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生寻出路,后半生觅归途
我出生于1979年农历七月,再过一个月就满47周岁。我这一代人经历了最大的社会变迁,我们小时候,我国农村地区还在沿袭着数千年都不曾改变的农耕模式。那时我们南方水田要靠水牛来耕,家里也养猪养鸡,所以我们儿时要帮父母放牛和喂猪喂鸡。稍稍长大一些后,就要帮家里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儿。再等我们长成大小伙子了,就要像家里的壮劳力一样,干最重最苦的农活儿。
我的老家湖北黄冈是我国重要的水稻种植区,我年轻时干过的最累的农活儿是挑担稻子。那时候我们村是按照生产队来分配村里的稻谷场的,我家属于我们村第五组,我们家的一些水稻田离稻谷场有一里多地。我们把水稻捆绑成一垛一垛的,挑到稻谷场。一担稻子通常有一百多斤重,一路上是不能放下担子休息的,因为稻子一放下来,就会损失不少稻谷。
这活儿我和我哥哥都干过,插秧、割稻这些就更不在话下了,这些活儿相对挑担稻谷而言,都是轻松活儿。不过插秧和割稻通常一干就是一整天,所以其实也很累,每天忙完后,人都会累趴。暑假和春秋两季的农忙假,我们农村的孩子都得下地和父母一起干活儿。
那时候经济条件普遍不好,大家都吃不起肉。虽然每天要消耗大量的体力,但我们没有条件补充营养,每天吃的都只能是茄子、豇豆之类的蔬菜和米饭。偶尔,母亲会用一个鸡蛋蒸一碗鸡蛋羹,全家分食。七八月通常属菜荒季节,我们就连新鲜的蔬菜也很难吃到,要靠腌制的各种咸菜下饭。一直要到农忙结束,家里才会去买二斤肉,全家人吃一顿,补一补。
假期结束,我们便背着家里的米和咸菜,去学校上学。我整个初中时代,在校期间的大多数时候,都是靠着咸菜下饭的。那时不止我自己如此,我身边的同学90%以上都如此。学校食堂也卖菜,有1毛钱一份的,也有2毛钱一份的,但也都是清汤寡水的蔬菜。
我现在看我1998年上大一时和同学拍摄的合影,那时的我黑瘦黑瘦的,但神采奕奕,很有精神。我的一些大学同学回忆我们在一起的往事,他们说我那会儿很难吃饱饭,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但在所有的同学中,我可能是最坚强的一个,总是在想各种办法去帮助家里度过经济难关。
我家那时候有两个孩子在上大学,我哥哥上大三,我上大一。1998年整个东南亚都陷入了金融危机,钱比现在难赚多了。加上那一年湖北发生了特大洪涝灾害,所以我父母那时候也已经竭尽全力了。我哥哥回忆那段时间的生活,说自己在那时出现了心理疾病。其实我那会儿也在压力下,崩溃了很多次。
但我们这种草根阶层出身的孩子,没那么容易被打垮。我父亲在务农之余,一直经营一些小本买卖,在家里种甘蔗、种瓜果和做松花皮蛋卖。我很小的时候就帮助他送货卖货,我最早帮父母摆摊卖货时应该才六七岁大。那时我喜欢干这活儿,不是因为我天生喜欢经商,而是因为相比起其他的家务活儿和农活儿来说,这是一个轻松活儿。儿时的这种经历让我长大后经商时如鱼得水。
稍大一些,我就帮我父亲送货到临近镇上的商店。父亲拉着板车,板车上装着二三百斤重的货,我在后面帮父亲推车。上坡时,我们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推得动那车。但在那种时候是不能退缩的,因为一退缩,车轮一滑,一车货就要报废了。
干这种活儿经常渴得嗓子冒烟,我对路边小卖部的橘子汽水垂涎三尺。但父亲为了省钱,总是对我说,儿子,再坚持一下,前面有口水井,那井水又甜又凉,比汽水好喝多了。我也就只能咽咽口水,和父亲一起坚持下去了。
那时候的路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好,治安也没有现在这么好,经常有车匪路霸或地头蛇来骚扰我们。我父母做这生意没少受人欺负,母亲有一次甚至被上门敲诈勒索的地头蛇打伤了。我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正在上高二,那时的我血气方刚,一心想找机会找打我母亲的人报仇。
但我父母从不肯告诉我那人是谁,而是劝说我忍耐,认真读书,考大学离开这片穷乡僻壤。因为那个年代,这种事情太常见了,不忍耐根本无法生存下去。
