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治疗癌症的过程中学到的一些东西

倏忽之间,我投身到癌症的研究和治疗中,也有十多年了。从最初的想挽救自己患癌的母亲开始,到现在我的母亲已经故世五年多了;从最初的自救,到渐渐的应一些患者和患者家属所求,救治他人;也从最初的那个二十多岁的涉世还不深的青年,逐渐成长为一个阅历丰富的中年人了。

治疗癌症是一件压力很大的工作,要承受常人所无法承受的痛苦。仅就目睹很多晚期癌症患者骇人的身体状况来说,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受得了的。我曾见过一些癌症患者肢体腐烂,也曾见过一些体表肿瘤患者的肿瘤上有蛆虫在爬动,走近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从内心里,我也非常的害怕见到这样的患者,但是当他们处在绝望之中,通过亲友介绍或者通过阅读我的文章来找我时,我难以拒绝,因为我很不忍心看着那些与我自己的母亲患有同样的疾病的患者,在人生的最后一个阶段,连点活下去的希望也没有。即便我只能起到救命稻草般的安慰性作用,也强过他们精神崩溃的度过余生。

我上高中时,我哥哥在上海上大学,有一次他带着我去上海找一个泌尿科的知名教授看病。这位老专家在该领域内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权威,我记得当时在他诊室门口看到他写给他的学生的的一句话,意思大概是这样的:病人找到我们这里,也许已经是漫漫求医路上的最后一站了,如果我们不能善待他们的话,他们将会陷入绝望的深渊。所以,不管我们能不能治愈他们,一定要善待他们。

二十多年过去了,这段话一直印在我的脑海之中,久久不去,对我产生了很深的影响。所以凡是那些信任我并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我的患者找到我时,我都会尽可能的在治疗他们的同时,安抚他们已经疲惫不堪的心,给他们带来一些安宁。

当然,我的能力十分有限,尽管努力去做了,但是实际上可能并不能达到预期的目的。

我的母亲是我见过的最憨厚的人,她一生都在尽自己所能,帮助那些她同情的人,但是总是事与愿违。我受她的影响很大,同时也深切的感受过母亲在结果不美好的情况时经历的失望和痛苦,所以对自己所作所为所能产生的效果,并不敢给予太积极的评价。

如果有适得其反的情况发生,我只能惭愧的对我的患者及其家人们深表歉意。

我成长的年代,我们中国正在渐渐崛起为一个技术大国,但是与此同时,也从一个人文大国日渐衰落。现代科技和经济发展模式,对传统文化和信仰产生了摧枯拉朽的破坏作用,社会矛盾开始变得日益尖锐,人与人之间的很多美好的情感消失不见了,新的宽容和理性的社会模式尚未成型。

这一基本的时代背景对医疗行业的影响尤其巨大,因为医疗这个行业,据说是社会良知的最后一道防线,很多人认为倘若这道防线也破溃了,我们人之为人的最后的尊严也就荡然无存了。

人之为人,说到底,一切皆因我们有生命。正因为有了生命,我们人类才会产生如此璀璨的文化,也正因为有了生命,我们才会经历缤纷多彩的人生。

医生是在生命受到威胁时,为生命保驾护航的人。医生的工作,是最实在的人道主义救援行动。

但是真正的大公无私的人道主义救援行为只存在于理想的状态之中,医生受三种现实条件制约,永远无法满足待救的患者们的愿望,一是医学本身并不完美,没有办法解决所有病人的问题;二是每个医生的能力有限,医术无法达到最完美的状态,解决不了患者的所有问题;三是医生们也要养家糊口,很难在救援时完全的大公无私。

因为这些原因,医生一直都是一个很敏感的职业,古今中外都是这样。

”医者,治病工也“,这是我国古人对医生的定义,据我阅读中国和日本的医学史所知,医生这个职业,在过去的中国和日本,一直很不受社会尊重。

读书人无奈之下才会学医行医,而且即便学医行医,还会特别强调”儒志医业“(以儒为志,以医为业),仿佛当医生靠收取那些患难的患者的救命钱,赖以谋生,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需要有”儒志“这块遮羞布来挡一挡。

这与我们儒家文化圈将人按照”士农工商“四个等级来进行区分有关系,作为”治病工“的医,仅比”四民之末“的商稍微好一点,我们的文化基因中,对医生很轻视。

清朝的中兴名臣曾国藩就特别的指出,他自己一不信巫,二不信医。历朝历代的名医,死于非命的很多。眼下的中国,医患纠纷的报道屡见不鲜,互联网上对医生的口诛笔伐也是很严重的。

在各种医生中,治疗癌症的医生最尴尬。因为多数时候,我们治疗患者,最终却让患者家庭承受人财两空的损失。而不治疗患者,患者和患者家属又要对我们采取”追围堵截“式的恳求,希望我们援手。

我特别感激那些患者去世后,仍然能够对我说声谢谢的患者家属。曾有几个患者家属,在患者去世后的第一时间联系我,真诚的感谢我在患者最后的日子里给予患者的帮助,他们寥寥几句话,就足以令我感动得热泪盈眶。

孟子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些年,很多医生逃离医疗这个高危行业。没有逃离这个行业的医生们中的大多数,也尽可能的从肿瘤科转向其他科,癌症足以摧毁医生的自信。

一路上很多医疗界的同仁劝说我,治点可以治好的病,不要与这种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疾病打交道。

