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355)

周志远

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 ——李白《菩萨蛮》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李叔同《送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临睡前翻阅《宋词大辞典》时看了李白的这首《菩萨蛮》,受其惆怅情绪感染的缘故,今日凌晨,我梦到了自己在老家村里,看到家里的叔叔婶婶们抬着一个大木架子从我门前经过。我问也在抬架子的四叔他们抬的是什么,四叔说这是送去年过世的堂兄的灵柩的那副木架子,大家准备按照习俗把这架子抬到村里空旷的地方烧掉。 我于是连忙也加入到这个队伍之中,到了场地,才发现那里搭了个台子,村民们自发的拉了很多横幅,上面写着许多纪念堂兄的话,我在梦中因为感伤而流了许多泪。醒来时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只有脸庞上的泪水还在。 前不久我回村时,村里正在大兴土木,修建新礼堂,我在新礼堂门口参观了一下,按照规划图上所示,这礼堂预计要投资三百万左右,村委正在全村为修建礼堂募捐。四叔在我家里帮我修院子里的阶梯的时候,有人打电话邀请他去吃饭,吃完饭回来他说是几个村干部和他的一些牌友一起为了过农历六月六聚餐,他顺便为堂兄家里的孩子的低保名额做些争取。 梦毕竟是梦,现实始终都是现实。如今世道不同于我小时候,人情淡漠了许多。村里青壮劳动力又都外出,留在村里的几乎都是老人和孩子们,自然是不会有人去张罗纪念堂兄的事情,非但如此,他过世都已一年,他的未成年子女的低保也还没有办下来。村委更关心的是村里的面子工程,而非村民们实际的困难。 我的堂兄在村里做了很多年的村医,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找他看过病。他是个很善良的人,收费低廉,经常照顾村里的老少病人,村里人又常常欠费治病,所以他一年到头赚到的钱很有限,养家糊口都困难。这让他前几年开始,不得不外出务工赚钱养家。据说他在外同时打几份工,看病之余,也去工厂上班,还抽空在滴滴平台上接单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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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从乡下老宅到国家图书馆

前几天我回了趟老家,看望家里的老人。顺便也把乡下老宅修葺了一下,修房子的工程是从今年春节后不久就开启了的。但是还有一些新建项目,我不回家,父亲迟迟不愿意启动。原因无他,老人怕花钱。父亲近几年已经在老宅摔了两跤,而且从去年开始,他也出现了早期阿尔茨海默症的一些症状,他又不愿意跟随我在北京生活,我只好尽我所能地去改善他的居住条件,预防他再次受伤。 我乡下的老宅是靠山而建的,屋子后面就是一个小山坡,我的想法是把小山坡推平,平整后的院子可以用来做一个小菜园,也可避免雨季山坡上的泥土垮塌,形成泥石流,影响父亲的安全。我家的老宅自建成以来,每年后山上都会垮塌一部分,垮塌下来的泥土堵塞后院的排水沟,只能靠人力清理。 父亲则不以为然,他听从大伯和姑父的意见,不肯将小山坡推平了。老人们的一致意见是房屋背后有个靠山,风水好。虽然年年垮塌,但是垮塌得也不是很厉害,没有致灾。推平了,靠山就没了,没有这靠山,子孙运气就不好。我无法说服我的父辈们,只好听他们的。 但我父亲已经77岁了,体力大不如前,他清理今年垮塌下来的泥土时,腰肌拉损,腰痛得很。我在摄像头里看着他痛苦的表情,知道他受伤不轻。所以决定回去一趟,把后院修一修,即便不推平,也用砖头和水泥加固一下,避免再出现垮塌。同时修条通往后山的阶梯,因为父亲还在后山种点瓜果蔬菜,几乎每天都会拄着棍子上去,去年他在那狭窄的上山土路上摔下来过一次。 父亲是反对的,他认为自己不可能再在这条土路上摔倒第二次。我则不管他的反对,极力推动此项计划。父亲为了阻止我瞎花钱,几乎天天都在抱怨和责骂我,我都充耳不闻,也不与他争辩,只管完成这一目标。甚至自己回去搬砖和扛水泥,帮负责修建的四叔打下手。 乡下的蚊虫很毒,在家的第一晚我的眼睛就被蚊虫叮咬得肿了好大一个包,快一周了还未完全消退。