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355)

周志远

不要急,不用急,不能急

作为一个民间中医,我一直想成为正式中医,为实现这个梦想,我已经等了十年,也付出了许多。但起码到现在,我的这个梦想还没能完全实现。疫情爆发后,我自觉很对不起那些信任我的老患者们,他们把生的希望交付给我,但是在严刑峻法下,我却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为他们提供定期的复诊服务,因为万一因我而引爆疫情,我将锒铛入狱。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找到我之前,已经看过了许多医生,其中有一些是屡经多名业内顶级专家的治疗,效果欠佳,因为彼此的缘份,在我这里稍有疗效——这并非因为我的水平比那些专家高,而只是因为医疗存在普遍的不确定性,我相信我治疗无效的很多患者,在那些专家那里也许能取得很好的疗效。我也为自己能够延长他们的生命而感到欣慰,但如今也为未能像过去一样的照护他们而深感愧疚。 2012年,我按照国家卫健委的有关规定,办理了传统医学师承关系,但遗憾的是我所在的XX省中医药管理局玩忽职守,多年不给我们这些中医学徒安排考试,使得我们的转正遥遥无期。好不容易举办了一次中医专长医师考试——这次考试已经拖延了三年,让我们这些非科班出身的中医们有希望得到一个阉割版的专长医师资格证,但考试组织的水平又相当不理想。 作为考生,我只能用错愕来形容这次参考的感受,和其他省份相比,我们XX省的考试有待提高的地方太多了。所考的中药和方剂都靠考官临场发挥,很难做到对每个考生有针对性。我明显的感到我常用的部分方剂和药物,我的考官们闻所未闻,而他们所提的问题,又与我的专长没有太大的关系。现场考官问答时几乎是在闹专业上的笑话。他们有资格指正我的错误,我没有资格指正他们的错误,因为彼此的地位决定了。我相信如果易地而处,我是考官,他们是考生,我也会考得他们汗流浃背,窘迫得无地自容。 其它各省考中药时,都是考生提供自己常用的药物目录,考官从中抽选几种药物考察考生。我们XX省没有这道程序——尽管省卫健委的红头文件中也要求这么做,而是考官冷不丁的拿出五种中药,让我们辨识,考生平时用不用这些中药,这些中药与考生专业有关无关,概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他们要完成这场考试,对国家政策有个交代。 整个考试只能用牛头不对马嘴来形容。我在研究了北京市同类的考试程序后,意识到我们XX省组织的这场考试近同儿戏。国家选拔中医师承与专长人才的政策很好,我非常拥护。也正是因为国家有此政策,我相信政府,我才走了中医师承这条路,但各地执行的情况有太大的差距。北京市每年都会定期举办师承人员出师考试,我们XX省五年没举行一次。北京市的专长医师考试规则非常详细,在北京市中医药管理局官方网站上可以查到,考生和考官都有据可循,我们XX省的考试则没有这么规范。 这考试的不严谨其实与考官没有关系,考官也努力想公平公正的选拔人才,只不过省里组织一场这样漫无方向的考试,考官也无所适从。毕竟考官并非万能的,不能掌握每个考生所掌握的专业知识,而考官会考哪个考生,又是考试当天随机抽选的。只能说我们XX省中医药管理局组织考试的水平太低。 我们仍然只能被称为“中医实践人员”或“中医(专长)医师”,要想拿到正规的中医医师资格证,还不知道有多长的路要走。因为害怕被省中医药管理局报复,在考试时对我设卡,多年来我选择了忍气吞声。如今我意识到有罪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些玩忽职守的渎职者。非常希望国家有关部门能够重视我们这些“妾身未明”的中医学徒们的命运,在现实中,有太多的像我一样的中医学徒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我们不敢违法乱纪,但是执法机关敢玩忽职守,剥夺我们正常的考证权利。 2012年,当我选择中医师承这条路时,孩妈强烈建议我重新高考一次,上一所中医药大学,从正规的科班出身,不要走中医师承的路。如今实践证明她是对的,她是体制内的人,对体制内的拖沓作风比我有更深的了解。 2021年,在我办理了师承关系后的第十个年头,我重新拿起了高中课本,复习预备二次高考,准备上一所中医药大学,为拿到正规的中医医师资格证,再付出十年左右的时间。之前的十年时间,差不多相当于白费了。…

