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住集》序

《金刚经》中有句话:“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话是《金刚经》的核心思想,也是佛教终极精神的最简略的诠释,同时它也是东方哲学的精髓所在。

“无所住”是一种不被任何事物与意念拘执的状态,在哲学中,这种状态可以用“否定之否定”这样的术语来形容。

人对世界的认知,要经历一个由未知到肯定,由肯定到否定,再由否定到“否定之否定”的过程。经历了这三个阶段,一个人的认知便变得圆融与包容了。

中国禅宗有个典故用“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这三种境界来形容一个人认知能力的变化过程。

一个人要想达到“无所住”的状态,需要非常丰富的人生阅历和广阔的视野,这需要时间的积累。

孔夫子说:“四十而不惑”,佛陀也是在将近四十岁的时候证道的。可见即便是这些非常有创见的伟大人物,也是在岁月的长河中,摸爬滚打之后,才臻于至善的。

我们对世界的认知,是厚积薄发的结果。即便是聪明绝顶之人,也会有一个相当长的学习和成长的过程。禅宗的“顿悟”,是建立在早已“渐修”了很久的基础之上,水到渠成的瞬间觉悟。在认知能力上,没有人可以一蹴而就,直达巅峰。

哈佛医学院是世界上最好的医学院,从哈佛医学院出来的名医中,有很多是读了其他专业的本科,然后考入哈佛医学院学医,最后成为医学界巨擘的。我们中国有句成语来形容这样的人,叫“半路出家”。

在我们的文化传统中,我们在讲一个人是半路出家时,多少有点蔑视这个人的专业底蕴的味道。但以我的人生经验,我体会到的是,半路出家是一种很好的状态。

半路出家,可以摆脱狭隘的专业视野的束缚。一个人总要见识到更广袤的世界,才会知道自己所在的世界存在狭隘的一面。

世界很大,人往往把它看得很小。自我很小,人往往又把它看得太大。偏见和傲慢,因此而产生。一个人的视野越宽阔,便越能意识到自己的“小我”世界是多么的狭隘。

我自学医以来,见证了很多生离死别。对何为医疗这个问题,认识也在渐渐的发生改变。

任何一本医学教材,都可能会告诉我们,人之所以会生病,多数情况下,不会是单一诱因导致的。人的健康与自然环境,社会环境,家庭与婚姻状况,人际关系状况,个人的生活习惯,饮食习惯,遗传因素,宗教信仰,气候等各种因素都有关系。

但是遗憾的是,绝大多数的医学教材都只告诉我们,如何从某种技术上去解决患者的问题。而非针对患者的状况,全面的去解决患者的问题。

所以我们不得不遗憾的看到,很多患者满怀希望的就医,但是从医院里走出来后,他们无论是从精神上还是从身体上,都像饱受了一场摧残一样,变得不如入院之前。

或者,在患者自感的症状缓解了一段时间后,过不了多久,患者的病情又复发了,而且比之前更严重。

毋庸讳言,很多患者经医生治疗后比没有治疗更糟糕。

有一次,一个老中医宣称要收徒,我慕名前往,同去的有一个西医。我问他为什么会放弃西医来学中医。

他对我说,他的病房里的重病号,大多数出院时的状况,远远不如入院时的状况,而他还需要在病历上一次又一次的写着“患者状况改善,经评估,允许出院“之类的屁话,这让他精神非常崩溃,他开始对自己所选择的人生道路的价值产生怀疑。

另一次我应邀去一个中医世家的家里帮助一个肿瘤患者,这个患者的家庭成员中,几乎都是学中医的。但是除了患者自己尚相信中医之外,其余的家庭成员都对中医十分反感,他们自己学中医,但是却不相信中医能治病。