湖北的天气也格外炎热,这个季节干这种活儿的确很辛苦。步入老迈之年的父亲比年轻时固执,也只有他的亲儿子可以改变他的想法,所以,无论如何,我是躲不过这苦差的。 待到阶梯修好,再用水泥加固了一下后,我感到心满意足了。又去附近的集市上给老宅添加了一些新电器和灶具,并安装好,教会父亲使用。父亲在不满之中勉强接受了,也有一些新添加的电器很得他欢心,比如微波炉。他曾在北京住过不短的时间,用过微波炉。自己一个人在家做饭,有个微波炉,可以省许多事情,他的生活也会因此而变得轻松一些,所以对这种电器他还是欢迎的。 但对我要将家里锈迹斑斑的吊扇换了,他大为不满,只是当我把新吊扇买回来,更换掉旧吊扇时,他也接受了现实,没再抱怨和责怪。显然,他明白他的儿子是宁愿挨骂,也不会听他的。我对老人的责骂采取的唯一的措施是微笑并沉默,四叔说你这脾气真是好,换个人受不了。 我今年把我能想到的老宅里一切可能给老人带来危险的因素都去除了,既往靠辘轳打水的水井,被我更换为摇水泵,井盖也准备封死,避免父亲打水时掉下去,因为我们邻居的一个老太太就是那样掉进水井淹死的。容易摔跤的地方,我都修建阶梯和护栏。老房子有些地方开裂了,就用水泥统一将墙面加固一下。过去烧柴火的厨房也修成了使用燃气的新式厨房,还装了个抽油烟机,也买了个小冰箱。 父亲一年比一年老,不可能再去砍柴禾,劈木头,也将逐渐没有体力打水,并比现在更容易滑倒。虽然他一如既往地不服老,但是衰老和死亡是必不可免的自然规律,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主观意愿改变。我做这一系列的整修工程,只为了改善他的老年生活,让他少些意外,晚年过得不那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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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诸事皆安,一心治学

今年我所有的重要的个人事务都很顺利,一半是因为我个人的努力,另一半也是因为运气好。户口迁移、高考、人生的第一场诉讼,结果都比我预料的好不少。出去办事时,遇到的每个人都告诉我,很少看到有人细心到我这种程度,所以每件事情我都能高效率地完成。 这可能是因为我天生就比较细心,加上多年的职业训练,导致我现在考虑问题、做治疗方案或解决生活难题时,总是穷尽一切可能地的去多角度思考。与癌症这样的绝症打交道,就是要在绝望之中寻找一丝一毫的希望,并为这一丝一毫的希望,尽一切能尽的力量。 癌症这种疾病也能让人懂得谦卑和敬畏,无论你自诩多么聪明,在癌症面前,都不得不经常面临无能为力的局面。偶尔的成功并不能让人掉以轻心,因为下一个遇到的仍然是难以解决的世界医学难题,同样的疗效很难在每个人身上复制。这种疾病消除了一切等级差别,一旦一个人得了癌症,无论他曾经活得多么风光,他都得在死神的威胁下提心吊胆的活着。 癌症同样能消除旁观者的各种欲望,当死神向人张开怀抱时,我们曾经在意的那些与名声和地位相关的东西都会变得毫无价值。我的后半生,我希望能一心治学,不再愿意卷入名利场,我也不希望我的生活再有任何纷争。岁月好不好且不必多在意,但一定要安静下来。 再过一个多月,我就要重回校园,我喜欢命运的这种安排。在去上学前,我回了趟老家,把老家的房前屋后都整修了一下,预防老人在家生活时滑倒。但愿在我读书的这个阶段,父亲的身体能大体上过得去,不出什么重大的岔子,这样我也就能更加心无旁骛的把自己的学业完成。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人不能完全靠运气,也要自己事先做好各种准备和安排,才能赢得更好的运气。 今晚就要回北京去了,回到国家图书馆旁的那个家,回到那种经常在图书馆里泡着的生活之中去了。希望未来的日子里,大部分时间能够无顾虑地过着我所热爱的耕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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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城里你称霸,山中我为王