继续阅读全文...
周志远

一减到底,不躺平也不强求

办公的房子终于退租了,忙活了两天,把房间里最后的东西打包运回家了,约好房东准备这个周末把钥匙交还给他。从此以后我将主要通过网络做做中医抗癌咨询的工作,直到疫情平稳。 本来办公室还有十天左右到期,我也没有急着要这么快搬回来。但是昨晚的新闻报道,离我们家不到一千米的一个小区出现了疫情。这是新冠肺炎爆发以来,离我家最近的疫情。 刚洗完澡的我立即采取行动,拉着拖车去搬家,因为担心后续会采取扩大性的封控措施,影响到我们小区,想搬家都来不及了,所以把重要的东西当晚就都搬回来了,剩下一些东西本来打算是不要的。幸好今天白天我们这附近虽然查得严了许多,但是小区还没封控。所以今天又搬了一天,总算是把东西全搬完了。 那间兼作书房和办公室的房子,就算是彻底撤出了。今年几度有朋友劝阻我,不让我退租,但是收支无法平衡,我也不愿意给别人增加压力,所以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撤了。 从我母亲确诊为癌症到现在,我已经有十多年时间,每天凌晨四点前就起床看书,笔耕不辍。对镜自照,头上多了不少白发。我曾以为我的生物钟再也改不过来了,但是最近这一个来月,放下考试和租房的压力后,我每天能睡到六点钟。这些年我承担着许多人的生死重责,还要无休无止的应对考试,自己对自己的要求极高,基本上每天都在读书写作,这份沉重少有人能理解。 作为一个师承出身的半路学医的中医人,我还经常遭遇歧视,科班出身的歧视我们,有些患者也歧视我们,尽管说实话,我的大多数患者是肯定我的疗效的。这些年行政部门不作为导致我们的考试一拖再拖,我实在是被他们耗得精疲力尽,已经对各种考核失去了兴趣和热情。 这次回老家,坐在我母亲的坟墓前,看着比我还高的蓬蒿,我想到几十年后,我最可能的就是长眠于此地,我儿子大概不会定期回来清理墓前的蓬蒿。那时我将与这里的杂草合为一体,我生前所在意的东西到了几十年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一刻我放下了许多东西,考试、前程、职称和社会地位都不重要了,我也不再死磕着一定要把癌症治愈,尽我最大的努力帮助患者延长生存期,问心无愧也就足够了。 从那以后,我的睡眠质量一步步的改善,最近的二十来天,没有再在凌晨四点之前醒来过,总要到五点半以后才会醒过来。 明年我想好好的种种菜,读读书,学学医,完全不设任何目标,无论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抑或是家中的经济,都不再设置什么目标。也不去承担太大的压力,一家老小能温饱就够了。我过去挑的担子太重了,全靠自己的毅力坚持到底。如今想从根源上来解决这个问题,因为倘若这种生活持续太久,我会产生疲劳感,丧失对医学的兴趣。…

