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让我不得不报警的街头家暴带给我的深思

2026年8月19日,我在菜地干了点除草的活儿后,骑着自行车回家了。在回家路上,无意间看到了一个女人追打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孩子哭着往前跑,那女人在后面追着,追上就掌掴、扯头发、脚踹,还骂骂咧咧。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尽量靠近去看。后来意识到,这大概是一个情绪失控的母亲正在管教女儿,方式很粗暴,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那个女人打打停停,似乎在逼着女孩做什么。我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女孩一直在躲闪,我和她们隔着一条几米宽的绿化带,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些什么。于是决定骑着自行车从绿化带出口追到她们跟前去,和打人的女人讲讲道理,叫她别打人,听听她们怎么说。

但就在这时候,那个女人情绪再次失控,又准备打人。女孩撒腿飞奔,那个女人在后面追赶着。我也骑着自行车,追赶她们。

到了一家公园门口时,女孩拐进了公园,进了公园后直接往林子里钻。公园禁止自行车入内,我进不去。如果不骑车的话,我是追不上她们俩的。

看这情形,最大的可能是母女两人在闹矛盾。我想了想,决定骑车回家,因为公园里有许多人,还有保安,估计大概率不会发生特别重大的意外。

但是转身离去后,我心中特别不安。说不出来是什么原因,脑子里总盘旋着刚才看到的画面。我当时想着,如果今天这姑娘出了什么意外,而我就这样袖手旁观,我以后大概是不会原谅自己了。越想越难受,于是又转头骑车到公园门口。

我找到公园门口的保安,把这件事情讲给他听,请他协助我,调出监控,我们一起找到这两个女性。那个一直在低头玩手机的保安说,如果有这么大的动静,我怎么可能完全没有看到呢?他不大相信我的话,而且他也没有权限查监控视频。

迟疑了一分钟左右,我决定打110报警。我是9点05报警的,报警时把事情的详细经过告诉接线员。公园很大,如果查看不了监控,我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去找这两个女性。就这么进去找意义不大,我想这事情只能交给警察处理了。

9点16分,我接到派出所的电话。派出所的民警问我在哪里,告诉我他们执勤的民警已经赶到公园门口了,希望我给到现场的民警提供线索。那会儿我刚刚骑车离开公园门口,接到这个电话后,马上又折返了。

再次到公园门口时,我看到一辆警车在那里停着,一个民警正在和从公园里出来的一个大爷打听里面是不是有一个中年女性在追打一个小女孩。大爷告诉民警,的确有,动静挺大,大爷也怀疑是妈妈在暴力管教女儿。那个公园保安站在一旁,这回他相信我了。

我于是也加入对话,告诉民警,我就是那个报警的。民警问我一些问题时,我抬头正好看见那对母女在朝着公园门口走。应该是警察到来,惊动了公园里的人,她们俩也出来了。女孩一直在泣不成声,跟在她妈妈身后。我指着她们俩对民警说,就是她们。

女人看着我,对民警说,就是他报警的吧?我刚才一直在追她们,这个女人对我有印象,所以第一时间就猜到是我报的警。民警也和她说是,接着问她是在管教孩子吗?

那个女人很无奈地说,是的,她也没有办法。她的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是被诊断出脂肪肝和糖尿病,接诊的医生要求孩子加强运动。她今天带女儿出来运动,可孩子不听话,无论如何不肯出来运动。她忍无可忍,只好动了手。

女孩没有否认,只在一个劲儿地啜泣。民警安慰她,劝她不要哭。这场景对我来说有点儿尴尬。在有些国家,家长这样管教孩子会被逮捕,还会失去孩子的监护权。但在我国,家长如此管教孩子,不算什么大事儿。反倒是我报警,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既然警察来了,人也找到了,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而且我站在那里还挺尴尬的。于是我问警察:民警同志,我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

警察对我说,您可以走了,还不忘向我道谢——北京的警察很文明,此前,110的接线员在接到我报警,听完我的叙述后,也很礼貌地向我道谢。

我离开时,听到民警跟女孩的妈妈沟通,也是温言细语,尊称她为“您”。这种事情,在我国的法律体系下,民警可以做的也只能是劝告这位母亲注意管教女儿的方式了。

回家的路上,我有片刻怀疑过自己的报警行为是不是错误的。但转念一想,以我的性格,如果今天我不报警,我整天都会坐立难安,担心这小姑娘出意外。而且这位母亲不管理由多充足,这样管教孩子都是非常不对的,即便今天不出事,也会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

但同时,我也能理解这位母亲。她女儿身上存在的问题,已经是一个很普遍的社会问题了。00后的许多孩子,都存在肥胖、不爱运动和叛逆的问题,包括我自己的孩子,他们基本都不会服从家长的管教。这位妈妈深爱自己的女儿,才会这样坚持着带她出门运动,帮助她控制体重,恢复健康。只是她与女儿沟通和控制自己的情绪的能力太差,以至于动粗。

刚刚过去的这一个学年,我在学校里和一群07年或08年出生的年轻人同在一个教室里上了一年的课。这些孩子大多沉迷游戏,逃课成风。即使上课,也不爱听讲,低头刷抖音或玩游戏的居多。

