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6日是那年高考前的最后一天,那天吃完早饭后,我和父亲一起,去母亲的坟前祭奠母亲,告诉她,第二天,她46岁的儿子又要走进高考考场,参加国家的统招高考了。
在那前一周(5月30日),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给我发了一份《民事裁决书》,判决我胜诉了一场交通事故民事纠纷的官司。这场官司经北京市海淀法院、北京市金融法院和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三次审理,均是我胜诉。
打这场官司的时候,我多少有点激于义愤。因为根据北京市既往的审判规则,我是会被裁决败诉的。那段日子我咨询的北京市的律师、警察、法官朋友,纷纷告诉我,那场官司我必定会败诉,律所甚至不肯代理我的官司。
但我希望改变这项不公平的审判规则,所以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自学有关法律,写了一份长达42页的辩护词。也许是这份辩护词的逻辑太过缜密,所以这场官司初审,我就轻松胜诉了。起诉我的保险公司不服,又到上级法院两次抗诉,依然是我胜诉。
根据我国类案同判制度,经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判决的案例,将在北京地区产生指导作用,所以这场官司彻底改写了北京市既往的审判规则。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胜利,从此后,北京市的交通事故纠纷中,弱势的一方的权益将会得到法律的保护。
我身边好些学法律的朋友都感到很意外,因为他们认为必败无疑的官司,被一个不信邪的法律小白给打赢了。但看完我在一审、二审、再审中所写的辩护词,他们也都服气了。有两个法官朋友跟我开玩笑说,哪天你不想干医疗了,改行当律师,将会是非常成功的律师。
当时我多少有点自鸣得意,所以,回家参加高考的时候,在母亲的坟前和家父聊了这件事情。意外的是,我父亲非但没有附和我,反而教诲我不要仗着自己聪明去欺负别人。
我父亲年轻时算得上是村里的半个法官,我家是村民纠纷化解中心,经常有争吵不休的村民到我家找我父亲秉公评理。所以他一直保持一种凡事要公平公正的态度,他认为既往的审判规则既然存在那么多年,一定也有它存在的道理,他提醒我要换位思考。
父亲的这番谈话让我冷静了下来,那一刻我发自内心的佩服父亲的家教。即便北京市法院判决自己儿子赢了,他依然提醒儿子要换位思考。从这来看,父亲虽然年纪大了,甚至前两年还出现了阿尔茨海默病的一些早期症状,但思维能力和判断力依然很好。
因为父亲的这番谈话,我在后续与这家保险公司的医疗费索赔官司中,礼让了他们一步,最终双方和解了。
但不幸的是,这番谈话刚结束不到一小时,父亲就摔伤了,而且摔成了粉碎性骨折,需要手术治疗。第二天就要参加高考的我,体会到了什么叫乐极生悲,背着父亲去医院,找我在老家医院骨伤科当医生的师弟给父亲做手术。
那一天湖北的天气闷热得很,背着父亲在医院里跑上跑下,我不但累出了一身臭汗,还累得腰酸背痛。父亲痛得止不住的呻吟,我也跟着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我连喝了两杯咖啡提神,走向了考场,把父亲留给师弟和妹妹照顾。结束当天的考试后,再返回医院在父亲的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那三天,每天考完试我就直奔医院,照顾父亲。
我那几天的生活就是中年人生的缩影,作为家庭和社会的中流砥柱,我们这些中年人得挑着各种担子负重前行。中年生活有得有失,你得会管理好自己的情绪,只有在各种冲击中,不大悲不大喜,宠辱不惊,才能够在一地鸡毛的生活中,继续在自己理想的路上前行。但凡生活中这些狼狈的琐事能够绊倒我们,我们都不足以坚持自己的理想主义,而是会被溺死在现实的生活之中。
高考结束,我就得为即将而来的脱产学习做筹备了。所幸父亲康复的速度很快,免掉了我的一些后顾之忧。去年的七八月份我参加了国际贸易和AI技术行业的一些交流会,学习了一些新技术,制定了接下来几年的工作方向和工作模式,暑期再陪家人出去旅游了几天后,九月份就去学校报道了。
奔五之年重返校园,不但我身边的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连最初刚入学校的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很多朋友怀疑我可能要不了两个月就会从学校出来,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学校的一些老师和同学也问我:下学期你还来吗?
