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医学理念》:治愈乏术——医学的反思和回归

我们新学期上的第一节课是全科医学概论,在我们学习的由首都医科大学的教授领衔编写的《全科医学概论》教材中有这样一段话:“20世纪50年代后期,由于人口老龄化进程加速和慢性非传染性疾病、退行性疾病患病率的上升,以及现代医学的治愈乏术,基层医疗保健的重要性重新显现,需要大批医生在社区和家庭中实施对患者的长期照顾。”

这本教材上还有另外一段话:“在现代医学高度普及和发展的今天,当人们发现现代医学在方法与应用上的局限性时,不免怀念起曾经朴素、自然、协调的思维方式、服务实践和医患关系。全科医学的产生和发展,是医学界适应时代和民众的需要,将古代医学的精华重现于当今的一种螺旋式上升的成功实践。”

跟师做了快二十年的一线临床工作,我对这样两段话是心有戚戚焉!

“偶尔治愈,经常安慰,总是帮助”,这是治疗难治性疾病的最真实的写照。临床实践一再带给我们挫败感,偶尔也能带来一些成就感。每当我们满心期待时,现实总是会无情的打击我;在我们灰心丧气时,又偶尔出现了让人振奋的奇迹。

时间长了,我对成功不敢抱有太多的期待。但也能从一些重复获得疗效的方案中看到一丝希望。我总是盼望能够不断地改进治疗方案,将这种有效率再提升一些。所以一直不停地摸索着改良方案。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也不知道哪一天可以找到真正可靠的治愈术。

在过去,医生都是全科的,一个医生以地域为界,服务于一个在地理位置上很靠近的固定的小众群体。医生和病人不仅是医患关系,也是邻里关系和朋友关系,有些甚至是亲戚关系。这样的医疗,虽然只能治疗常见小毛病,重大疾病需要转诊到大城市的专科医院。但人其实大多数时候所患的也只是些小毛病,基本都可以在这样的全科医生这里解决掉。

这种医疗模式下,医患关系融洽,治疗成本也很低,具有现代医院不具备的很多优势。不只有病人们怀念那种朴素的医学,我也一直希望到基层去当这种全科医生(或按照美国的称呼叫家庭医生)。幸运的是,我们学校开设了全科医学概论这门课,在全国的医学院校中,只有约20所左右医学院校开设了全科医学相关的课程,我们学校恰好是其中之一。

更幸运的是教我们全科医学概论的老师讲课水平还很高,两节课讲完,她随堂做了个调查,看看有多少人愿意去当全科医生。结果我们班130多人,三分之二左右的都愿意去当全科医生,可见老师讲的课挺有感染力。

也许不只是老师讲的课有感染力,更关键的或许是现代社会对全科医生有迫切的需求。有病往一二线城市的三甲医院跑,病人高度集中在少数三甲医院,导致看病难、看病贵,这些早已经让普通老百姓苦不堪言了。花钱多、挂号难、排队难,奔波辛苦,然而结果却是大多数的病人最终不是治愈了,而只是暂时缓解了,留下的后续的康复问题很复杂。

最近,我看到新加坡公布的一组数据显示,一个慢性病在出院后,平均需要支付的各种康复和护理费用约为17万新加坡元。根据新加坡和北京的实际购买力的对比,我计算了一下,如果是在北京,这样的一个病人的照护费用是35万人民币左右。如果家中有两个老年人都需要这样的照护,那么需要支付的费用就约为70万人民币。这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当然,上面是按照新加坡的收费标准来计算的,实际上在我国医护人员的收费标准远达不到这个水平。即便如此,我国的慢性病人的平均护理费用也是很高昂的。我对此有切身感受,我母亲生前最后几年,深受中风后遗症和癌症的双重折磨,我肩上的担子很重,她自己也经常为给我带来的经济负担和照料她需要耗费大量精力而感到很内疚。

其实大多数的中风后遗症、晚期癌症在大三甲医院里,得不到太大的改善,但花费却是惊人的高昂。我接触到很多这种病患的家庭,他们希望用中医药居家疗养有两个原因:一是可以减轻经济负担,二是可以就近照顾家人,不必老往医院跑,年轻人还能兼顾工作。

过去的近百年,现代医学技术突飞猛进,人们一度乐观地认为,随着生物医学技术的发展,一切疾病问题都可以靠先进的现代医学解决。以至于专科医院的高楼越建越多,家庭医生和基层社区医生的地位江河日下。

与此同时,患者对治愈的期望值随着医学的发展也越来越高,远超医生们的能力所及,这也在客观上导致现代医疗的医患纠纷越来越高发。患者和患者家属在治疗过程中付出的经济成本和时间成本过高,期望值随之上升是自然现象。

但随着时光的推移,人均寿命的提升,疾病谱的改变,医疗界发现大多数难治性疾病,比如心脏病、癌症、高血压、糖尿病、阿尔茨海默病、中风后遗症、慢阻肺等都存在治愈乏术的问题。让这些患者在设备先进、医护成本极高的三甲医院里疗养,效果并不比让患者在家庭医生(或按照我国的习惯称全科医生或社区医生)的照顾下,居家疗养的效果更好。

所以包括美国在内的发达国家的家庭医生正在迎来一波复兴潮流。越来越多的病人选择到就诊方便、经济实惠的全科医生诊所或社区医院治疗疾病。

我国已进入老龄化社会,而且很快我们的社会还将进入超老龄化,老年病和慢性病患者所占的比例会越来越大,家庭和社会负担都会越来越重,我们需要基层的社区医生担负起更大的责任,就近为患者家庭提供帮助。

我将来最想做的就是这样的社区医生或乡村医生,为附近的老百姓提供医疗服务。当然,我也清楚,以我的个人影响力,我可能很难单纯地只做这种基层医生,会有许多慕名而来的患者从别的地方到我工作的地方来找我。

我的写作将倾向于为这样的一个群体去展开,我希望能够将自己治疗这类慢性病的经验总结成书,供基层医生们参考,也供这类慢性病和老年病患者的家庭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