的方法给她治疗,略微有好转,但是不如打牌的效果好。

打牌是我母亲最大的爱好,在乡下的时候,她总是喜欢和村里的邻居们打牌。在北京住的时候,我们隔壁小区有一个阿姨,是我们同一个县的。有一次我父母去菜市场买菜,在路上用家乡话聊天时,那个阿姨听见了,然后他们三人就这样攀谈起来了。从此以后,他们三个人成了每天都会见面的好朋友,三个人凑在一起打牌,打着打着我母亲就忘记了身感觉障碍。我特别感激那个阿姨,因为她的陪伴,我父母在北京少了许多孤独,当然她自己也不再孤独了。我母亲受益最大,医学解决不了的问题,扑克牌帮她缓解了。

但天气变化剧烈的时候,打牌也解决不了我母亲的问题,她总是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脸上很少见到笑容——生病前她是我们村最开朗的人之一,左邻右舍都喜欢跟她打牌聊天,她天生有一种抗抑郁的气质,再烦恼的事情都不会让她发愁。但是疾病把她打败了,她总是唉声叹气,很多次跟我说她不想再拖累我,她想自杀但是又觉得如果真的自杀了,别人将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不孝顺,说我没照顾好她才导致她自杀。

我和我母亲非常的亲密,我到了三十岁还经常赖在我母亲的床上,躺在她的脚边,和她闲聊。每天我都会牵着她的手,带她出去散步一次,因为我怕她一个人出去,马路上车来车往不安全。有一次在河边,我母亲对我说,儿啊,你让娘解脱了吧!我泪流满面跪下来求她,请她让我再想想办法。多年来,我们四处求医问诊,我们甚至向美国和日本的医生求助,都无能力解决我母亲的问题。我们看过很多“大师”的文章,他们把治疗疾病写得轻描淡写,就如探囊取物一样简单,我不惜重金去求助他们,结果一点效果都没有。所以如今我自己学医和写文章都非常谨慎,不愿意再仿效这些夸大其词的人。

母亲郁郁寡欢,经常想自杀,这些是典型的抑郁症症状。有一次她对我二姨说,我的儿子那么孝顺,如果不是怕自杀了玷污了他的名声,我早就不想活了,想死都想了无数回。

我母亲去世前两天还在外看人打牌,但是不幸的是,她在去世前一天再次发生脑血管意外,我赶到家里的时候,她已经人事不知,除了我,谁都不认识了。在她生命垂危的时候,我是唯一对她的生死能发挥决定性作用的亲人,我可以带她去抢救,也可以放弃。那时刻我的心非常痛,我在回家的路上,我小姨就在电话中哭着问我:“外甥啊,该怎么办呀?”那一刻我非常冷静,决定放弃抢救,因为母亲的癌症已经到了终末期,只是还没有出现临终前的那些痛苦的症状,如果抢救过来了,二次中风的后遗症加上第一次中风的后遗症,再加上不久后的癌症晚期的各种问题,只会让她更加的痛不欲生,所以我主张顺其自然的接受她的离去。

母亲弥留之际,不认识任何人,但是我回家了的时候,母亲认出了我——在这人世间,我是她最牵挂的人。我搂着她痛哭,母亲也哭了,她知道她要和我诀别了,可惜的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在回光返照时看了看我,又喊了我父亲一声。

2011年大年三十,母亲胃出血,经我抢救度过了危。正月初五,母亲要从北京回家。原以为回家后她的身体会崩溃,但没想到的是回家后她好转了许多,到家的第二天就能出去串门,看人家打牌。那段时间我经常留在老家照顾她,但是这让我母亲有很大的压力,她觉得自己已经成了我的一个沉重的包袱,所以她希望我离开家,回到北京工作去。我赖在家里不肯走,她后来就变得焦躁和粗暴,撵我走,看到我就更加的不愉快。我只好一半时间在家照顾她,一半时间回北京工作了。母亲一点也不喜欢这样,她只愿意让我父亲照顾她,不愿意再牺牲我的事业和家庭。

后来我从我妹妹口中得知,我父亲没有我那么会照顾我母亲,我不在家的日子里,我母亲其实非常想念我。有一次母亲的药迟迟没有熬好,饭也没有做好,母亲就哭着说,儿子在家,这一切早已把我准备好了。我每天都给她打电话问候她,她从来不告诉我这些,只告诉我她的情况在好转,她把她的难过之情向我隐藏。等我下次回家后,没住几天,她就朝我发怒,赶我走。我如今知道这是医学上的假怒,是抑郁症患者缺乏价值感,觉得自己是家人的负担时,少拖累自己所爱的人时的表现,并不是他们内心真的感情淡漠。亲人们的关怀会让抑郁症患者感到很大的重压,但实际上他们很需要亲人的关怀,所以他们总是处在这种矛盾的状态,焦虑而挣扎,压力重重。

继发性抑郁症并不好治疗,因为这需要解决患者的躯体症状,而超过一半的疾病是无法解决的。所以患者总是消沉悲观,觉得前途暗淡无光,这不是几篇心灵鸡汤文章可以解决得了的问题。内源性的抑郁症也很难治疗,所以很多抑郁症患者不管生活过得在外人看来多么光鲜,实际上一点都不快乐,每年全球有约70万人因为抑郁症自杀身亡。