继续阅读全文...
周志远

冬菜入窖

小雪过后,天气变冷,按照北方人的做法,萝卜和白菜该收入菜窖了。秋收冬藏,在北方过冬,对冬藏的感受会更深刻。去年,一入十一月份,种菜园的小伙伴们便纷纷开始挖菜窖。 按照租地协议,我们这片菜园是不允许挖菜窖的,我是个老实头,严格的按照协议来。今年种的白菜不少,不挖菜窖储存,坏掉就可惜了。正好一起种菜的邻居说,我们去年租赁的那片菜园又在招大家回去了,那片菜园可以挖菜窖。于是前几天我就花了三千四,提前去那片菜园把明年的菜地租下来,打算明年到那片菜园去种。今年正好可以在那里挖个菜窖,把我的萝卜和白菜埋在菜窖里。这些菜只要保存好,可以吃一个冬季。 等我好不容易在新租的菜地把菜窖挖好,我们这片菜园子陆陆续续有十几家都挖了菜窖,菜园的管理方并没有严格的执行协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我今天就问了问管菜园的张师傅,到底可不可以挖菜窖。张师傅说,原则上是不让挖菜窖的,但只要租户明年还接着租这块地,也可以让租户挖一个菜窖。早知如此,我就不折腾着到去年种的那片园子里去租地了。 下午想了想,还是决定明年继续租我现在正在种的这块地,把我刚租下来的老园子的那块地转租出去。如果实在转租不出去的话,明年就用它来种黄豆和玉米,不种菜。我喜欢现在正在种的这块地,因为它离山很近,视野开阔,采光好,在这里种菜心情更愉悦。于是告诉张师傅我明年继续租这块地,说完就管他借了把铲子挖菜窖。挖了两个多小时,一个新菜窖挖好了。 现在的夜间气温很低,菜窖挖好后,我赶紧把白菜都收进去了,然后又找了两块废弃的大棚保温布,把菜窖盖好。再往上覆盖一层10公分左右的土,只留一个出口以供取菜。今年的冬季很冷,不如此覆盖,白菜很容易冻伤。 我的菜地里还有一片用地膜盖着的快菜,这地膜是一起种地的邻居借给我们用的,也是邻居教我们用地膜给秋冬季节的蔬菜保温。有了这个保温地膜,我的那一片小菜长得很好,最近的严寒对它们的影响微乎其微。保温膜里有紫生菜、四季菜心、油麦菜、奶白菜、茼蒿、小白菜、乌塌菜、小油菜等多个品种,最近都可以吃了。所以这段时间,我家的饭桌上不缺绿叶蔬菜。 疫情发生后,由于社会管控,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一家大多数时间被迫待在北京。这片小菜园不但解决了我们的吃菜问题,让我们减少了去菜市场和超市的频次,降低了感染病毒的风险,而且还给我们带来了许多乐趣,让我们在这种相对封闭的生活中也能过得很快乐。 瘟疫经常改变人类历史,这一次也不会例外,新冠肺炎让全球人的生活方式发生了巨变。我们曾汲汲于名利,不断的到外界去寻找新鲜感和刺激,如今就像踩了一下急刹车,我们得学会适应一种新的生活。 我们人类在地球上的生存史,也可以说是一部与瘟疫斗争史。从人类的许多心理特征和行为习惯中,都能看到瘟疫的影响。瘟疫让我们所有人都变得比以前孤独,但孤独却能增加我们存活的几率,我们就得学会与孤独共存。如果不能适应这种变化,就可能会遭遇大自然的淘汰。

继续阅读全文...
周志远

卑微似尘埃,来去方自如

曾经有个读者问我,你为什么总是念念不忘你的农村老家?留在城市里不是能帮助更多的人吗?我对她说,动物界有一些动物会认出生后看到的第一个动物为自己的亲人,终生不忘。人也有这种天性,对我来说,那个很多人想离开的村庄,才是我真正的家。其余的地方,都只不过是暂时的漂泊之地。 疫情前,我经常往返于我的家乡和北京之间,我这一生有一半多的时间是在村里度过的,许多找我的患者也曾到访过我常去的隔壁村后山的那座小庙,那里才是我的精神家园。 母亲去世后,我甚至想在她的坟墓旁庐墓终生。但是疫情后,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社会管控导致迁徙不再像以前那么方便,以前经常往返于北京和家乡的我,最近两年才回过一次家。也不知道这种生活何时是尽头。 如今我越来越想长期待在村子里,再过一年半我的孩子就要高考了,等我完成做父亲的责任后,我想回村,在自己的老宅里安静的读书和写作。这次回去小住一段时间时,我和父亲计划着怎么把家里的院子拾掇得更漂亮点,种上一些中药和花卉,等我回村后再把家里的几亩地好好地收拾一下,种上粮食和药材。 村里的田地荒废了许多,甚是可惜。以前我很想在村里搞中药材种植,把那些荒废的土地利用起来。只是上一任村支书狮子大开口,我想承包的那一片山林地被要价一百万。这样的价格自然是承包不出去的,其实附近的许多小村庄都已经没人居住了,那里荒废的土地更多,要想承包土地种植药材,并非难事。 农村正在被“农村人”放弃,农村几乎没有五十岁以下的“年轻人”了,只有些留守儿童和留守老人。中国的工业化和城市化掏空了农村的青壮年劳动力,导致农村大片土地被抛荒,这么宝贵的资源浪费了很可惜。 我喜欢农村的生活,喜欢做一个卑微似尘埃的人,喜欢自由自在,喜欢来去自如的人生。我的人生阅历告诉我,凡是大家争着想要的东西,都不能给人带来轻松和彻底的自由。而有一类人,比如我,从骨子底里是追求性灵上的完全自由的。只有做一个最不起眼的人,依靠这个世界上最不受人重视的资源去生存者,才能摆脱各种束缚,获得最大限度的自由。 这次回家,我在县城买到了一辆很好骑的自行车,我无比满足和喜悦,从县城骑着车回家,感觉自己就像拥有了全世界一样。我憧憬着早日过上告老还乡,解甲归田的生活。彻底回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简单生活,脑体结合,自给自足,出行就靠自行车。 我有许多学习计划,我想系统的学完中医、西医和生物学,贯通整个生命科学。我想重新把英语好好学一学,学到能够轻松的阅读英文文献的水平,看得懂全世界同行的最新研究成果。 我希望余生就在村里,通过互联网联通整个世界,安静治学的同时,享受农耕生活的宁静和快乐。对我来说,只要有合法的在村里行医的资质就可以了,家也可以是我的诊所。名誉、职称和头衔让别人去争吧,我就不费劲去和他们抢了。我有我所好,我所爱好的一切能给我带来金钱和地位带不来的快乐。…