城里你称霸,山中我为王。 ——电影《第一滴血》台词 《第一滴血》是我这辈子看过的第一部电影,记得有一年六一儿童节,流动放映队到我们村礼堂放电影,放的就是史泰龙主演的《第一滴血》。那一年我不到十岁,我至今对这部电影仍有印象,尤其是对主人公兰博说的那句“城里你称霸,山中我为王”印象更深刻。 在电影《第一滴血》中,退伍军人兰博在小镇上受尽歧视和羞辱,因为饱受战争创伤综合征折磨,兰博无法融进正常的生活。但当他逃到深山丛林之中后,这个退役特种兵展示了他卓越的战斗力,一个人干趴了一支军队。毫无疑问,兰博收获了包括我在内的许多观众的好感。我给我家的宠物猫取名兰博,就是为了纪念他。 我大概从30岁开始,就不喜欢与人交际。30岁之前,我有很强的交际能力,交的朋友也特别多,有段时间我在北大东门外的中关园住着,家里总是宾客不断。30岁之后,我渐渐地就对交际一事提不起兴趣来。闭门谢客15年后的今天,我几乎中断了一切不必要的交际,把时间基本都用来研究生命科学了。偶尔孩妈参加一下同学集会,需要我这个花瓶出席一下,我会和她一起去。或者一些重要的亲友聚一下餐,我也会去。除此之外,再无社交活动了。而上述会参加的活动,一年的次数基本一只手可以数得过来。 餐桌上的礼仪我早已忘个一干二净,或者说以前虽然交际颇多,也没怎么在意过餐桌上的礼仪,毕竟那会儿相交的都是一群在北京城追求理想的愣头青。我是个很随性的人,追求简单真实,不会掩饰自己,任何和我接触过的人,只要见过我一面,就都对我的优点和缺点一览无余,拙劣的社交技巧和还算可以的专业技术水平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根据用进废退的原则,人的那些长期不用的功能会逐渐退化。我现在确实在许多方面退化得很厉害,以至于几乎融不进任何圈子,社交技巧几乎为零,但在自己专业领域则不断地在进化。所以我喜欢“城里你称霸,山中我为王”这句话,我觉得这是社会发展的最佳方向。人人都不用随波逐流,和所谓的主流去竞争个你高我下,但可以发展自己的个性,在自己喜欢的细分领域进行深入探索。 我一直向我儿子强调上述理念,鼓励他不要把自己的未来限定得太死,趁着年轻,大胆地探索自己真正喜欢的方向。总有一天,当他找到那个方向时,他就会被其深深吸引,最终就像被使命召唤一样,为之奋斗终生而不知疲倦。那样的人生会是积极而又有趣的,它不会吞噬掉我们的幸福感。 多姿多态的自然界才瑰丽异常,同样,人类社会也只有多元化才能更美好。理想的社会应该允许大量的个性化现象的存在,社会越是多元,就有越多的舞台可供更多的个体充分地发展自我。如果每个人追求的自我实现之路都是同一条路,那就不可避免地会进入过度竞争的状态,卷得很厉害。只有自我实现的途径多得难以胜数,才能让更多的人一生过得既积极又幸福。 一个人走与众不同的路,需要有一定的意志力,不畏人言,无惧失败。但一旦我们把这条路走通了,我们将欣赏到其他人欣赏不到的美妙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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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槐花雨,番茄餐,安静的日子又回来了

7月份的北京城,街道两边到处都是槐花。刮风的时候,树上的槐花更是像下雨一样的纷纷落下。行人从种满了国槐的街道上走过,头上和衣服上都会沾上一些槐花。 槐花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冲一杯槐花蜜时,我们能感受到那种特有的清香味。北京锦绣大地物流港里还有菜贩把槐花当蔬菜卖,孩妈去买过一次,拿回家当馅儿包饺子吃,味道清香可口,很好吃。 槐花盛开的季节,也是番茄大熟的季节。今年我种的番茄非常成功,味道好极了,产量也很高。总共种植了12棵番茄,但是每天都能摘下十几个。我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吃过这样可口的番茄了,这番茄的味道是纯正的小时候的味道——当初在北京蔬菜研究所买苗的时候,我要的就是口感型的苗。 我在北京种了五年的蔬菜,此前四年从未种植出味道这么可口的番茄。高产的美味番茄,让我今年好好地过了把嘴瘾。日啖美味番茄三五个,真是赛过了活神仙。任何不愉快的事情,似乎都可以被番茄的美味冲得无影无踪。只要吃上一个口感型番茄,满心满眼都会是欢喜,即便刚才还是愁眉苦脸,吃完了心中所有的不快也都烟消云散了。生而为人,能享受这样的绝佳美味,还有啥不知足的呢? 我喜欢安宁而又有点小快乐的生活,但我整个六月份的生活就是各种折腾,折腾到后来,我实在是不耐烦了。