但不知不觉间,我在学校的第一学年马上就要结束了。我学着学着,还越来越喜欢眼下的这种生活状态了。这一年,家庭生活、工作、学习,乃至于兴趣爱好,一项都没有耽搁。坚持多年的每日写作的惯例,也没有中断。
我重返校园后,非但没损失什么,收获还很多。这一学年,扎扎实实地学了不少东西,学完了解剖学、生理学、组织与胚胎学、病原微生物学、医学免疫学、生物化学、病理学、医学生物学等重要的西医基础课程,在学校里做了不少实验,甚至还正在尝试着在学校做科研。我的视野比以前开阔了许多,甚至因为所学的一些新的知识,产生了不少有价值的商业上的灵感。
我想我毕业后,无论是在商业上,还是在医学上,我都会比现在更进一步。我一直都很羡慕西方的一些gentleman scientist(绅士科学家),他们财务独立,完全出于兴趣地去从事科研。进化论提出者达尔文就是这样的一位绅士科学家。
这学期,我们在学习生物化学时,学到了英国生物化学家彼得·米切尔(Peter Mitchell)的故事,这位老兄也是中年时期开始跨界独立研究的。本来他是研究细菌代谢的,41岁那一年,他因为患十二指肠溃疡而做了胃切除手术,不得不辞去教职,回到乡下静养。他没有放弃科学研究工作,只是兴趣转向了一个新的领域。
他在康沃尔郡博德明的一座乡间庄园——格林研究实验室(Glynn Research Laboratories)和他的一个助手一起,开启了独立研究的全新篇章。他后来在《Nature》上发表了题为”化学渗透耦合在氧化和光合磷酸化中的作用”的论文,正式提出化学渗透理论,还因此而获得了诺贝尔奖。
我很喜欢这位个性十足的老兄,羡慕他在乡下有一个独立的实验室,也许有一天我自己也会鼓捣出这样一间实验室来。他当初提出自己的新学说时,遭到了很多业内人士的嘲讽,大家嘲笑他是“质子神秘主义者”,直到后来,越来越多的研究证实了他的学说,科学界才认识到了他的价值。
彼得·米切尔(Peter Mitchell)的遭遇像极了遗传学创始人孟德尔,孟德尔提出他的遗传定律时,根本没人注意他。他甚至被当时瑞士最权威的一些科学家斥为笑柄。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社会上大多数人是守旧的,创新性的研究成果刚问世时,都像怪胎,人类需要花费一段时间才能理解这些怪胎。
我年轻时被迫放弃我喜欢的医学研究事业,从事商业养家糊口,一度我觉得自己去经商很可耻。但现在渐渐能够更平和地去看待这个问题,正因为有了这种锻炼,我今天才能拥有比一般人更多的选择自由——开展医学研究也是需要物质基础的。
我一直都是个精力旺盛的家伙,到现在依然有质疑的勇气和好奇的心,这两者让我不可能停下探索的脚步,这么多年养成的克制的生活态度又给我省下了不少麻烦,屏蔽掉了许多外界的打扰。我想我的后半生,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自己的事情的。
这学期我们班有个老师和我是同一年出生的,她经常感叹自己老了。每次听到这话我都想和她谈谈心,劝慰她积极乐观点。我们还不老呢,我认识的一些老大夫,九十多岁了还在出诊,以他们为参照物,我们还可以工作五十多年。这五十多年,我还能写出许多文章,做出不少研究来。
人生总是会有得有失,有悲有喜,有狼狈的时刻,也有舒展的时候,只要自己还能保持信心和活力,任何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任何年龄也都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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