继续阅读全文...
周志远

与万物无争,与天地共鸣

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则不然,损不足,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其唯有道者。 ——老子《道德经》 早上起来,洗漱完毕,坐在窗前看书。窗外百鸟齐鸣,鸦雀皆有声,一派生机盎然的模样,令人不由自主的心生喜悦。我已经断食两顿以减轻肠胃的负担,在断食期间也食用了一个苹果和一个梨。我没打算辟谷,最多也就定期断食一两顿,清理清理肠胃,不会超过三顿,否则的话肠胃会抗议。 我从乡下来,很少为生计忧愁过。对一个农家子弟来说,生活不存在没有着落,这世界上可供耕种的土地总是找得到的,人勤地不懒,只要肯出力,基本的温饱问题很容易解决。所谓的艰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的欲望太多,而愿意付出的努力又太少造成的。 所以每当人家哀叹生活艰难,缺乏发展机会时,我就会发自内心的感激命运之神安排我在农村长大。农村的生活锻炼了我的意志力,也让我在与土地亲密接触的过程中,热爱上了大自然,热爱上了生活本身,而不是热爱附加在生活之上的各种荒唐可笑的虚荣。 生活本身是极其简单的,概括起来只有五个字:吃喝拉撒睡。人如果能够对这些基本的需求感到满足的话,这世上无人可战胜我们,也无人能蛊惑我们。对超出基本需求的东西,秉承顺其自然的态度,有则得,没有也无所谓,若能如此,压力又从何而来呢?便是疾病也对这样的人无可奈何,因为他们诱发疾病的因由太少了。 这次回家,在地里遇到发小的老父亲,他已经79岁了,仍然在地里劳作。十几年前他被确诊为淋巴瘤,差点死了,他没有四处寻访像我这样的名不副实的“名医”,而是在本地的小医院里吃了些中药,做了五六次化疗后,十多年来安然无恙。我的这位发小年轻时血气方刚,做事冲动,如今付出了代价,在监狱里服刑,他的孩子就靠着他的老父亲养育着。 我在田埂上和他拉家常,他对生活很满足,对自己能活到今天也感到很满足,时不时的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还不忘嘲讽某些贪恋富贵和权势,丑态百出,假话连篇的家伙是如何的无能和荒唐。我无比佩服他的生存意志,这就是我们农村人,疾病、衰老和厄运都无法击垮我们,只要一息尚存,我们便能顽强的活着,而且还能头脑清晰,明辨是非。 我们周氏子孙在这片村庄上已经繁衍生息了上千年,人丁旺盛。过去的上千年,朝代更迭,英雄辈出,城头变幻大王旗,社会制度也一再变革,许多帝王将相的痴心妄想破灭了,但我们世世代却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吃喝拉撒睡。我们秉承自然规律而生,亦秉承自然规律而活,最后无一例外的秉承自然规律而死。在自己祖祖辈辈生存繁衍的地方,我对人生和社会的这一本质认识得无比透彻,所以能对这世界上的种种荒唐可笑的东西嗤之以鼻。 我喜欢回村,因为我的家乡总能给我带来力量、勇气和从种种世俗之见中超脱出来的智慧。它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朴素,又那么的安全。千余年来,灾难和战火均未能使它毁灭,极权和愚昧的思想也未能摧垮和腐蚀它。它就像村口的河流一样,一直活水不断,永不枯竭。村庄的历史所反映的正是生命本来应有的模样,我们生而智慧,只是从书本和世俗的生活中习染了许多偏见和恶习后才变得愚昧不堪且自以为是的。…

