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复方的用法、用量与用药安全问题

大复方多靶点用药,需要注意用药安全。我本人主张的用药安全有以下三点:

第一,在组方思路上要注意安全。

采用大复方多靶点的思路治疗疾病时,组方思路要全面。既要考虑治病,也要考虑保护患者的肝肾功能和肠胃,组方中要加入一些保护肝脏、肾脏和肠胃的药物。

常见的保护肝脏的药物有茵陈、五味子、垂盆草、牡丹皮、连翘、白芍、柴胡、当归、黄芪、茯苓、猪苓等;常见的保护肾脏的药物有益母草、熟地、茯苓、黄芪、山茱萸、沙苑子、菟丝子、墨旱莲、女贞子等;常见的保护肠胃的药物有乌贼骨、白及、焦麦芽、焦山楂、白术、枳壳等。可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酌情加入一部分。

比如有胃溃疡和十二指肠溃疡史者,就应加入乌贼骨和白及,这二者组合成一张经典名方“乌及散”,对胃溃疡和十二指肠溃疡有很好的防治作用。谷丙转氨酶和谷草转氨酶升高者,就要加入茵陈、五味子、垂盆草、牡丹皮等以降酶护肝。肾功能不好者,就要用点益母草,甚至联合使用其他护肾药。《中药大辞典》和《中华本草》中专门介绍过益母草护肾的功能,我给一些用西药治疗致肾损害的患者用过益母草,也能恢复部分患者的肾功能。

当然,这只是一些粗浅的用药知识,实际用药时,还需要医生有足够的药物学和方剂学的知识储备,灵活地根据患者的血象指标和临床症状来配伍护肝、护肾和护胃的药物。

使用这些药物时,也要注意不要喧宾夺主。治疗是最主要的目的,有些药物的使用,会明显抵消另一些药物的作用,这时候我们就不能因为追求周全的处方而过度牺牲疗效。

大复方治疗大病或重病有一定的优势,但在实际治疗的过程中,患者往往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料不到的状况。这也需要医生在使用大复方的过程中,随机应变,随时采取相应的辅助措施。有时可先暂停用药数日或数周,处理好突发状况,再继续用大复方治疗。

慢性病的治疗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如果不考虑周全,不具有随时处理患者突发状况的能力。我建议就不要采用大复方多靶点思路给病人治疗了,因为医生的能力驾驭不了大复方时,医疗风险大,容易出事故。

  • 在选药用药上,应注意选择无毒或低毒药物,避免使用剧毒药物

我主张应尽量避免毒性大的药物。我个人完全不用剧毒药(如砒霜、生马钱子、生川乌、生半夏、生附子等,甚至这些剧毒药的炮制品也很少用),也不用肝毒性和肾毒性大的药物,以及有致癌、致畸作用的药物,比如关木通、细辛等。

这与我的性格有关,我很谨慎,一直追求“绝对的安全”。虽然我也知道这不大可能做到,但在用药时还是会特别注意。

既然我们查阅文献,知道这些药物可能给病人带来危害,导致他们癌变或患肾毒症,我们再用它,难道心中就没有阴影吗?我甚是怀疑有些滥用毒药的学医人,可能并不喜欢阅读医学文献,没有学到相关的药物毒理学方面的知识。大剂量使用有毒药物的做法,更是罔顾病人生死,医生如此治病,出事可能只是迟早的事情。

我曾专门整理了一篇《常用中药毒性知识及服用中药中毒后解毒方法大全》的万字长文,列举了各种常用中药的毒性和中毒反应。读者点击该文的链接就能看到全文,在本文中我就不再赘述。

我只提出一点,放弃用毒性大的药物是一种明智的选择。当我们将自己的一条有风险的路堵死时,我们往往会在别的方向上找到一条更好的路。我本人放弃使用毒性较大的中药,把精力放在专门研究无毒或毒性较小的中药的组合使用后,在这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现在我用安全性高的中药能够取得的疗效,显著强于用毒性大的中药能够取得的疗效。这样既保障了病人的安全,也保障了自身的安全,两全其美。

一些年轻人喜欢攀比自己有胆量用毒药,甚至对自己大剂量用毒药津津乐道。我不知道这有啥好攀比的,显得自己胆量大吗?这种虚荣是要不得的。

医学追求安全、有效、规范用药,在当代这种医患关系复杂的社会环境下,更应该在这方面严格约束自己。发生用药安全事故,可能只要一次就足以断送患者的生命,也足以断送一个医生的职业生涯。