今天是第三次去法院递交起诉材料,去之前我对自己说,事不过三,这一次法院立案中心再不收我的材料,我就不再折腾了,治疗费和伤残赔偿也不要了,官司也不打了。 结果今天去了,一切都出人意料的顺利。收材料的窗口人员几乎一句废话都没有,查了查我准备的材料,简单的交流了几句,就给我开了一张回执,让我回去等通知。我也如释重负了,对我来说,这就是结束了。后面的流程和结果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大致的结果是可以预料得到的,流程则可以尽可能简化到几乎完全不影响我的正常工作和生活的程度。 海淀法院诉调中心就在我的菜园旁,递交完材料,在法院门口找辆共享单车骑着,晃悠晃悠的,十分钟左右就到了我的菜园子里。我以后到这里来办事,只需要在种菜之余,顺个便来一趟就行。我到菜园给地浇完水,摘上一袋子番茄和一些豇豆、黄瓜、青菜,再骑着共享单车晃悠晃悠地回家。 到家后,拆开放在门口的快递包裹,里面是我这几天忍着肉痛,花了一千五百多块钱买的精神医学方面的专著。这些书都是我垂涎已久但却舍不得买的经典医学名著,这次终于下手买全了。我还买了一本英文原版的生物化学原理,想着好好地巩固一下生物化学知识的同时,把丢失掉的英文也捡回来。 高考让我看到岁月这把杀猪刀是如何把我的脑子钝化掉的,以前学到的知识,我还不想还给我的老师们。所以这段时间,我打算抽点时间,把数学、化学、生物、英语等课程补一补,重新上大学的时候,这几门课还是要衔接上的。 孩子和他妈都不在家,我一个人连晚餐都懒得做。吃上两个西红柿和一根黄瓜,再加一片切片面包,就算对付过去了。吃完后洗个热水澡,把浑身的臭汗都洗掉,神清气爽地坐在书桌前,打开刚买的新书。新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书香味,只用了一瞬间就把我拉回到阔别一个多月的安宁的状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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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路漫漫其修远兮,我将一步步走下去

1998年我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我到学校去了一趟,适逢教我物理的宋老师在教师办公楼前十分激动地对其他老师说:“这样的考试制度如何能够选拔出真正的人才?像周志远这样的学生,怎么应该与自己的第一志愿失之交臂呢?我教了一辈子的书,很少遇到过这样的学生,这是在糟蹋人才!” 当别人提醒他周志远就在他身后时,白发苍苍的宋老师转头看到我,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他在为我高考失利感到难过。这一幕我记住了一辈子,我的老师用这种方式表达了他对我的肯定和惋惜,也在勉励我不要沉沦,要有所作为。 其实那一年我考得不算差,超过重点线不少分数,也被录取到一所重点大学去了,只是第一志愿未能如愿。而且,以我家当时的经济条件,无论到哪所大学,我都很难读完。 2012年,我母亲临终前对我说,儿子,我们作为你的父母,很愧疚,你一辈子回报给我们的,远远超过我们给过你的,我活成了你的累赘。你有未完成的梦想,我去世后,你少了我这个负担,去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活着。我多么希望母亲还能活着,她给过我的爱无与伦比,虽然家里穷了点,但我不觉得我成长的过程中有任何缺失。 我因为要缓解父母的经济压力而从大学走出来,又因为母亲的遗愿而选择了在我的儿子上大学后,重新走回大学校园。母亲看我酷爱学医,临终前鼓励我好好学医,弥补第一次高考失利带来的遗憾。未来的5-8年,我将会去大学里完成中医学和临床医学的高等教育。 今年我去上完这个大专,从大三开始,我会去跟随我素来仰慕的一个老大夫抄方,帮他整理他的学术思想,完成他的医著,留下他一辈子的临床经验,这个可能需要花费三年左右的时间。然后再去考一次大专,再把它读完。这两次大专一次是临床医学专业,另一次会是中医专业。在55岁之前,我想真正的做到学兼中西,具备中西医全科执业的能力。55岁之后,我起码还能工作二十年呢。 在这过程中,我将继续写作和从事临床实践工作,如无重大疾病或变故,我将会像过去这些年一样,临床与写作一日都不中断。我的天赋比不过那些最聪明的人,但是我的毅力可以帮我弥补这一缺憾。