继续阅读全文...
周志远

已成本能的习惯和至死方休的恒心

终于完成一场大考,考前复习的时候,心情紧张,压力很大,心中总是盼望着考试早日结束,盘算着考试结束后要好好的放松几年,今后的日子要过轻松一些。但是考后放松了三天,便觉浑身不自在,到第四天又恢复到考前的状态。制定新的学习和考试计划,打开几部大部头,一页一页的翻阅,做笔记,留标签,背诵重要内容。 一位长辈对我说,不要把考试当负担,而应把它当作提高自我的一种机会。他已经到了退休年龄,职称是主任医师,但是仍然在参加新的考试,学医人一辈子都要不断的考试,要抱着“以考促学”的心态去应考。 我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在最近的一次会面时,他告诉我,鱼有两种,一种常潜伏在水底,一种常漂浮在水面上,治学要学那种潜伏在水底的鱼。他的这个比喻很生动,医学从表面上来看是很枯燥的,沉潜治学者才能深入其堂奥。 热爱医学者会在生活和工作中把自己训练成一个从潜意识里喜欢读书的人,读书这样的习惯对于学医人来说已经不只是一种习惯,更是一种本能。医学知识更新得很快,一日不读书,便会落后于时代。 医学与科学、技术和思想的变革息息相关,人类对医学的认识不断的进步,医疗技术日新月异,医学模式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所以一个学医人应有每日更新自己的知识系统的自觉。 何日是尽头?恐怕一直要到闭眼的那一刻。医学是无止境的,百年之后的医生们和今日的医生们,在认识上一定会有许多不同的地方。这不是说与将来的医生相比,过去和现在的医生们没有可取之处,也不是说医学中没有不变的东西,而是说追求进步的医学是不会原地踏步的,它总会不断的革新自己。即便有个别人或少数人组成的群体喜欢复古,但人类这个整体是会不断前行的,没有人可以阻挡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学医人应是好学和开放的,是随时准备在新的数据面前更新自我认知的人。固守陈规不好,维护陈旧的自我也不好。博采众方,厚积薄发,见贤思齐,有错必纠,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每一天的自我都是新的自我。古人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医者需要的就是这种人文日新的精神。而要达到这种状态,除了学习,别无他法。

继续阅读全文...
周志远

结束了旅途奔波,回到了正常生活

我不喜欢奔波,尤其不喜欢在疫情下全副武装的出行,但最近这一周多我到处奔波。疫情下,在外吃喝拉撒睡都得小心翼翼,如果没有不得已的理由,我是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外出的。 11月8日晚上,我终于到了北京,比原计划提前回京了。因为每天看疫情方面的新闻,心中很不踏实,生怕湖北也出现了新病例,我就无法买到回北京的票了。孩子正上高中,需要我的陪伴和监督。 在大兴机场下飞机的时候,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告诉我,他今天在机场排队八个小时,我是他等到的第一个客人。机场的生意萧条到这种程度,不用问就知道有多少人的生计受到了影响。 我一路上都戴着N95口罩、医用手套和医用眼罩,中途不吃饭不喝水,我倒不怕感染新冠肺炎,怕的是被隔离。但我乘坐的东航航班居然供应晚餐,所以飞机上的防疫工作简直就是一个笑话。晚餐的时候,许多人把口罩摘下来吃东西,也有一些人和我一样,全程坚持佩戴口罩。 回京后,我和家人分开居住,准备自我隔离一两周,等确定我所经过的地区、住过的宾馆和乘坐的航班都没有问题了,再回去和他们一起居住。到家前,我让孩妈在我隔离的地方预备好油盐米面和鸡蛋等,我回来后直接住在里面,尽量避免外出。 到京后,除了在人少的时候去菜园里摘点菜,我基本上都待在房间里看书。即便出去,也是尽量避开所有人,戴着口罩,与人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我虽然是从所谓的低风险区返京,但是世事难预料,谁也不知道一觉醒来,自己会不会成为密接。 最近的这一个月,我大多数时间是在自我隔离。从北京回村后,在家中隔离了两周才去亲戚家走动。11月6日,距我回村超过两周了,我去医院做了一次核酸检测。11月8日,在武汉坐飞机返京,我打算在北京自我隔离结束后再去做次核酸检测,然后和家人团聚。我不希望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孩妈在学校教书,我儿子正在上高二,稍有不慎,便会因我而隔离一堆人。 这次回家给老家装了几个摄像头,差不多三年没回家了,下一次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家。家中的老人无人照顾,有个摄像头,总可以远程看到他们在家里的状况,也可以通过摄像头与他们交流,让他们不那么孤独。在这个特殊年代,倘若没有这些高科技产品,维系亲情该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 虽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经常往返于黄冈和北京之间,但是这次回去能在我日思夜想的地方待上半个多月,也足慰我心了。人贵在知足,在这样的年代,我们无法奢求太多。 在家乡,我该了结的事情,大多了结了,未来得及了结的,也当即放下了。返京后心中少了许多牵挂。结束了这趟旅程,该回归到正常的生活,继续学习和研究中医抗癌了。