许多疾病都会带来继发性抑郁症,恶性肿瘤、中风、糖尿病以及各种其他难治的慢性病和疑难杂症都会引发抑郁症。这些患者心灵上的痛苦和他们身体上的痛苦都很大,而且他们大多活在悲观和歉疚的情绪之中,觉得自己活着没用,给家人带来负担。有些心理素质不好,情感不够细腻的家人在与这些患者相处的时候,很难理解他们的痛苦,时间长了就会出现久病床前无孝子的现象,成了病人新的痛苦之源,有些甚至会虐待病人。

这类患者时间长了大多想独处,或者想自杀。由于与人的交流减少,他们的性格会一步步发生改变,变得沉默寡言,表情冷漠,懒得运动,久而久之就进入麻木的状态。再往前发展的话,就很容易罹患上阿尔海默症(老年痴呆症)。抑郁症、焦虑症、精神分裂症和难治性的慢性病患者是阿尔兹海默症的高危人群。

病人之所以会出现这一系列的问题,主要是他们的脑细胞受到了损害。我们的大脑中有1000亿个脑细胞(神经元),还有1000亿个脑胶质细胞,它们中总有一些不正常。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大脑是完全健康的,就算爱因斯坦和费曼这样聪明的人的大脑也存在问题,爱因斯坦的亲密关系处理得一塌糊涂,费曼抑郁了好几年。我们所谓的大脑正常的人,只不过是大脑的问题没有严重到影响生活而已,所以不要轻易说人家脑子有病,我们人人脑子都有病。有些历史上的伟人发动了惨无人道的运动或战争,导致生灵涂炭,实际上也是因为他们随着年龄的增大或遭遇了某些意外,脑神经受损,导致他们处于精神不正常的状态,无法正确认知世界,才酿成惨绝人寰的悲剧。

与那些伤害其他人的人相比,这些脑神经受损后郁郁寡欢的人实在是好太多了,而且他们大多生活在歉疚与自责中,并没有对其他人和社会有怨恨之情。有些家属可能痛恨他们生病了不积极治疗,但实际上医学能给他们提供的帮助很有限,而且花费很高,药物副作用也不小,所以患者宁可忍受着或自杀解脱,也不愿意到医院去。况且现在医院里的医生实在太忙,每天要面临许多有负面情绪的患者,他们大多对病人内心的痛苦感到麻木不仁了,不能给这样的患者提供温情的照顾。

最终真正能够帮助这些患者的,还是患者自己和他们最重要的亲人。当然,亲人们也很辛苦,有些亲人自身的心理素质不好,照顾患者就更疲惫不堪——实际上所谓的心理素质不好,大多数也是脑发育不好造成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亲人本身也存在心理障碍,需要得到专业的心理咨询师的帮助。

而那些学习能力强,与患者亲密关系牢固的家属则可以在照顾患者的过程中与患者一起实现心灵上的成长。爱需要包容,更需要理解和换位思考,这一切都需要通过学习得来。虽然我们不能完全解决患者的问题,但是通过温情的照顾,我们也能帮到患者很多。而且,在给予爱的过程中,我们自己的大脑再次发育了,心胸变得比以前更开阔,心智更成熟了。这需要学习很多的专业知识,在学习这些专业知识的过程中,我们会发现自己过去的认知存在太多的狭隘之处。

对一个医生来说,如果他能够深入去理解病人,不但专业水平会有很大的提升,自己的心灵同样能够得到成长。我在治疗癌症患者的过程中,遇到很多心境障碍问题,有患者的心境障碍,也有患者家属的心境障碍,甚至还有我自己的心境障碍。这些心境障碍逼着我去学习和思考,我希望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更好帮助到患者。在恋爱中,我是个付出型的爱人,我总是在付出爱的过程中得到快乐和满足,收获被爱人细腻的呵护。在工作中,我也总喜欢付出更多的精力和心血去学习更全面的知识,以对自己服务的对象更有益。

这几年我对精神医学有了深入的了解,对大脑各部分的功能有了全面的认识,通过学习,从患者和患者家属的一个面部表情和几句话便能判断出他们的性格特征和他们大致的处事方式。要达到这一点并不难,我除广泛阅读精神医学和心理学方面的著作,还经常去了解书本之外的东西。比如我学习一种病,我会去各种论坛上看这些病人是如何谈恋爱和如何和家人相处的,了解他们的成长经历,去看这些患者的家属是如何谈论他们与患者相处时的困惑的。这样就对这种病有了非常全面的认识,这些是医学教材里没有的东西。医生只有完整的了解某种患者群体对待婚恋和亲子关系的态度,以及他们和家人相处时的种种问题,才能说真正的了解了一种疾病,也能给患者和患者家属更为准确的指导。

在学习的过程中,我们也可以看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比如治疗精神疾病的许多专著中,专业医生的建议中有大量的让患者进行腹式呼吸和冥想,以放松神经的建议,这不就是中国古代的打坐和古印度医学中的瑜伽之一种吗?还有认知疗法和暴露疗法,与佛教中的八正道和发露忏悔是多么的相似啊!所以看似高大上的治疗手段,都在前辈们留给我们的文化遗产中能找到清晰的影子。久而久之,我们便不会成为一个偏执的科学主义者,而对传统持蔑视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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