  • 要控制好安全剂量。

临床用药,最关键的一环是控制好安全用量。将药物的用量控制在既能治病,又能不对身体造成明显的伤害的水平,才能保证用药安全有效。

对大复方,我一贯主张用丸散膏丹,不用汤剂。原因有二,一是丸散膏丹的用药成本低,只有汤剂的几十分之一;二是丸散膏丹比汤剂更好控制用量。

而且,根据药物量反应的量-效曲线,当用量超过最大治疗量时,再加大药量并无更明显的治疗作用,只不过浪费药材,徒增患者家庭的治疗成本而已。

用大复方治病,把好用药剂量这一关尤其重要,因为大复方中各药物协同发挥作用,能够增敏增效,同时也一样能增毒。

我对此有切身的体会,当我将复方中的药物种类增多时,病人原来用到3克可耐受,增加药物种类后,用到2克,甚至1.5克就不能耐受了。

我和病人协商,降低用药剂量到他们感到舒适的状态后,继续观察。我们发现增加药物种类后,更低剂量的药物的疗效不但没有下降,反而比此前更显著。正是因为病人有这种反馈,我才发现了大复方能增敏、增效和增毒的规律。

在这里需要强调的一点是,有些人简单地认为大复方用药可降低单药毒性,这个认识很片面,与我的观察结果不一致。大复方用药实际会增强毒副作用,这种毒副作用不但体现在患者用药后的即时反应上,也体现在患者长期用药的蓄积性中毒反应上。

这个需要大家在用药时密切监控患者的身体状况。我是会要求患者在接受这种治疗时定期复查肝肾功能和反馈自己的用药感受的。通常,最初的1-3个月,需要每2-4周复查一次肝肾功能;3个月后减少为每1-2个月复查一次;半年后减少为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而且,我也不轻易地用大复方治疗疾病,我只在难治性疾病患者身上使用这种治疗方法。对容易治疗的常见病,一律都是用小方剂,甚至只用一二味药,沸水冲泡代茶饮。我撰写专著介绍大复方多靶点疗法,只是为了最大可能地攻克世界医学难题,不是为了让学习者滥用此法治疗一切疾病的。

我本学期在学校学习西医的《药理学》,按照现代药理学的量效曲线(下图即是量效曲线图),药物要达到一定的剂量才能有效,药理学上管这个叫最小有效量。除了最小有效量,还有一个最大治疗量、最小中毒量和最小致死量,这些都是我们用药时要掌握的数据。

 

按照大复方多靶点的治疗思路组建的复方中的每种药物,其最小有效量、最大治疗量和最小中毒量都会显著降低。

因为大复方不是乱开的,我在前面的文章中已经提到,大复方是要遵循同类方剂和同类药物合并的原则进行组方的。同类方剂和同类药物的作用高度相似,其成分也可能接近。从药理上来说,这些药物中的有效成分可能是与人体细胞的相同受体结合,发挥作用的,所以其最小用量和最小中毒量显著降低是符合逻辑的。

我现在的用药剂量,如果单独拆开来看,可能每一味药物的用量都远低于最小有效量。若是这样机械地拆解着去研究这种方剂,就会怀疑它们是不是不可能有效。但若按照我上面所述的这些,就不难明白这样的方剂在临床上能够产生疗效的原理。

现代药理学研究的对象是单独一种药物的作用规律,大复方的成分极为复杂,其遵循的是另一套药理规律。当代的一些学者将之称为药物的网状作用,我本人更喜欢用协同作用来形容它。当我们理解其内在逻辑时,就能更好的驾驭这样的大方剂。

总之,大复方用药的安全性,需要我们从每个细节上去控制。实际用药时,医生要嘱咐患者从小剂量(可以从0.5克这样的微量)开始,无不适反应,每次加大0.5克的用量,逐渐加大用药量至出现轻微的不良反应为止,再将用药剂量适度下调到患者感到舒适的值。同时,密切观察患者长期用药的肝肾功能变化和其他不良反应,避免发生医源性损害。

用其利应先知其弊,我昨天已经发布过现代药理学总结的药物十大不良反应和常见中药的毒性知识的两篇文章。我希望学习大复方多靶点特色疗法者,将这篇文章和上两篇文章一起阅读。掌握安全用药的知识和技巧,在临床上为患者更好的保驾护航。

当我们尝试用大复方多靶点疗法治疗难治性疾病时,我们实际上已经游向医学的深水区中的最深处了。进入这个区域,需要打起全部精神,格外小心。因为在这里,没有现成的文献和指南可供参考,也没有老师会教会我们如何操作,我们自己就是相关领域的开拓者。

对那些将其全部的信托交给我们的患者而言,我们大概率是他们人生的最后一站,他们多数已经屡经其他医生和常规方法的治疗且无效,才会进行这样的尝试。我们在这一站是否敬业和专业,直接决定了他们的生存期和生活质量。

注:本文属于《我的医学理念》中的一篇,为缩短标题,便于阅读,以后《我的医学理念》系列文章的标题中将不再带《我的医学理念》标签,相关文章都归类到《我的医学理念》目录中,读者点击目录标签即可阅读本书的所有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