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健康的巅峰状态或已成为过去
近年来,医学界有一个共识,二战后婴儿潮出生的这一代人可能已经达到了人类健康的峰值,他们的整体健康状况比他们之前和之后出生的人都更好,预期寿命也更长。
我父亲就是二战后婴儿潮出生的这一代人,我通过观察他们这一代人的身体状况,从心底里认可这种说法。
这次我回老家,发现我家院子的出口处多了一道矮墙,这道矮墙是一些长条石垒成的,这些长条石每块大概都得一二百斤,它们被码得整整齐齐。我问父亲,这些长条石是谁搬上去的。他告诉我,是他和我们家一个邻居搬上去的。
那个邻居73岁,我父亲79岁。我们两家自我出生以来就一直是邻居,40多年来,相处和睦,从未争吵过,有事总是互相帮忙。按照年龄,我应该喊他叔,但按照家门上的辈分,我只能称他为哥。他的儿子比我小一岁,我们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亲如手足。
我心里掂量着,我和他儿子两个人合力是否能搬得动这些长条石呢?大概勉强可以,但要想把这些长条石码放得如此整齐,恐怕有难度。我们俩都正处于四五十岁的盛壮之年,我们的父亲则已过了古稀之年,但我们俩的体力加起来真的不如二老。
为了省钱,父亲还亲手把家门口的未完成的护栏砌好了。他砌墙的技术很业余,砌的墙不好看,但是他自己很满意。防护栏毕竟只是起防护作用的一道矮墙,只要能发挥这一作用,父亲本人又很满意,我也没什么意见。但我劝说父亲以后别再这样做了,他都这么大一把年纪,再做这些重体力活儿,我很不放心。
不过我也知道这些劝说没什么作用,我只能在家短暂地陪伴他一段时间,我走后,家中各种各样的体力活儿,他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做下去。而且大概也会一如既往地骑着他的电动摩托出去兜风,这常常令我心惊胆战。
我父亲兄弟(算上同一个祖父的堂兄弟)八个,年纪最小的现在也有七十多岁了,其中七个尚健在。最大的堂伯今年86岁,我现在不知道如何诊断他。他的智力退化得很严重,连自己的侄子们都不认识了,记忆力一塌糊涂。他虽然依然在种庄稼,但连正确的播种时间都不记得了,经常闹笑话。
他当医生的独生子三年前因为劳累过度加上新冠后遗症去世了,村里给他按照低保户照顾,基本生活不成问题。但他现在既能种地,又能完全自理,做饭、洗衣、劳动都没有问题。虽然他总是弄错了农时,但村里人多,总有人帮他纠正过来,所以影响也不大。他这种情况,看着像是老年痴呆症,但却又不完全是,我真的难以用医学术语去描述和解释。
我父亲以后大概率也会像自己的堂哥一样,越老记忆力衰退得越厉害,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劳动和自理。他前些年还肯跟我们一起生活,现在渐渐地越来越不愿意麻烦儿女了。我推测我父亲大概率会活到85岁以上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他自己的哥哥姐姐们是这样的,他们的身体状况很相似,就连大脑退化的状态也差不多。
而他们的后代,也就是我和我的堂兄弟、堂姐妹们,可能还不如他们健康。我的一个堂哥已经去世了,去世时只有45岁。我父亲兄弟姐妹都不存在腹部肥胖,但我们这一代已经有好几个存在腹部肥胖。我们上一代没有高血压、高血脂和糖尿病,但我们这一代开始有了。
我父亲虽然快八十岁了,脸色蜡黄,佝偻着身子,又黑又瘦,看起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浑身上下都是肌肉,力气与我不相上下。
这些年,世界粮食署和世卫组织一直都在呼吁全球人类改变饮食结构,减少肉类食物所占的比重,因为困扰当代人的心脑血管疾病、糖尿病、癌症等均与我们摄入的肉类食物过多有关,但效果甚微。不过对我父亲这一代人来说,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因为他们从小就是以素食为主,到现在也保持着这样的生活习惯。
