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355)

周志远

记得当年年纪小——纪念王小波先生

大概在2000年前后,我哥哥的一个在北方交大上大学的同学向我推荐了王小波的著作,那时候王小波热正在大学生中兴起,逐渐的形成了一个王小波的粉丝群体:王二的门下走狗。 那时的我,心高气傲,对自己的文采很自负,认为自己可以成为一个杰出的中文作家,对当代文学家和思想家的作品有些不屑一顾的傲慢。也不记得是哪一天,偶然翻阅了王小波先生的杂文集《沉默的大多数》,之后便被王二的文章深深的吸引住,阅读了他的全部著作。 我在读王小波的时候,自己正在创作小说《真实世界与故事世界》,读着读着,突然自惭形秽,觉得自己的那点文学才华不够给人提鞋子的。这之后的有一天,我做了一件令我的老婆心疼不已的事情,我将自己多年来创作的共数百万字的文稿和出版的书一把火烧掉了,因为我觉得自己所写的是一堆文字垃圾,没有资格登入大雅之堂。老婆大人从中抢救出了一堆我写给她的情书,老婆说,这些情书是她青春的纪念,是我写给她的,属于她的私人财产,我无权处理,不管我如何看低自己的作品,这些不许烧。 如今,我早年的文稿就剩下一堆已经泛黄的情书,我都没有勇气再去看这些热恋之中大吹法螺的情书,因为在今天的我看来,那时候的情书几乎满纸都是谎言和未能兑现的诺言。看那些诺言,就像看自己写给人家的不能兑现的欠条,只会面红耳赤。老婆大人也多年未再去看一眼自己抢救下来的这些青春的纪念品,按照老婆大人的说法,这些是要以后老了没事的时候,回顾自己的人生时看的。那会儿我还给老婆大人单独写了一本情诗集,装在一个大号信封里,由于太厚,引人瞩目,这本诗集在老婆就读的大学的公共邮箱里被人偷走了,那会儿这热恋中的小姑娘,貌似还为此伤心了很久。 文人相轻是自古有之的陋习,一个文人竟然令另一个文人自毁文稿,只能是因为这个文人写作的作品实在是太好了。王小波一下子唤醒了正在做文学梦的我,令我发出“既生小波,何生周郎”的喟然长叹。当我意识到自己与王小波之间巨大的差距的时候,我不敢再狂妄的以为自己有资格跻身于杰出中文作家之列。 知耻近乎勇,从那以后,我虽然继续写作,但是再也不敢狂妄自大。随着时光的流逝,生活阅历的增加和思想的成熟,我渐渐也能偶尔写出几篇足以与王小波的文章相媲美的文章来,心中多少有点安慰。因为总算没有辜负自己年少时期的一腔热血和恩师的悉心栽培。 如今,文章的好坏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已经再也不在乎写作带来的虚荣。但是心中的寂寞与遗憾却与日俱增,我总是在内心深处觉得,未能在王小波生前与王小波成为知交好友,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之一,所以近些年有几次清明节我都很想去王小波墓前给他扫扫墓。斯人已逝,其墓尚存,为其扫墓,多少能宽慰一下我失落的心。 读一个人的文章,就是在读一个人的心。是王小波先生用他的心帮我进入了深度剖析自我的状态,这场自我剖析,持续了十几年,可能还会持续一辈子。王小波先生曾说,他觉得这世界上最应该拯救的一个人,是他自己。这话深深的影响了我,我对此深有同感。我们无权好为人师,无权去帮助其他人提高自己的灵魂,能对自己的灵魂负责,就已经十分不错了。 王小波先生是一个自由主义者和个人主义者,极为崇拜罗素先生。王小波先生的文章,处处透露着一个自由主义者对他人的个性和自由的尊重,透露着一个人文大师对人类精神痛苦的深深的同情。中国作家虽然很多,诚实、宽容和理性如王小波者是不多见的,因为王小波先生是研究社会学出身的。王小波先生的文章虽然不乏批判性,但是他首先批判的是自己的内心世界。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执着于真实的活着,不希望自己的生活中有任何的谎言,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这大概与我多年来的生活经历和阅读思考有关。一个人经常剖析自己的内心,剖析生命的本质,慢慢的就变得在任何方面都不修边幅了,无论是穿着还是言行,都质朴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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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像春天绽放的鲜花一样绚丽的活着