继续阅读全文...
周志远

一夜秋风起,漫山黄叶飞

吃完中饭后,我又到隔壁村后山的药王庙去散步。昨夜刮了一阵秋风,家乡颇有一夜入秋之感,漫山遍野都是黄叶。北京或许早已满地落叶,但是湖北却只在这一阵秋风后,才算入了深秋。 还没到药王庙,老远就听见庙里传来诵经声。我颇感诧异,难道庙里有僧人在做法事?走近一看,果然是僧人在做法事。前两天一个僧人都没有的寺庙,突然神奇的出现了好几个僧人和居士。四个僧人各司其职,分列在大雄宝殿两侧,后面有五六个身穿海清的女居士跪在蒲团上,跟着僧人们一起诵经。十来个人在这片安静的山谷里齐声诵经,场面也颇为壮观。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自己村附近看到像模像样的佛教法事,正为之欣喜不已之际,庙里诵经声突然变成了西游记主题曲《敢问路在何方》的旋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静下来仔细听,没错,僧人们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的正是《敢问路在何方》的旋律。《敢问路在何方》结束后,又是一段黄梅戏的调子。至于他们是把什么经文改编成这些曲子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到全国许多寺庙里听过僧人们诵经,但从未听过这么有趣的诵经声。听着听着,我忍不住躲到一旁大笑起来。我在微信上问我熟悉的一个法师有没有听过这种诵经声,她也乐了,说这是黄梅戏。她还告诉我,地方小庙做法事时有很多地方唱法,各种花腔都有。 我之前还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其实这很符合佛陀本人的宗旨。佛经中记载,佛弟子问佛陀,他们在各地传教时应该用什么语言?佛陀告诉他们应该用本地方言与信徒们沟通,将佛教思想与地方文化相结合。所以佛教在传播过程中很重视本地化,只有百姓对佛事喜闻乐见,佛教才能达到传播的效果。 我不喜欢权威和严肃,所以对这种颇有创意的,充满了乡土气息和时代感的诵经法很能接受。那些有名的寺庙爱惜自己的羽毛,生怕信徒们指责他们不务正业,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搞这种创新的,反倒是这种无人光顾的小庙不必担心有人说三道四。一个人或一个组织一旦有了怕人非议的顾虑,便免不了要走教条主义的道路,众所周知,传统和正规的另一面是死板和呆滞。 大饱耳福后,我拾级而上,到半山腰的小庙中去了,这里仍然空无一人,山下大雄宝殿里那花式诵经声已听不到了,做完法事的僧人们开着小轿车离开了。上山的台阶上有许多落叶,这些落叶把山间铺垫得秋意正浓。我的那位唐代同行——留下了《千金方》这部中医巨著的被后人誉为“药王”的孙思邈如今在我们当地的香火很差,但本地村民们在前几年凑钱把这里修建得很漂亮。如今,这一切都让我一个人在享用,我能不知足么? 早上看到新闻说北京市为了防疫,让外出的居民们暂缓回京,我在饭桌上和父亲开玩笑说这真是出京容易回京难。乡下这么有趣,我是一点都不想回北京去的,刚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在家多赖一段时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家过冬季了,湖北湿冷的冬天对我来说已经是遥远的回忆,也许这个冬季我有机会在家乡体验一下靠跺脚取暖的生活呢。 下山的时候,看到山坡上到处都是野生的苎麻。我小时候,麻制品流行,麻的价格高得吓人,家家户户都种麻,我们这些小孩也帮家里剥过麻皮,那时候野外的苎麻一根都难寻觅到。如今,麻织品不值钱了,山中成片的苎麻无人问津。这多像人间的现实,一个人有利用价值时宾客盈门,无利用价值时门可罗雀。 这让我想起庄子那著名的“有用”“无用”论,太“有用”和太“无用”的树木都无法得享天年,前者因为市场价值高而被人砍去卖了,后者因为太没价值又占了地方也被人砍了,只有那介于有用与无用之间的树木,才可以活得逍遥自在。既然这样,我这一生就做个介于有用与无用之间的人吧!既不当毫无价值的人,也不去争大伙儿抢破头了的大佬的位置。在天地间逍遥游,不也很快乐吗?