还有一个老中医,自己得了食道癌后,选择了西医治疗,他对自己的家人说,中医是不可能治疗得了食道癌的,手术后没多久他就去世了。

他把自己一生的行医心得撰写成书,出版不了,但是他临终前非常希望有人能够通过这些文字来继承他的医术,所以让他不再学医的女儿来为他寻传人。

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前一天,一个七十八岁的西医老大夫,到我这里,请求我用中医的方法来治疗他的黑色素瘤,他四年前就得了黑色素瘤,因为自己在医疗系统里呆了一辈子,深知医疗的利弊,所以从一开始发现自己得了黑色素瘤,他就拒绝任何现代医学的治疗。自己翻阅中医书籍,遍访中医名医,治疗自己的黑色素瘤。

无独有偶,畅销书《最好的告别》一书的作者——-哈佛医学院的阿图·葛文德教授,在其父亲患肿瘤后,也选择了背弃医学教科书。

阿图·葛文德教授是一个外科医生,他的父母亲都是医生。葛文德一家,给很多人做过手术。但是当老葛文德被确诊为恶性肿瘤后,他们却选择了暂不手术,也不治疗,任病情自己发展,尽量的拖延手术时间。直到几年后,肿瘤影响到老葛文德的生活时,才去手术了一次。

手术后,老葛文德极力排斥放化疗,事实上,后来进行的放化疗确实也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好处,反而让他吃尽了苦头。

我现在以研究肿瘤的治疗为主。偶尔我会去想,如果有一天,我自己得了恶性肿瘤,我该怎么选择?是相信教科书?还是遵循目前流行的医学指南?抑或是纯粹的用中医的方法治疗?

阿图·葛文德医生在他的书中的一句话引起了我的共鸣,他说他和他父母加起来有120年的行医经验,但是当他父亲被确诊为恶性肿瘤的那一刻,他们也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我现在治疗过很多的医生,有西医也有中医,也有各种号称对医学很不屑的养生达人,当他们身患恶性肿瘤时,他们无不对自己过去所学的医学知识感到深深的不信任。

也许恶性肿瘤是一个特殊的领域,但是我在多种其他疾病的教科书上,看到了同样的令人失望的诸如“目前致病原因尚不明确”的话。很多疾病的治疗,只不过是对症支持性治疗。

比如,到目前为止,90%以上的精神疾患,仍然无法明确的找到病因,精神科医生也只能是利用现有的药物,暂时性的控制住病人的症状,没有办法达到根治的效果,病人病情随时可能恶化。

我知道的皮肤科和心脑血管方面的很多疾病,也都如此,只能暂时控制症状。这种情况,只能用不胜枚举来形容。

我们该相信什么?我们该以什么为治疗准则?如何做才对,如何做是错?谁能告诉医生?谁又能告诉患者和患者家属?

有一些人在疾病的折磨下,选择了在我们自己看来觉得匪夷所思的方法去解决问题,我们可能会去批评他们愚昧,但是我们自己却又解决不了他们的问题。我们的批判真的像我们自己所想的那样正确吗?我们对这些疾病的认识难道不是另一种愚昧吗?

一个人只肯定自己的认知是不对的,还要有一个否定自己的认知的过程,要用实践去验证自己旧的认知,然后在此基础上产生新的认知。又会有一些新的实践,否定我们对自己旧的认知的否定。

人会在这种不断的否定和“否定之否定”的过程中,拓展自己的视野和心胸,获得更深刻的认知。

曾经有一位女士,告诉我她用五行针法为人治病,她能用五行针法帮助不能入眠者入眠,帮助疼痛者不再疼痛。我追问她何谓五行针法?是一种特别的针灸方法吗?