我年轻时,父母教育孩子时总是说,你们要好好读书,不要再像我们一样一辈子过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不知道是因为我们家的基因好,还是因为家庭条件让我们比别人更努力,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我和我哥哥在校读书时成绩都特别好。我们都可以考到全湖北省很靠前的成绩,我哥哥还是我们本地的高考状元。
我们全家那时候最想的就是我们考大学,到大城市去打拼和生活,摆脱世代务农的命运。我的同龄人中上高中的都不多,很多人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有完成就去打工了。但我还没有上小学时,我父亲就规划着要让自己的孩子们都上大学。
父亲的口头禅是,钱的问题不是你们操心的事情,那是我的事情,你们的任务是把书读好。他从诸葛亮的名言“志当存高远”中给自己的两个儿子取名志高和志远,这两个名字取得很有水平,也蕴藏了父亲的勃勃雄心。
我在刚上小学时成绩并不出色,还特别调皮,喜欢钓鱼、摸鱼、捕鸟、抓蛇、跳水、滑坡,是村里最顽皮的孩子之一。从一年级到三年级,每年都考倒数前三。那时我哥哥和我在同一所小学读书,他比我高两级,他表现出了特别强的学习能力,大多数时候都考第一。
前几年,有一次我和父亲开玩笑说,我们兄弟俩小的时候,父母是不是觉得我长大后不可能走读书考学的路,而是一个在水里讨生活的村夫。我父亲正色地对我说,完全没有这回事,他说我刚入学没多久,他就和我的启蒙老师(这个老师也是我爱人的亲舅舅,所以后来我也跟着爱人管他叫舅舅)讨论过我适不适合读书。
我的启蒙老师当时告诉他,虽然我考试一塌糊涂,但是脑子是全班最好用的。他说有时候老师们会在课余时间考我们一些刁钻古怪的问题,凡是需要思考的复杂问题,我一个都没有答错,其他同学能答错一道就不错了。我的启蒙老师当时对他说,你这个孩子将来肯定是块读书的料,就是现在太淘气了,心思还不肯用到读书上。
新冠爆发后,我的这个老师兼舅舅因病去世,临终前我去探望他。他在病榻前对我说,志远,你刚入学不久,你父亲就问过我,你将来是不是一块读书的料。那会儿我就和你父亲说了,你脑子是好用的,我依然相信你前途不可限量,你要好好把握自己的人生。两位老人的话互相印证,可见这是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我很惭愧,贪玩调皮的劣性一直到高二才根除掉了。我高二时就好像突然醒悟了一样,不再沉迷于钓鱼和下棋,发奋学习,从此锐不可当,每门课都能考全校第一。最好的时候,全校第二名总分差我一百多分,考得其他同学心情大受影响。我那时候参加竞赛也获过奖。
这次回老家,我和我高中时的一位恩师见面,谈起我现在学习临床医学要靠记忆力,庆幸的是,虽然已经47了,但我的记忆力看起来还蛮好的,所以学起来不费力。我问他我跟他读书时记忆力怎么样,我老师说我那会儿的记忆力属于过目不忘级别,古文原典,只要看一遍,就能完整无误地复述。可见我当年天赋是好的。
几年前我初中的一个同学找我咨询他姐姐脑膜瘤的问题,我们上初中时,他姐姐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当他和他姐姐提及我的时候,他姐姐说,周志远这个人,我记得的,上初中时太贪玩了。当时还和你玩得好,都影响到你的学习了。我想不到自己给老师留下的印象是这样的不美好,后来我和内子讲起这段往事——内子初中和我是同学,我们都快笑抽了。
我现在回想,我父母在学习上从来没有对我施压过,一切顺其自然,他们只在旁边耐心等待我们的成长。那时候大多数父母在孩子读书的问题上都是这种态度。那会儿的父母怎么就能够在子女教育问题上,如此淡然处之呢?如今看来,和现在的所谓的高知的年轻父母们比起来,我父母那一辈的大老粗们,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反而显得更有智慧。
我从20岁开始,爱上了泡图书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在国家图书馆泡了快三十年。我把家都安在国图附近,一有空就去国图泡着,直到现在依然保持着这一习惯,可能全中国像我这样的人也不多见。