继续阅读全文...
周志远

孤独而美好的乡村生活

回村已经十一天,都市生活离我越来越远了。 这个季节的乡下人烟稀少,走在田野里,很少能碰到人。很多归乡的人可能会为此情此景感伤,我不会。我爱它过去的热闹,也爱它现在的静谧。毕竟孩童时代已经离我而去,我不再需要三五伙伴在一起才能感到快乐,如今的我更喜欢孤独。孤独就像一个过滤网,可以慢慢的过滤掉我在生活中积累的各种渣滓,让我重获新生,活得更纯粹一些。 一个人走在河堤上,看远山近景,内心深处无比幸福。有的人喜欢高朋满座,有的人喜欢孤身一人。我并不排斥与人接触,在村里见到熟人时,我也会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寒暄几句。但我更喜欢孤身一人。 秋天的田野虽然空旷,但是却丰富多彩。各种不知名的鸟儿,金黄色的稻子,蜿蜒曲折的河流,连绵起伏的山岚,苍苍蒹葭,富有时代感的石孔桥,都有它们自己的语言。用心去倾听,是听得到它们在说什么的。 家乡治愈了我的心,背井离乡时,乡愁时不时的刺伤我一下,回到家乡后,所有的伤口都愈合了。家乡比我在外思念它时想象的样子更美好,风景胜昔,温情依旧。 母亲虽然已经不在世,但坐在她的坟墓前,我还是感到很安慰,就像过去坐在她脚跟前听她絮叨一样温暖。我心中已经没有太多的话想跟母亲说,只想坐在她跟前发会儿呆。祭祀真正的内涵是“祭如在”,坐在母亲的墓前,就像母亲也坐在那里一样,这就是最好的祭祀,形式已不重要。母亲是我们每个人最后的一道避风港,我们在疾痛时,不由自主的呼喊的那个人是我们的母亲;我们对外面的生活感到厌倦时,最想回到的也是母亲的身边。 在这里,我忘记了疫情的存在。瘟疫和那些爱凑热闹的人一样,只有在人口众多的地方才能传播开来,在地广人稀的乡下,很难大范围的扩散。所以这里彻底的恢复到疫情前的生活状态了,只是时代已遗忘了乡村。 我也喜欢成为被人遗忘的人,被太多的人惦记会让我感到沉重,我不想活得那么引人注目。我更喜欢躲在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里,安静的过着自己的生活,真实的好我所好,不必谨小慎微的爱惜自己的羽毛。 散步回家的路上,看到一条花蛇,它已经死了,但是我以为它活着。看它斑斓的花纹,像是一条毒蛇,这吓了我一下。我用根棍子去挑了挑它,没有动静,这才发现它死了。我把它扔到草丛中,免得下一位路人看到它,冷不防也被它吓一跳。死亡就是如此平常,蛇死了如此,人死了也这样。若有一天我要死了,我会选择安静的离去,争取不惊吓到这世界上的任何众生。 乡村生活就像温泉里的水,暖洋洋的,把人泡得不知不觉间就无比舒坦了。不过蜻蜓点水式的乡村一日游或数日游是达不到这种效果的,非得在乡村住下来,一段时间不离开,我们的生物钟才能被它改变。都市把人改造成机器,乡村能把已经机器化的人再变回它原来的样子,这就是我热爱乡村的原因。