与我相处多年的患乳腺癌的若愚姐姐去世了,抗癌十四年的她一直是乐观的,总是对世界充满了善意。在春节前,她与我聊天时,叫我在她去世后不要难过,她来生再与我做姐弟。 在获知她去世的不幸消息之前,我早已预感她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因为她如果还在世的话,不会这么长时间不联系我。 所以当我得悉她已去世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异常平静,我知道这消息时,正在威海的海边公园里散步。在威海的海边,坐在石头上看海时,我仿佛看到她正微笑着坐在我的对面,向我诉说,一如她生前每次来找我时。 同样是在这海边,我想起了诗人海子著名的诗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来威海时,正值春天,到处都鲜花绽放,蔚蓝的海水一望无际,偶尔有一两只海鸥在空中盘旋。若愚姐姐去的世界,也许就像这春暖花开的海边一样,有温煦的和风,开阔的视野,和绽放的鲜花。 她会安详的微笑着,看这一切,看着她的家人,看着我。 我是医治她的医生,她是接受我医治的患者。我也是她的弟弟,她也是我的姐姐。尽管在她找我治病之前我们素不相识,但是在我们认识之后,我们就成了亲人一样。我们一起抱团抗癌,共度每一个艰难的时刻。一起送走了很多病友,共同经历一次次的生死离别。也一起在这生死变幻的过程中,参悟人生,看破生死,放下执着。 癌症患者是一群向死而生的人,我因为母亲患胃癌而走上抗癌之路,从陪伴自己的母亲向死而生到陪伴更多的癌症患者向死而生,弃商从医,追逐着一线线求生的希望。源自人类本能的顽强的生存意志支撑着我们向前,同样是源自人类本能的善意让我们能够相濡以沫。 在我相交的癌症患者中,各种身份,各种地位的都有。得了癌症后,就都成了同一类人:向死而生的抗癌人。生命不知何时就会嘎然而止,我们带不走这世界一草一木。对于这个人群来说,功名利禄,声望地位,均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生命的长度和质量。 死亡是我们时不时都会考虑到的一个问题,对健康人来说,死亡很遥远,但是对于癌症群体来说,死亡也许就在眼前。面对死亡,最初也许有恐惧,但是这恐惧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日比一日淡,尽管依然留恋这世界,可也不得不直面死亡,恐惧并没有作用。 因为生命从患病之时开始,就变得短暂了。所以在有生之年,多数向死而生者不再肯浪费自己有限的光阴,不再愿意虚伪而又费力的活着。活着,就要精彩的活着,就要像春天绽放的鲜花一样绚丽的活着,因为此生不会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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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归去来兮

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宋·姜夔《踏莎行》 把姜夔这首词中这最后的两句单独提出来读一读,不知多少人要为之黯然神伤。 我在读这两句词时,脑海里浮现的是这样的一副景象:冷月照千山,万里之外,一座孤茔矗立,阴阳两隔,更兼离愁别恨,哀思无处可寄。在幽冥世界,寂寞的有母亲。在这个世界,寂寞的有我。一次次的萌生回归田园,躬耕南亩,庐墓终生的愿望。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人的生命短暂到只在一呼一吸之间。乔布斯在得悉自己患癌后,决定在自己的余生只做最重要的事情。以前我常常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挥霍不尽的时光,但是母亲因癌去世后,我才意识到人生是很短暂的。 在极度混乱状态中度过了好几年浑浑噩噩的时光,终于在最近渐渐看到了一丝丝的光亮。我决定结束这几年的混乱的生活状态,按照自己的愿望去规划和打发自己的余生。耕读余生,这是我坚定不移的目标。 以前我对叶落归根这种心情不太理解,现在对之有深刻的体念。人生就像一道抛物线,寻寻觅觅,最快乐的时光始终在最原始的地方。 故乡,承载着我全部的思念。归去来兮,墓木成林,胡不归? 从农村走向城市,过了十多年,终究还是没有适应水泥丛林的人生,没有适应这高节奏的都市生涯。恨不能早一天完成自己的种种人生任务,回归到故乡,过着自己想过的耕读生涯,一边守母亲之墓,一边静下心来读书著述。 古代的士子,尚有丁忧的传统,至今日这社会,人情味不敌铜臭味,个人情感上的感受统统让位于经济利益,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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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圆融寺赋