我一生爱好广泛,在不同年龄段,爱好不同。但在每个年龄段,都是沉浸在自己的爱好中的,所以大多数时候都很快乐。一旦沉迷于爱好,外界便对我产生不了太大的影响。幸运的是,我的原生家庭和现在的小家庭的亲人们,都不干涉我。或者用我爱人的话说,是我气场太强大,没人干涉得了我,最后大家只能放任我按照自己的心愿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虽然我看似任性,但是对家庭一直都尽职尽责,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去爱自己的家人,承担责任,所以这才是我家人一直支持我的各种决定的真正原因。
我花了大半生时间,实现了父母当年对我的期望,摆脱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生活。但到了现在这个年龄,我最想做的事情却是找到一条归途,重回儿时的生活。
我的恩师在我高中时对我最重要的一条评价是“敢想敢做”,他说我总是一有想法,就会立即行动,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在寻觅归途这个问题上,我也打算雷厉风行。
我最近二十年学习的重点是在医学上,众所周知,医学的终极目的是为了健康。但在学习过中医、西医和精神医学后,我渐渐地意识到,现代人要健康长寿,最重要的不是依靠医学,而是要有好的生活方式。
我儿时的生活在很多人眼中不是美好的生活,因为吃得太差,做得太苦。但那却是很健康的生活方式。无论是对身体还是对人的精神而言,那种生活都是很健康的。我有时劝说自己的孩子去劳动,他总对我说,那叫没苦硬吃。这四个字是现在年轻人的口头禅,可那也是健康生活的真谛。人或许要到我现在这个年龄才能体会到这一点。
我们的身体和我们的精神都成于劳碌,败于闲逸。劳动量的多少直接决定了人的身体和精神的健康度,我这一代人不如我们的父辈健康,我儿子这一代人又不如我们这一代人健康。过去几十年,我国经济和社会发展迅速,大家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好了,劳动量也越来越少了。
随之而来的是,我国一半以上的人口存在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体重超标、腹部肥胖的问题,恶性肿瘤的发病率日益增长。焦虑症、抑郁症的发病率呈井喷式增长趋势。流行病学谱系发生了重大变化,与生活方式相关的疾病占了人类疾病负担的大头。
我本来想放弃我在北京租赁的菜地,但从老家回来的途中,我和内子商量,这地还不能退租。不但不退租,还应考虑扩大种植面积。如果退租了,我们的劳动量就减少了,失去了锻炼身体的机会。
从老家回北京的当天,我在处理完各种事务后去菜地,干了两个多小时的农活儿,出了一身又一身的臭汗。从菜地回来后,又去阳台浇我种植的几十盆绿植,累到浑身湿透。但劳动后,身心是愉悦的。
我也和妻儿商量,我们家从此继承家族传统,以清淡的素食为主。在增加体力活的同时,减少高盐、高脂和高蛋白食物的摄入,让身体摄入的热量和消耗的热量保持平衡。为了减肥,甚至应阶段性地让摄入的热量小于消耗的热量。
我希望我们通过调整生活方式来避开疾病,我所学的医术最好在我自己的家人身上无用武之地。
就连将来的行医之地,我也更青睐穷乡僻壤的乡镇卫生院而非其他地方。我不希望成为名满天下的名医,只希望在某个乡镇卫生院,为一群熟悉的父老乡亲的健康保驾护航。
医疗的核心是信任,医患之间彼此信任,才是疗效的最佳保障,但现在医患之间普遍缺乏信任。所以医生最好的执业方式是在熟人社会中开展诊疗服务。在熟人社会中开展诊疗服务,更易沟通,医患矛盾会少很多,治病的成就感也会高很多。
我的理想生活是一边自己种植点农作物和景观植物,一边给熟悉的乡亲们看看病,一边读读书,潜心研究医学,每天写点东西。这一生有点成就固然好,没有成就也没什么。
两年后我从现在的医学院毕业了,我就想去过这种生活。
我一直与这个世界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入世太深,很难不被社会这个大染缸染色;出世太深,又极容易走向极端。所以我选择一种中庸的态度去生活。
我虽然喜欢学医,但不爱打针吃药,我但愿我这辈子都不用靠打针吃药来维持自己的健康,而是靠所学的医学知识将疾病预防在未萌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