继续阅读全文...
周志远

养了一辈子鸭的中得叔

饭后散步时,遇到中得叔,他正在把鸭子赶进村里废弃的大棚里——前几年村支书心血来潮,花村里的钱在我们村修建了两个大棚,大棚从修好到现在一直废弃着。其中之一现在成了中得叔的鸭棚,另一个则长满了杂草。从我记事起,中得叔就一直在村里养鸭。我父亲有段时间做松花皮蛋生意,还从他家里收购过鸭蛋。中得叔比我大不到二十岁,在我们村,像他这个年龄的人现在也是外出务工的占多数,只有他仍然在村里养鸭子。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系上几块布片,这就是他放鸭的工具。他用这根竹竿来驱赶鸭子,把它们从一片水域赶到另一片水域去觅食。村里的稻子收割完毕后,他就把鸭子从一块稻田赶到另一块稻田去吃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谷子。如今他不但养鸭,还在大棚里养了一二百只鸡。我们隔得老远,便很亲热的互相打招呼,他看到我戴着口罩,与人隔得远远的,笑话我怕死。我对他说,我从外地回来,比他们染疫的风险大一些,所以要自觉的戴着口罩,与他们保持距离,不要把瘟疫带回村里。他听完后说,还是读书伢通情达理,知道为人着想。他说像我一样陆陆续续回村探亲的人也有一些,大多数不会顾及自己的行为是否给村里的父老乡亲们带来风险。其实也是我过于小心翼翼,其他人也没给村里带来风险。留守在村里的人大多和他一样,很少出村,所以这是一个封闭的,人口流动性极小的熟人社会,自然就没人戴口罩。但这并不意味着农村人不懂防疫,农村人并不傻,只要疫情再在本地出现,大多数人都会立即做好防疫工作。从疫情发生到现在,我们村包括在外务工人员在内的一两千人中,无一人染疫。我们离武汉不远,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而且黄冈也曾是重灾区。中得叔并不在乎我从哪里回来,很愿意和我聊天。他一天到晚在田野里和鸭子打交道,只要碰到一个人他就会和人聊上几句,打发时光。我问他现在养这些鸡鸭一年能有多少收入,这辈子都在村里养鸭闷不闷。他呵呵一笑说养鸭是他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他和我算了一笔账,每年的人情世故礼金大概要花掉一万元,抽烟喝酒也要花掉一些。他还要照顾他八十多岁的老父亲,每年老人的医药费也要花掉一些。如果他不照顾老人而是把他送到养老院,一年也要两三万。他养鸡鸭没有盈余,但是足够开销。他外出打工的话,所能赚到的钱不会比这多多少,但是外面的生活太拘束,不如乡下的天地宽阔,生活自由。养鸡养鸭其实是一件很费心的事情,一旦养上了,就得每日都照顾它们。所以中得叔这一辈子都不曾出过远门,最多只能抽出半天时间去一趟县城。他还在种着几亩地,在农村,总得种点粮食自己吃。他又跟我算起了今年种粮的账,棉花和黄豆价钱涨了点,但是占湖北农业大头的谷子比去年卖得贱了,化肥农药价格则比去年高了许多,所以今年种植庄稼是一件划不来的事情,估计明年村里的地抛荒的会更多。农业总是这样的,好一年歹一年的,农资物质与农产品价格的波动和气候变化对我们都会有影响,在农村长大的我对此并不陌生。过去农村的年轻人除了种地,没有更多的选择,现在可以选择出去打工。大多数年轻人更喜欢外面丰富多彩的生活,并不喜欢村里的这种简单原始的生活,所以像中得叔这样一辈子都留守在村里的人是不多的。改革开放带给他最大的好处,是让他有了养殖鸡鸭的自由。在改革开放前,他养的鸭子只要超过三只,就会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最近几十年,中国社会最大的进步是掌权者松开了一只手,让人们有了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的自由,所以中得叔也有了自己的人生。中得叔有一个不能去揭的伤疤,他的亲哥哥在外打工,安全保护没做好,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了。这件事情对他整个家庭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哥哥去世时,家里的孩子们还很小,也得他这个做叔叔的照应着点。“外面的世界,抖音上都看得见。”对中得叔来说,把鸭子赶到放牧点,没事情的时候,掏出手机刷抖音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抖音上或真实或虚假的信息,就成了他们这些人的饭后谈资。生活在中得叔这里变成了与我们这些常年在外工作的人完全不同的样子,他不富足,但很轻松。我佩服他抵御社会潮流,坚守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的勇气。据我所知,许多人并不喜欢他们现在在过的生活,但是他们压抑着自己,在生活中忍耐和折磨着自己,疲惫不堪,严重的甚至因为厌倦自己的人生而自杀了,何苦呢?接纳自己,首先要从接纳一种生活方式开始。

继续阅读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