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田宗伯治疗腹水医案4则赏析
浅田宗伯是日本幕府末期到明治初期汉方医学巨擘(中医传到日本后被日本人称为汉方医学或皇汉医学),他在日本汉方医学界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浅田宗伯在世时,日本存在荷医和汉方医学之间的生死存亡之争,许多日本人呼吁废除汉方医学,一如今日中国许多反对中医者呼吁废除中医一样。
浅田宗伯可以说是在以一己之力,挽汉方医学将倾之狂澜。他因为诊治法国公使罗施、大正天皇幼年重症等事而名声大噪,使得日本人认识到了汉方医学的疗效,给汉方医学留下了一丝喘息之机。浅田宗伯本人也因此深受日本人爱戴,他去世时他的家乡万人空巷,本地商店纷纷歇业祭拜他,从日本各地赶来参加他的葬礼的人络绎不绝。
浅田宗伯一生,笔耕不辍,每日坚持写作,长达60余年,几乎从未中断过,因此留下了大量的医学方面的文字。他的医案集《橘窗书影》很有参考价值,本文从中摘录其治疗臌胀(即现代医学所说的腹水)医案,并略作点评,供大家参考。
- 肘后治水蛊一方
麻布日日窪御家人鹿子畑杉七郎妻,旧年患水蛊,渐渐腹大满,动摇有声,皮肤黑而血气衰弱。余诊曰:病难治,犹听天命。其人强乞药,因投《肘后》治水蛊一方,其方赤小豆一升、白茅根一握,水煎服。此即原南阳不及饮(南阳指张仲景,不及饮指不用药,意思是不可治)之意也。
后洋医者流诊曰:此为肠间膜之水,应刺而去之。余曰:简针者,出自《灵枢·四时气篇》,其来尚矣,然为不得已之策,恐远年血气衰弱者不宜。且《千金》有云出水者一月死,《圣济》云水尽则死,《医馀》云初时稍愈,再来即不可治,足以为鉴。一医不肯,刺之,水沿盆而溢,腹满顿消,其人大喜,十日许再发,腹满倍于旧时,因复刺之,三日后忽毙。
点评:这则医案是典型的腹水医案,患者皮肤已经发黑,是腹水到了晚期的迹象。当时的“洋医”(也就是日本人常说的荷医,即西医)要采取穿刺放水的方法治疗。浅田宗伯认为不可,他引用了中国医学典籍,提到《千金方》《圣济总录》《医馀》等多部著作中论臌胀预后不良的记载,但不足以说服洋医。病人最后接受了穿刺放水的治疗,很快去世。
需要说明的是,当时的西医还很落后,抽取腹水的方法简单粗暴,很容易导致病人感染和电解质紊乱,所以患者抽腹水没多久就去世了。现代西医抽腹水时会比当时安全一些,并且多会同时采取其他治疗,大多数时候不至于出现这种情况。
- 大陷胸汤类
牛笼山伏街入贝部,年五十许,脾胃敦阜,身体黄肿,医疗之,水气益甚,小便不利,气急促迫,巨里之动如奔马,殆欲冲心也。乃与沉香降气合豁胸汤,兼服三圣丸,小水稍利,冲攻之状稍减。
一日腹大满,烦躁欲死,乃与吴茱萸汤加茯苓,兼用黑锡丹,然无效。再诊之,舌上干燥,心下硬满,脉沉实,云胸膈欲裂。因诊为水邪并结之症,与大陷胸汤,大小便快利,烦满大减。惟遍身洪肿,时时大便秘闭,因与廓清饮加郁李仁,兼用平水丸,肿气渐减,诸证颇愈。后历数月,精气大脱,痰喘壅盛,四肢厥冷,诸药不验,遂归道山矣。
点评:从这个患者的症状来看,患者就诊时可能出现了黄疸和腹水,身体黄肿,腹胀满,尿少,气促,病情较为严重。浅田宗伯先后试了好几个方子,最后用大陷胸汤取得了较为显著的疗效。但这种疗效是短暂的,患者的病情很快就复发了,几个月后病人去世。
- 大黄甘遂汤类
日本桥通三街帛铺竹屋弟新平之妻,年三十余,腹胀满如鼓,四肢削小,大小便不利。众医疗之增剧,迎余曰:死则命矣,唯君是托。余乃与大黄甘遂,大小便快利,其人稍得安。然以久虚,不可长荡,与六君子汤加厚朴,兼用镇元丸(即养正丹),自此小便日利,腹满渐减,数旬沉痼得以全去。
点评:从患者的典型症状来看,这个患者已经出现了现代医学所说的“蛙腹”(腹胀如鼓,四肢瘦削),这多是肝失代偿期的症状,患者大概率是得了肝硬化腹水。但患者只有三十余岁,年龄尚轻,自我恢复能力尚可。
浅田宗伯先用大黄甘遂这种骏猛攻下的药物让患者大小便通畅,然后再用六君子汤(陈皮、法半夏、党参、白术、茯苓、炙甘草等组成)加理气消胀的厚朴以健脾理气消胀,并用扶正固本的养正丹以培补患者的正气。
如此调治,有急有缓,颇有章法。加上患者年轻,身体自我恢复能力强,治疗效果很理想。这也是天时地利人和使然。
- 桂枝茯苓丸加鳖甲甘草
故执政龟山侯室清寿院,年四十余,腹满生青筋,少腹有坚块,按之则痛,经水不利,神思郁郁,饮食不进。医多以为胀满,无从下手。余诊之,以为血蛊,与桂枝茯苓丸料加鳖甲甘草。服之数旬,经水大至,腹满减,青筋如失。后腹中有动气,时时冲逆,右胁下挛痛,因与苓桂甘枣汤加半夏枳实良姜(济美名良枳汤),冲逆止,挛痛减。惟心气郁塞,时而不食,用《医贯》逍遥散,诸证渐安。后乘舆赴丹波龟山,一路平安云。
点评:少腹有坚块且有按压痛,也就是脐下小腹部有肿瘤样病变,这是实证,患者尚存在闭经问题,说明情况较为严重。“腹满生青筋”是门脉高压导致侧支循环形成的临床症状。从以上症状判断,此患者可能是妇科肿瘤晚期,且出现了门脉高压问题。
浅田宗伯用张仲景治疗女子症瘕的桂枝茯苓丸为主方,加用软坚散结的鳖甲,并用甘草缓和药性,以保证患者用药安全。这样用药符合辨证施治与辨病施治相结合的原则。患者服用了几十天后,月经恢复,腹水也减轻了。
但后面患者又存在肠胀气的问题,其症状类似于中医的“奔豚气”,浅田宗伯又以苓桂甘枣汤加半夏枳实良姜对症治疗患者的“奔豚气”,患者症状再度减轻。后以妇科常用药逍遥散善后,徐徐而退。这种治疗也很有章法。不过此患者后续的随访时间并不太长,未必治愈,后面也有可能复发了。
从浅田宗伯的这四则医案来看,我们可以看出浅田宗伯首先是很诚实,治疗无效的如实记录,治疗有效的详尽地记录了治疗过程。我们还可以从治疗过程看出浅田宗伯治疗患者善于辨证用药,不同的患者,不同的临床症状,浅田宗伯给出的方案都不一样。这样的治疗是严谨的,浅田宗伯重视个体差异,细心尽责,在临床中践行了“大医精诚”精神,无怪乎他能如此受患者拥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