我一直希望学兼中西医,发展精准医学,提高临床疗效,这只能靠不断地去积累和沉淀,一步步地往前走,无法一蹴而就。 我如今完成了抚养孩子到成年的责任,余生可以为自己打算。我未竟的梦想,我还会继续去追逐。我不觉得自己年纪大,我的余生还很长,我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做我的研究。 精准医学一直都是人类执着追求的目标之一,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可能生病,我们的亲人也可能生病,当我们自己或亲人们生病的时候,我们最期望的就是有精准医学这门科学,帮助我们恢复健康,谁都不喜欢用生命做赌注去赌博。 医学存在太多的不确定性,但是这些不确定性的根源其实是它还不够精准,是因为人类对疾病的研究还不够深入。我既不喜欢中医黑,也不喜欢西医黑,穷中西医之力,也解决不了人类所有疾病问题之一半,每年还是会有那么多人因为疾病而死亡,又有什么好互相攻讦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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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平静的喜悦

这段时间,各种俗务缠身,高考、车祸官司、转户口,每一件都够我忙一阵子的。连在一起,就让我这种素来不过问俗务的人忙得不亦乐乎。好在各种事情都有人帮忙,加上孩妈一直都知道我很不擅长事务性工作,帮我处理掉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事情。我总算是没有忙昏头,也总算是忙完了。 昨天下午睡了一个饱觉,今天中午又睡了一个饱觉,整个人神清气爽。从回家办转移户口的手续和高考开始,一直到今天,我差不多一个月没有这么神清气爽过。午休醒来后敲了敲佛音钵,坐在书桌前,翻开了久违的医学和生物学大部头,读得津津有味——对生命这一奇特的现象的探索就是那么有趣啊,我感觉美好的生活又回来了。 官司虽然尚未开庭,但想好了如何辩护,辩护词也都写好了;高考志愿填报虽未开始,但是我也已经查阅了大数据,把如何填报志愿的事情也都想好了,做了一个列表,准备录取到哪儿算哪儿;未来几年的规划,我和家人都已经做好了。我习惯了把所有的事情都提前预备好,并假定结局为最糟糕的结果。提前把最坏的在心里都接受了,到真正的结果出来时,便不会觉得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了。 对我来说,所有的这一切现在都已经成为过去了。外界或许还在热闹非凡,但我的世界已重归安宁。我又回到了平静的耕读生活之中,可以全神贯注地在我喜欢的领域进行更深一步的探索。不管我下一步会走向何方,大的人生方向是不会发生任何改变的,生活和学习习惯也不会。我喜欢稳定且平静的生活,也接纳生活中的小变故。生活的风雨吹打得别人,当然也吹打得我。只是我会以最快的速度从这些小变故中走出来,避免它们影响我的情绪和人生进程。 我今年种的口感型西红柿非常好吃,味道像极了我小时候吃到的西红柿的味道。也种得很成功,产量不错,这些日子每天都有西红柿吃。我对生活的要求不高,有这么一口美味满足我就足够了。 因为对全家人的体重不满,前不久我带着孩子去了趟附近医院的营养科看医生,营养科的医生啥药都没开,就给我们开了一张饮食建议单:早上一杯奶、一个鸡蛋、100克主食;中午200克主食,200-400克蔬菜,100克瘦肉;晚上和中餐差不多;晚饭后适度吃点水果,水果控制在200克以内。 我们照办了,一顿操作猛如虎,一个月内我自己瘦了4斤6两,孩子和孩妈也各有斩获。这可把我高兴坏了,这样吃比以前更省钱,我们的生活费都低了不少。我的小菜园里产的蔬菜也绰绰有余——本来今年我削减了菜园一半的面积后,有点耿耿于怀,总想着明年把拱手相让的那一小块地再租回来。现在打消了这个念头,三口之家是吃不了多少东西的,面积小点打理起来没那么累。 作为典型的内倾型人格者,我的主要乐趣都在精神世界中。所以越是简单的生活,越能让我心生欢喜,我需要从复杂的生活中跳出来,专注于我的研究。我喜欢阅读、思考和写作,喜欢研究和解决生命科学领域内那些复杂的问题。这次我最想上的专业是临床医学而非中医学,因为我想把我自己的视野拓展开。在思想的领域,我是个大开大阖之人,自小所受的师训就是不要有门户之见,要博古通今,贯通中西,厚积薄发,成为集大成者,我至死都忘不了恩师的这一教诲。 