同样,我们一直在呼吁人们增加运动量,增加机体肌肉含量,以对抗衰老和常见病,这样的呼吁也收效甚微。对我父亲这一代人来说,这也不是一个问题,因为他们到了老年,也还在坚持劳动。劳动让他们肌肉发达,血压、血脂和血糖稳定。
我父亲兄弟八个和几个外嫁的姐妹,没有一个中过风,也没有一个有糖尿病,仅一人患肿瘤,他们罹患致死率排行榜前几名的慢性病的比例远低于社会平均值。
我学医大概有二十年时间了,中医、西医、精神医学都学过,谈论医学理论可以头头是道。二十年前我没有意识到我自己的家族是存在长寿基因的,二十年后的今天,我意识到我父系家族是一个长寿的家族,因为家族中的这些长辈虽然都已高龄,但依然健在,几个年过85岁的长辈都还能劳动和自理。他们正在向着90岁迈进,我暂时还不知道他们寿命的天花板在哪里。
我的长辈们的生活习惯谈不上特别好,他们经常吃剩菜剩饭,也会吃腌制食品,虽然吃的量不多,因为他们无一例外的都过度节约。他们的一生都谈不上富有,也会小病不断,性格也谈不上有多好。他们让我意识到我学到的许多医学理论以及我自己写的许多医学科普文章,都不那么靠得住。
这个家族最大的可取之处就是我过去一直为之头痛不已的地方——崇尚节俭,生活俭朴。因为过度崇尚节俭了,不免显得抠门,闹出许多矛盾来。但万事总是一体两面的,这种俭朴的生活作风也让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不至于过度透支。
我给父亲养老的压力很小,大概从十年前开始,我每年给父亲几万块钱的养老费,隔了几年后去银行查他的存款余额,我给的钱基本上都存起来了,父亲把它留着,将来大概率会归还给我。我考上大学重返校园学西医后,父亲拒绝再收我给他的养老钱,他不想我压力大。
大多数时候,他也不需要我照顾,惭愧的是,我现在回家探亲,经常还是他抢着给我洗衣做饭,他仍然把我当作孩子照顾。他每天都早睡早起,我们只要眼睛一错,他就手脚麻利的把各种家务活儿都干完了,这令我们这些做子女的尴尬得很。
前几年,我解决了他顽固的便秘和失眠问题后,他体力和记忆力衰退的速度似乎放缓了许多。不知道是我现在更会与老人打交道了,还是他的性格也变得比过去柔软了许多,我们现在相处起来比以前融洽了许多。
家里有这样的老人,我们当然盼望他更高寿点,多陪伴我们几年。正如我的恩师所言,父母是挡在我们与死神之间的一道墙,有这道墙在,我们还不用急着直面死神。
我父系家族的家风概括起来只有六个字:自律、节俭、勤劳。我自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已经完整的继承了这一家风,而且还是我这一辈中奉行这一家风的佼佼者。
只是以前我自己不大认可我们这一家族的作风,因为我看到了这种家风的许多弊端。过度自律者不免也容易苛责他人,节俭往往与吝啬难以分清界限,这二者会导致人不够宽容,容易与人产生冲突。
但我幸运的是,我母亲是一个慷慨大方、和善可亲、宽容大度的人,我从她那里也继承了一些优良的基因,这些帮我克服了父系家族中的一些弊端。
我如今快五十岁了,孔夫子说到了我这个年龄,人应该知天命了。但他老人家说话太过简略了,他懒得对天命二字做过多解释,导致后人在这个问题上争议颇多。
我对天命二字的理解是,它像是自然规律与宿命的结合体,又略有不同。天命是冥冥之中的一种我们自己无法把控却又主宰着我们命运的东西,它决定了我们一生的成就,也决定了我们的健康和寿命。
天命是我们的遗传基因、成长环境和一生机遇的结合体,我们要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的健康状况和生活状态,只能从改变一个人的天命入手。但要改变一个人的天命,却又谈何容易?若有一天医学可以发达到改变人的天命的程度,或可真正的称得上是科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