她对我说,那是我不可能相信的一种疗法。因为她使用的五行针法完全没有针,而是利用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的五行理论,用语言和意念来帮助病人缓解痛苦。

是的,我被她说中了。我觉得她是在扯淡。但是确实有部分患者受益于她的五行针法。

也曾经有一个患者的女儿,因为了解到我对宗教有点了解,恳求我扮大神,去帮助她精神错乱的母亲。我婉然拒绝了,同时多少有些不快。我觉得让我这样一个无神论者去做这种装神弄鬼的事情,实在是在冒犯我的尊严和信仰。

其实患者家属这样的要求无可厚非,而且也非常正确,正吻合了医学对疾病的终极认识。在古老的中医中,向来有祝由术,只是我们现在的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很多学中医的人不掌握这种心理疗法的技术而已。

如今,我在医疗领域的历练渐渐的让我经历了“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这整个的过程。现在我对医学的认知,较之前变得宽容了许多。在我心中,再无现代医学和传统医学的分界,也无科学与迷信的分界。只要一切有助于解决患者问题的办法,都可以称之为医术。

我们用药片解决患者的问题,别人用其他办法解决,我们有什么理由,因为自己的认知而否定其他人的认知呢?我们任何一个人,有什么资格满脑子的自信,认为自己的判断力胜过别人呢?

我是一个理工科出身的,半路出家的学医人,如今我不仅学习中医,也还学习西医,我也学哲学与历史,学心理学和宗教知识,只要我的精力允许,我几乎愿意去涉猎一切领域。

本科学哲学的阿图·葛文德医生在行医几十年,并访谈了大量的病人之后,更正了他对医生的社会职责的认知。

他说,他认为医生的职责是给患者带来幸福。患者在不幸的人生中,寻求医生的帮助,医生应竭尽所能,让患者尽可能的幸福的活着,或者相对幸福的走向人生的终点。

我接触了大量的临终病人,固然有不少治疗成功的案例,也有许多治疗失败的案例。

不断的失败,让我几度精神崩溃,觉得很难再在医学这条路上坚持下去。但是我已经无法从这条路上脱身了,因为赖我而活着的患者还有很多,他们的不放弃,令我只能硬着头皮,一次又一次的坚持下去。并在这种坚持中,实现自己精神上的一次又一次的升华。

小乘佛教的最高果位是阿罗汉,大乘佛教的最高果位是佛,在阿罗汉和佛之间有一个果位,叫菩萨。菩萨,在佛教中,又叫“荷担如来”,“荷担如来”就是挑着担子的佛。

一个人,只有在承担着某种责任往前行走的时候,才能在这种负重的状态之中,改变自己,实现再一次的自我超越,臻于至善。

学医亦如是。

当我们说疾病的致病因素包含广泛的时候,我们就应该知道,以治病为己任的医生,就绝对不仅仅只是一个掌握了一技之长的医疗技工。

我们的视野和心胸应该更广阔,我们也应该掌握十分渊博的知识和丰富的技能。唯有这样,我们才有资格说自己有能力给患者带来幸福。

美国的托马斯医生,是毕业于哈佛医学院的高材生,同时他还是一个田园生活的狂热的爱好者,他拥有自己的农场。

当他担任一家疗养机构的医疗主任时,他看到了在那里住着的因为衰老或疾病而失能的人们,失去了生机,在那里疗养就像坐牢一样。

他决定进行一项新的尝试,他给他的疗养机构引进了一百只鸟,两只狗,四只猫和大量的植物,并开辟了一个供职工子女们活动的区域,让职工们把小孩带进来。

没过多久,疗养院变得生机勃勃,不爱说话的病人说话了,不爱活动的病人活动起来了,甚至那些老年痴呆症患者也明显的鲜活了许多,开出去的药大量的减少,患者的症状却明显的减轻,生存质量改善了,生存期延长了。

我个人起码知道两个重度抑郁症患者,因为爱上了植物栽培后,扔掉了他们过去赖以控制自己病情的药片,沉浸在花草的世界里,告别了纠缠自己多年的抑郁症。

所以,什么是医疗?不要一辈子只在自己所知的有限的世界里兜圈子,多走出来看看。

学医者,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我不打算把自己的著作定义为任何一种医书,尽管我在这本书中要讲的全部是与医疗有关的专业知识。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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