35岁前,我也曾热衷于和这个世界展开各种辩论。35岁后觉得这种辩论太过浪费时间,把关注点从外界转移到内心,收回了许多精力,得以更高效的通过阅读和参师学习到很多东西。我以前在天涯论坛上有个好友,他赠送了我四个字:“述而不争”。那时候我做不到,如今四十多岁了,不知不觉地就做到了。要言不烦,生活的精髓从来都不是长篇大论,把简单原则坚持到位,就足以获益匪浅。 楼上有个住户家的小孩是学音乐的,每天都会练钢琴。钢琴声的穿透力极强,而我们楼的隔音又很差,这导致我们小区业主群里经常为他的琴声发生争吵。我是不加这种微信群的,所以他们怎么吵也影响不了我,只能影响我家孩儿妈。要不是孩儿妈,我都不知道大家吵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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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一边成长,一边释然

高考结束后,我花了一些精力来预备打自己人生的第一场官司——车祸后的理赔官司,7月2日将开庭,但愿这也是我此生唯一的一场官司。整理案件资料,收集各种信息,学习相关的法律条文,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搜索同类案件,撰写各种法律文书,就这样进入到了一个我以前从未进入过的领域:与自身密切相关的法律实践。 它与我以前想象的公平、公正,有规范的标准不太一样,仅同类案件在不同地区审判结果迥然有异,有的甚至互相对立,就足以令我感到意外了。这种司法乱象甚至引起了国家领导人的注意,国家也正在大力推行类案同判。但我国幅员辽阔,各地为政的问题根深蒂固,想在短期内实现这一目标恐非易事。我这种长期关在象牙塔下的法律方面的小白鼠也算是看到了真实世界的另一面。 我年轻时热衷于改造社会,希望投入到将这个社会改造得更美好的事业之中去。为此,我参与到许多可能改变我国的一些社会规则的公共事件之中,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我们黄冈的一位青年孙志刚因为暂住证问题,被联防队员殴打致死一案。我当时积极地参与到这件事情之中去,和许多人一起大声疾呼,发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作用,最后这件事情促使我国国务院废止了城市收容管理条例。 这种经历我至今仍然感到自豪,因为我为社会的进步做了一点实质性的贡献,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活。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知道曾经有一段时间,到城市务工的外地人身上没有携带暂住证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孙志刚的牺牲和我们的努力让社会发生了一点改变,城市收容管理条例被废止后,外来务工人员走在街上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查我们的暂住证了。我也从那件事情明白了,作为社会上最微不足道的一员,我们也有机会改变社会规则。 我早年的时候,总是希望自己能够像革命家一样快速地改造社会(当然,现在看多了历史书才知道,革命家们也没有这个能力,一个社会的改变,完全是诸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个人的力量非常有限),而且是让这个社会发生很大幅度的改变,这是一腔热血的年轻人们常做的白日梦。到我现在这个年龄了,我知道但凡能在一件细微的事情上,对这个社会的改变发挥了一点点作用,就已经很不错了。社会的进步,需要的是许多人共同的努力,而且这努力会是一个很长的过程。 在亲历了这一次理赔事件后,我也曾一度萌生了为促进相关法律规则的改变而做点什么的念头,但我知道那将是一件特别耗费心血的事情,所以最终选择了适可而止,顺其自然。因为我的人生已经有了自己的焦点,不可能再因为别的事情分太多的神。分神时间多了,我内心会不适。 身份证上的年龄满了45岁后,我着手把自己的户口往北京转了。因为提前做了很多准备,手续办理得很顺利,目前已经进入到排队等待落户的状态。等所有手续都办完了,我与北京城的纽带会再多一根。