此文为我昔日的一篇旧文,彼时一时兴起之作,颇合我今日之性情,是以拣起旧文,略作修改,聊以自娱。 近几年,我几番经历生死离别,一边经商,一边行医,阅尽人间百态,渐渐看破红尘,与世无争,内心安详。虽仍然混迹在生意场上,但秉承佛教徒的“人弃我取,人舍我得”的乞者心态,已无与人争竞之心。闲来读书养性,闲庭漫步,清风明月,一花一叶都足以令我无限知足。 此赋中之圆融寺,本无存于世。盖余好静,久欲隐于深山,结庐而居,以山炼情,以水炼性,炼性情以忘我,而入无争无怨之境地,享逍遥自在之清福。 然事与愿违,吾今上有老,下有小,不得已而囿于商场,逐蝇头之利,赖以养家糊口。无奈,求其次,于方寸之地,筑圆融寺,聊以自娱自乐耳,且为之作赋。 嗟夫,寺本虚无之屋宇,赋亦狗屁不通,人则狂颠之辈,所言狂悖,所行不经,诚亦可笑耳。然则,人生在世,诚亦寂寥矣!自娱自乐,聊胜于无。苟能以文会友,结交一二知音,实一大幸也。 余之故乡,在旧之匡庐境内,古名沧浪,禅宗四祖,生于斯地。余乡愁郁结,十有余年。圆融寺,存于吾心,吾乃置之于匡山之麓,聊以稍释乡愁耳。 其赋曰:妙哉斯水,名曰沧浪,不知其所由来,亦不知其所欲归。流经匡山,奔腾不息,滋润万物,亘古如斯。匡山纵横,截其主干,分为九脉。九脉各分其流,化作百川,散于阡陌之间,遂成江滨之水乡。 水乡得天地之灵气,生机勃然,深山古柏,茂林修竹,曲径通幽,氤氲生紫气,猿啼不住。于是仙人居焉!草舍茅庐,庙宇道观,散于峰峦之间,群仙各修其道,众哲多相往来,或对弈于松下,或品茗于阶前。绝壁悬崖,深达九泉;高峰峻岭,直耸云天。樵夫药农,隐没其间。虽市井之农夫,亦往来无争。其俗祥和,其气宁静,宛然蓬莱胜境。 圆融古寺,隐于其间。不见屋宇,而可闻暮鼓晨钟。孑然一角,若隐若现。崎岖小道,荒山野径,通于寺前;溪流瀑布,巨石细卵,分布周边。有桃李之树,栽种殿前;菜畦苗圃,散于寺后。 登高望远,则山河尽收眼底,玉宇澄清,一碧如洗。及其近也,山村农舍,池塘阡陌,错落有致。山雨过后,彩虹横跨山岳,与寺周之瀑布,交相辉映,光芒四射。虫啾蛙鸣,鸡犬相闻。三籁并作,炊烟四起。世间世外,合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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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老树

2013年旧作 清明祭祖的时候,在隔壁村看到一棵五六人合抱的老树,勾起了我对外婆村的思念。不去外婆村接近二十年了,自从外公去世后,舅舅带着外婆,全家迁移到县城谋生,我再没有去过外婆村。但是儿时去外婆村拜年的事情还依稀记得不少。 村口的一棵老树是外婆村的村标,小时候,走上几个小时的山路,大老远的看到那棵老树之后,心情就雀跃起来——外婆村终于快到了。 这些年过去了,我一直还记得那棵老树,老树枝繁叶茂,盘根错节,村里人大多喜欢把牛系在突出地面的树根上。小山村里只有几十户人家,大部分时间静谧而又安详。堂舅的房子是民国时留下来的老房子,院落井然有序,古色古香,可惜前些年拆掉了。 父亲说,不但外婆村,就连我们自己村,在大炼钢铁之前,都有大量的参天古木,据父亲说,在他小时候,村口和村背后的小山上,五六人环抱的老树数不胜数,十来人环抱的老树也不在少数,现在则是一棵都没有了。 我今年三十六岁,村子里树龄超过我的年龄的树只有一两棵了。 在我们这样家族聚居式的自然村落里,一棵老树就是一个宗族不知多少代的族人们共同的记忆。以我三十多年的见闻,村里的房子每隔二十年都会大变样一次。但是老树的存在则可以将村庄的记忆定格在一种永久不变的状态。老树,是回家的灯塔,树底是儿时的乐园,祖祖辈辈都如此。 没有老树,就很难体验“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句话的内涵。“祖荫”这个词,对于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来说,最后可以归功于几株老树。祖宗种下来的老树,足以在酷暑时为我们遮盖火毒的日头。让子孙后代在劳作之余,有一个地方乘凉和休息。 保留老树是农耕时代农民们自发而生的智慧,父亲说,他小时候村里田间地头到处都会有老树。天热的时候,大家劳动累了,就会去树底下休息,很多老树底下还会有一口水井,供人饮水。而现在村子里的田地几乎连成一片,田地之间,老树一棵也不剩了。酷暑季节,无处可避烈日。 与老树一起消失的,还有形成于农耕时代的特有的乡土情谊,费孝通先生曾说中国最大的特色就是偌大的一个中国,其文化是筑基于乡土文化的。乡土文化纯朴、厚实,自有其妙不可言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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