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挥手,作别村口的朝霞与落日
我这次整整在老家住了九天八夜,在家期间,尽最大可能把能推掉的应酬都推掉了。连丈母娘家都没住过一晚上。当然,丈母娘家的门是经常上的,丈母娘做的饭也吃了不少。
我在家期间,很少外出,专门陪伴年近八旬的老父亲。好在我的亲友大多熟悉我的脾气,也了解我当下的处境,也不至于见怪。
这次我们一家三口都回家了,内子和我刚好各回各家,她陪她的妈,我陪我的爸,儿子在爷爷和外婆家往返穿梭。
我们也不是绝对没有走亲访友,一些推不掉的应酬还是去了。只是出去应酬时,我也是带着父亲的。但父亲一辈子粗茶淡饭惯了,吃不惯宴席,随我出去下了两顿馆子,回家就拉肚子,好在一包蒙脱石散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此后,我拒绝了所有的宴请。每日要么在自己家,要么在岳母家,吃着家常饭菜,晚上则回到自己村,早早入睡。
这个时候的村里,年轻人很少,一点都不热闹。这正合我意,我并不喜欢热闹。我和父亲的作息基本是同频的,早上五点左右,我们都起床了,开始一天的忙碌。晚饭后一起在村里散散步,九点前上床入睡。乡下蚊子是多了点,但好在点上蚊香后也能睡得很踏实。
隔壁发小前几年干工程赚了点钱,把家门口装饰得特别漂亮。不但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卉,还修建了做工精致的栏杆和秋天架子,他家门口的视野最为开阔。每天早上,我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站在他家门口看向天边的朝霞,傍晚则在村口看看落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切都顺其自然,无需任何计时工具。
家里有两辆电动自行车,其中一辆速度很快,最高时速可以跑到40-50公里,我几乎每天都要骑着它出去兜兜风。有时骑着它去岳母家吃顿饭,顺便把内子接上,带着她在本县或隔壁县兜风去;有时带着全家老小一起出去游玩;有时则是自己一个人去飙车。在人烟稀少的乡村公路上,车速可以打满。不得不说,飙车虽然不大安全,但很过瘾。
玩尽兴了就回家洗个澡,和父亲聊聊家常。或者躲进空调房里,看看书,浏览一下新闻,写些东西,背背单词。倦了,倒头就睡。这么奢侈地度假一周多,半年的疲倦,扫荡一空。顺便也陪伴了父亲,在学校上学时,我感到最内疚的是,无法陪伴和照顾年迈的父亲。
他就连给我打个电话都不得不选我既没有课又没有实验的时候,而我空闲的时间实在是少之又少。这一切都是我欠他的,我早就想放假回来还给他。在这人世间,曾对我尽无限之责任的只有我的父母,如今母亲已不在世,我希望不要再在陪伴父亲的问题上留下遗憾。所以我把预留给他的时间基本上全部用于陪伴他,谢绝了各种邀约和应酬。
三年前父亲有早期老年痴呆症的迹象,这三年我用药物和外治法帮他控制病情,不知是真的有了疗效还是我的心理作用,我感到父亲的整体状况有了不少的改善。在家九天,我细细观察他的睡眠、精神、体力和认知能力,发现他在这些方面的表现都还不错。这也让我放心了许多,只有父亲身体状况良好,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完成学业。
我和父亲几乎每天都会一起骑行去一两个地方,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前带路,我在后跟着。山村间的小路上岔路口很多,但他很少出错。我也和他一起去爬山,父亲翻山越岭时,依然矫健有力,行动敏捷,不像一些年轻人一样动辄气喘吁吁。
还有一年他就满了八十岁,他不存在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问题,也没有恶性肿瘤和慢阻肺,完美地避开了致死率排行榜靠前的几种常见病。我父系家族的长辈们大多数都很高寿,所以我觉得我父亲是可以活到85岁以上的。
我从去年开始脱产在学校学习临床医学,几乎所学的每门专业课都强调“预防为主,防治结合”——这八个字也是我国医疗卫生事业的核心。但在现实中,能够将这八个字践行得很好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都缺乏自律能力,管不住自己的嘴,也不爱劳动或运动,欲望还多,预防疾病成为空谈和奢望。
我干了这么多年临床,说句心里话,我觉得我在临床中接触的大多数病人生病一点都不冤枉。正是他们自己坚持的各种各样的不良习惯,导致他们生病了。这世上最好的医生是每个人自己,最好的医学教师是那些长寿而健康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预防医学实践者和大师。
学医这么多年,我觉得医学教科书总结归纳的关于人体健康和疾病的因果关系都太过简单了,在我看来,一个人要能健康长寿,最重要的是有坚持健康生活方式、不受各种诱惑的毅力。毅力这个东西,实在是人间最难得的一种品质。
我庆幸自己出生于这样一个有毅力的家庭之中,我的父亲有不少的缺点,但他确实是我见过的最有毅力的人之一。因为遗传了他的一部分基因,我本人也很有毅力。我希望我后半生能够像自己父辈那样,坚持健康的生活方式,避免各种老年病的困扰。
相见时难别亦难,九天的探亲假很快就结束了。我和内子坐着绿皮火车,颠簸十六个小时,从家乡返回北京。作别了村口的朝霞和落日,也作别了年迈的父亲和岳母。临走时有太多的不舍,尤其是我。
我马上又要进入下一个全新的学年了,又要在教室、图书馆和实验室忙碌奔波,不得不把年迈的父母留在千里之外的家乡,无法再像重返校园前那样随时可照顾他们,心中是有愧的。年轻时我们感激父母养育我们,为我们创造接受教育的条件,现在我感激他们有个好的身体,不拖我的后腿,让我少了后顾之忧。
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中引用德国文学家歌德的话说,治学要能达到四重境界:能入,能遍,能透,能出。我想学医也应该如此,不能入,不能遍,不能透,不能出,就只能管中窥豹和盲人摸象。学了医,学全了,学透了,还要能超脱它,不受其束缚,才能更全面地去看待医学,真正地领会这种与健康息息相关的学问,为自己,也为他人的健康保驾护航。
功夫在书外,医学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