我已经渐渐地被这座城市驯化了,后半生的大多数时间应该都会待在北京,埋头做我的研究。 阅历多了后,心智成长了,对许多事情就都释然了,即便这些事情可能会伤及我的利益,也无法令我多激动。我的注意力渐渐地都转移到书中和小菜园了,书中日月长,一点也不寂寞,我在重新学历史、数学、英语,同时还在学美术和音乐,在画素描和玩乐器,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医学和生物。 我现在非常盼望早日回归校园,去好好享受几年校园生活。对我来说,脱产学习是对我现在的生活状态的一种很好的调整,也是我对自己的一种犒劳。我能趁机得到休息,也能好好享受一下安心读书的乐趣。工作了这么多年后,我最怀念的是校园生活。在学校,不用操那么多的心,可以专注学习和阅读。哪怕有很多考试呢,也不失为一种轻松自在的生活状态——人要是能一辈子不用长大该多好啊! 我还很有活力,每天都精力充沛,能完成许多工作。中年其实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个阶段,我们不再受制于父母,也不需要子女来照顾,对人生的困惑基本消失殆尽,可以享受一生中最多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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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在象牙塔下过一辈子

我经常晚饭后去周边的大学校园散散步,我家附近除了有国家图书馆外,还有北京外国语大学、北京理工大学、中国人民大学、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中央民族大学、首都师范大学、北京舞蹈学院等多所大学。如果愿意骑车跑远点的话,五公里内尚有北京交通大学、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学校。 偶尔,我们一家也会去民族大学门前的美食街打打牙祭,这条街上的餐馆,我们工薪阶层还是消费得起的。我非常喜欢家周边的一切,在这个环境里待久了,不知不觉中就会受到它的影响。我能见到的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们基本都是朝气蓬勃,积极向上的,每天和他们接触,我也能受到感染。 我很宅,虽然生活在北京城,但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我家周边活动。海淀高校区的绿化工作做得非常好,到处都是公园和林荫道。即便是烈日炎炎的盛夏,这里也不会太炎热。我觉得我们家周边这个区域,是一个非常适合读书人待的地方。 我是个很幸运的人,在北京房价还很低的时候,我们靠着自己当时的收入,买了海淀高校区的房子——那时这里的房价只要一万多一平米,首付20%,现在涨价到十万左右了。所以在北京房价一路高歌猛进的年代,我没有买房的焦虑。在现在房价波动不已的年代,我也没啥焦虑。 我们虽然是外地人漂在北京,但孩妈大学毕业时,因为所选专业比较好,作为稀缺人才被引进北京,当时就解决了北京户口。所以孩子一出生就随她落户北京,我们不用为孩子就学问题发愁。客观的说,在北漂中,我们属于吃了时代红利的。 到了现在这个年龄,我几乎完成了自己的所有的人生任务。孩子上大学了,一切都算顺利,孩子自己现在勤工俭学,解决自己上大学的一部分费用。与此同时,他也参加了社会实践,这让我很感安慰。 我的儿子是个很懂事也很放松的孩子,除了初二逆反期有大概两个月存在逆反行为外,其他时间和父母都能亲密无间地沟通和相处,情绪很稳定,活得淡定从容。在我受伤和生病时,他还能尽心尽力地照顾我,这让我感到很温暖。他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正在按照自己的规划往前进步。 我家里的老人们目前身体都还可以,生活也很节俭,我们给他们的生活费,他们省下了许多。我们过的生活也很节俭,因为打算后半生不再为钱工作,会更多的把时间花费在自己喜欢的事情而非谋生上,所以我们现在花钱很节省。 我前几年出门以坐高铁为主,现在出门如果有绿皮火车的卧铺票,我会优先考虑坐绿皮火车,在车上睡一夜,省下几百块。为了金钱而降低自己的生活质量,去拼命的工作,或冒各种风险,我个人认为很不值得。我现在是一路前行,一路放弃,越过越简单。 