但是我却不知不觉的在这条路上渐行渐远,从最初的兴趣激发,到如今的因为日渐扩展的个人影响力导致的骑虎难下,其间心态不能说完全没有发生变化。

以前我会不顾个人安危,有求必应,如今,遇到可能会危及自己的人身安全的情况时,还是会首先想到要保护自己。

我的恩师曾经期待我”博古通今,学贯中西“,如今我对自己的儿子的期待在这八个字的基础上加了四个字:”深通人性“。

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个人读书所学到的知识,到实践中经过检验后,就会更有价值。医学从来都不完全是一个技术工种,医生除了要治病之外,还需要与病人、病人家属,乃至社会公众打交道,一个医生是不可避免的要”深通人性“的。

我理解的深通人性的极致是宽恕一切。

无论某个人自以为自己多么强大,在死神面前他都只不过一只束手待毙的羔羊而已。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爱恨情仇的人间纠葛,使得再强大再骄傲的人,在真正的人生灾难面前,也同样不堪一击。我们每个人都如此,没有一个能够例外。

这种普遍存在的悲痛的现实,使得整个人类都是值得同情的对象,佛教提倡修炼大悲心,佛教所倡导的”大悲心“,正是一种悲悯一切众生,处在不得已的轮回之苦的精神。

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可以左右自己的生死的强者。

我曾在一家著名的寺院里,见过一个患病的和尚,被人抬在担架上,因为生怕自己得不到及时的抢救,焦虑的对抬着他的几个人连连怒喝,完全没有佛门龙象应有的安详的定力。

从一个医者的角度,我很赞赏这种行为,而不认可那种在可以救命的情况下,淡然生死的态度。生命只有一次,怕死并不可耻。

五年前,我的母亲去世时,我曾经因为她遭受的一些不公正的对待而对一些人怀恨在心。三年前,这种仇恨荡然无存。如今,在我受到伤害时,我会在短暂的痛苦之后,迅速的站在伤害我的人的立场上,去想他之所以这么做的理由。

仇恨不会再在我心中生根发芽了,因为对世人面具背后的惨痛的内心的深切的悲悯之情,已经使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恨一个人,人人都有他的难处,只是有时不肯说出口而已。

我曾经对各种信仰多有批判,如今渐渐也三缄其口。

不是因为我改变了自己的信仰,认可了别人的信仰。而是同样的悲悯之心,让我明白,不是所有的人都有一颗强大的内心。有很多人,需要借助信仰来支撑自己疲惫不堪的精神。既然如此,又何必去破坏他人内心的安宁?

在体会人世间的痛苦时,磨灭了自己心中的仇恨和偏见,使自己变成了一个宽容和谨慎的人,这是我在治疗癌症过程中最大的收获。

另一收获是临床实践消除了我自己的所有的傲慢。

曾经有一次,我在武汉,一个病人找我治病,她问我有多大的把握治好她,我坦言相告,不足百分之十。我看着她的脸一颤,表情极其痛苦,因为她是满怀希望来找我的。

那一刻我的内心也很痛苦,但我认为还是应该坚持真实的原则,告诉患者真实的情况,这个患者后来没再找我治疗,我无法得知她的后续情况,也许她又去寻访更有把握的医生了。

我现在虽然以学中医为主,但是既不像狂热的中医粉丝那样认为中医比西医高明,也不像深受自然科学思维影响的很多人那样认为中医不值一哂。

我对一切医学都不迷信,也不歧视。因为我的所见所闻告诉我,在癌症这种疾病面前,一切医学手段,都没什么好骄傲的。

我们常常要面临这样的局面,我们非但没有帮助到患者,反而加重了患者的痛苦。我相信真正奋斗在临床一线,每天接诊大量的病人的医生同仁们一定对这一点深有体会。我还相信也不仅仅只是癌症这种疾病会让我们这些”治病工“有此体会。

医学还有待发展,人类这个整体,要想摆脱恶疾的纠缠,还需要寄望于医学的发展和进步。所有学医的,都应该低下自己骄傲的头颅,承认自己还无能为力解决全部患者的问题。

我有时甚至在面临无法解决患者的问题的尴尬的时刻,觉得我们这些学医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几乎和骗子没有什么两样。

我们鼓励患者和患者家属进行某种医学尝试,其结果却事与愿违,患者被治疗得更加痛苦,而且在这种情况下还需要收取高额的医疗费用,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古今中外,医患关系都很紧张了。

清代名医薛雪,年老时自号”牧牛老朽“,遁迹江湖,躲在乡下放牛,绝口不提医。多年前我看到他的文章时,对他的这一行为不是太理解,如今,可谓感受至深至切矣!

我这一辈子,因声名所累,恐怕很难做成”牧牛老朽“,今后即便我遁迹山林,大概还是会被患者找出来治病。

但我心中是有一个”牧牛老朽“的梦想的,我希望到了”白发翁媪“的年龄,自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殚精竭虑的治病,和一次又一次的经受”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失落。

今天凌晨读书,读到威尔•杜兰特先生撰写的名著《世界文明史》中的《东方的遗产》中的一段话:”在我们这个凶杀成性的世界里,实在找不出多少事要比这一崇高的好奇心更有价值,比这永不休止与积极的求知热情更有意义。“

这段话于我心有戚戚焉,我大概也只能用类似的话来勉励自己,在医学这一不完美的领域,继续前行。如果可能的话,就一些问题做些深入的研究,并著述成书,留给后人参考,正如我的前辈们所做的那样。

这就是我在治疗癌症的过程中发生的一系列的心理变化,产生的各种鸡零狗碎的想法,和学到的一些东西。杂凑成文,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出来。既然写出来了,就不揣冒昧的发出来,与读者朋友们分享一下。

作者网站:www.zhouzhiyuan.com微信公众号:zhouzhiyuan360(或搜名为“周志远”的公众号添加即可),个人微信号:zhouzhiyuan1979微博:@周志远1979

版权声明:本人任何文章,可转载但是不可抄袭,转载要注明出处,否则必会追究侵权责任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