我自己一度因为工作和个人原因,抑郁过半年左右,但现在彻底康复了。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我目前的状态已经是我这辈子迄今为止最好的状态。我喜欢读书,喜欢种植,喜欢音乐,喜欢写作,我现在所做的正是自己所喜欢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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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不辞长做海淀人

来北京第26年,我终于对这座城市产生了彻底的归宿感,再也不想回老家了。北京从此就是我的家乡,而湖北黄冈则是我的故乡。 1998年,我背着一个破牛仔包,穿着一件皱皱巴巴而且破了的廉价西服,坐火车来到北京。到火车站接站的堂哥笑着对我说,老弟,你这太像个逃荒的难民。 那时候北京城对我而言,既有吸引力又有压迫感。我知道我的许多梦想要在这里实现,但北京城与我的老家悬殊实在太大了。摩天大厦和车水马龙对我来说是那么的陌生,我的方向感很差,在这座超级大城市里分不清东西南北,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在这座城市里生存下来。 但用不了多久,我就适应了北京城的生活,这座城市的城乡结合部接纳了我。那时候的北京城还有大量的平房区,适合我这种土包子落脚。我跟堂哥一起在丰台草桥住过,也跟在北京当公务员的表哥一起在他的单身宿舍里住过,还跟我哥哥的同学一起在他的大学宿舍里挤在一张床上住过。 最终我选择了在海淀树村租了间小平房,自己单独住。平房只有五六平米,是一个四合院的西厢房。院子里住着房东一家,还有房东的小舅子一家,以及和我一样的另外几个租户。当时的树村有个外号叫音乐家村,因为那里住着一群玩音乐的。从大学辍学的我,那时候希望在北京实现我的作家梦。离树村没多远就是圆明园村,那一带的城中村中住着一群画家,后来这群画家搬家到更偏远的798艺术村,再后来又搬家到通州宋庄——艺术家的梦代代都有人在做,所以廉价的艺术家村总会有的。 树村附近有个大的农贸市场,我们平时就在那农贸市场买菜,菜市场里经常有各种发型怪异的小青年,不用猜就知道是来北京搞艺术的北漂们。我记得我当时的房租是80元一个月,现在的北漂们应该再也找不到这么便宜的房子了,但那会儿北京的城中村的房价就是这么亲民。 我花了50元在农贸市场买了一盆很大的松树盆栽,放在我的房间门口——50元差不多是那时的我半个月的生活费。尽管当时的我捉襟见肘,但我还是这么不会过日子,为了自己喜爱的绿植,宁愿整月吃白菜煮面条也要买。我又在村里捡了一些砖头和木板,用砖头和木板搭建了一个简易的书架,在那书架上放了我的书和一些小盆景。因为有这些点缀,小小的平房里竟也有了点书香气息。 我哥哥的同学在北京交通大学(那会儿还叫北方交通大学)上大学,我那会儿老泡在国家图书馆。北京交通大学和国家图书馆的距离很近,他晚上不上课时,经常去图书馆找我,和我一起骑着自行车到我租的房间里吃水煮面,偶尔还会和我一起挤在那张床上睡一夜。我那会儿在看哲学和精神病学方面的书,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弗洛伊德,他觉得我读的书都好深奥,经常把我的书借走。他说读点这类书,去女同学那里装深沉,对泡妞应该很有帮助。 我哥哥在学校读书时很风光,是他同学崇拜的偶像,老师们也很喜欢他。我沾我哥哥的光,一路上跟着我哥哥的足迹上学,教我哥哥的老师有好几个后来也教过我。他们对我哥哥印象太深刻了,我的长相又据说和我哥哥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以至于老师点我的名让我回答问题时,经常叫成了我哥哥的名字。 我早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替我哥哥上主席台领过他不想要的奖。家兄以前一直考第一,偶尔有一次考第三名他就认为是奇耻大辱。老师颁发奖状时他竟哭着跑回家了——当时的我经常考倒数第一,也只有去帮我哥哥领这种他抛弃不要的奖时才有这种得意洋洋的露脸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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