我作为他们的同学和长辈,实在看不过去。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说他们认真学习,对部分和我关系好点,人也好说话的孩子还摆起了长辈的架子,管教他们。有时他们逃专业课,我会在教室门口或楼道堵截他们,不让他们逃课。因为这个原因,放暑假前,辅导员还专门送给我一箱土特产,以感谢我这一年给她在工作上的各种帮助。

但我收效甚微,我甚是为他们将来在医生的工作岗位上接触到的病人忧心。当然,现在有些对医生很过分的病人,可能以后也只有这些00后医生们能够让他们服服帖帖了。因为这些孩子不愿意惯着任何人,当他们大量地走向工作岗位后,医患关系可能会是另一番模样。

这代年轻人的身体素质普遍不怎么好,体测时,我一个47岁的小老头儿,各项体能指标超过了班里一大半的男生。我邀请他们跑步或者出去打球,很难找到伴儿,因为他们离不开手机游戏,一有空就会刷手机。

所以这个母亲,大概也是遭遇了这些问题才会情绪失控,她无法看着自己的孩子糟蹋自己的身体。从其初心来说,她是一个很负责任的母亲。

00后这一代孩子的父母,许多和我是同一时代的人。我们养育孩子的许多理念是存在很大的问题的,我们太在乎孩子的学习成绩,死磕着让他们考大学,忽视他们生活习惯、作息习惯和综合能力的培养。我们还普遍地让孩子处于营养超标的状态,生怕他们吃不好,许多毒鸡汤式的儿童营养和教育方面的所谓的科普文章和鸡娃视频也影响了很多家长。

现在很多孩子处于超重或肥胖的状态。我在医学院上学,我的多位老师在讲课时,提到许多过去中老年的常见病,现在在青少年群体中也多发了。比如糖尿病、心脑血管疾病、眼黄斑病变,乃至癌症等。除此之外,过去不常见的抑郁症、焦虑症现在也处于高发状态。据世卫组织预测,抑郁症还即将在2030年跃居为世界医疗负担排行榜第一位的疾病。

人类的健康问题敲响了警钟,要想扭转这种趋势,需要所有人共同的努力。2012年,一位年过八旬的老大夫对我说,以你的文才,你不应该只局限于当个医生,你应该想想为什么病越治越多,应该站出来为这个社会做点什么,降低各种可以避免的疾病的发病率。

惭愧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并没有像这位老前辈所期待的那样,在这方面有太大的作为。我们全球大多数国家的人均寿命是在上升,新加坡的人均寿命甚至上升到84.5岁,但带病生存的时间越来越长,病者的生活质量也并未有太大的改善。

一周前,我年龄最小的堂叔在工地上干活儿时,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后脑勺着地,受重伤猝死。前天,我老家前排邻居,一个比我父亲年轻好几岁的男性,洗澡时猝死。

他们二人,我在春节时都见过。那时他们还健壮得很,虽然都是七十上下的年纪,但都还属于壮劳力,能从事重体力的工作。我们根本想不到仅仅过了大半年,他们都去世了。

这种猝死的确令人惋惜,但我父亲对这样的猝死的反应却很平淡。他甚至认为如果有一天他自己也能这样离开人世,那会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父亲这两年经常和我提及身后事,他说他不希望活太久,活到他现在这个年龄就已经挺好了。他不害怕死亡,比死亡更令他担心的是折磨人的慢性病。他不希望自己带着痛苦的疾病活着的同时,折腾自己的孩子。

父亲前几年有早期老年痴呆的迹象,但最近两年似乎有明显的改善。他思维清晰,分析问题很有条理,尽管他固守的那一套规则已经不适应时代的发展,但其实并没有什么错。

春节时,我那刚刚去世的堂叔特地对我说,志远,你父亲老了,你以后要当家做主。我拒绝了他,我告诉他,家族事务需要承担经济开销的时候,我可以出钱,只要我在家,我也可以出力干活儿。但我父亲还健在,我还有哥哥,我不当家做主。

我这么做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我不希望就此把我父亲从正常的社交中踢出,那样会让他的大脑衰退速度加快,而且有伤他的尊严。第二个原因是我并不认为我父亲的在亲友看来不合时宜的想法真的有多大的问题,相反我认为他才是正确的那一个。

多年来我父亲主张节俭,主张亲友间的人情往来的礼金不要太重,以减轻大家的负担,让大家都活得轻松点。有时他的这种想法会与亲友的想法矛盾,为这个原因,不止我小叔叔找我谈过,还有其他亲戚也找我谈过,让我劝劝我父亲,叫他不要把钱看得太重。

我劝说过我父亲随顺一下潮流,但同时也从心底里认可他的看法,我只能尽量在他和亲朋好友之间做一下平衡。我的小堂叔是一个不在乎金钱的人,他也积极地去赚钱,还挺能赚钱,但不幸的是因为工作而猝死了。我家的这个邻居也一样,他比我父亲年轻,但孜孜不倦地以赚钱为乐,甚至不大看得起我父亲这样的人,他也猝死在务工之地的澡堂里。

现在,无论是年轻人还是中老年人,许多都违背了健康生活的基本原则。整个社会一面在发展,一面在不断地得病。错误的生活方式和心态,就像传染病一样蔓延。

这个暑假我在北京也见过不少朋友,这些朋友大多属于高级知识分子。他们陷入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后,极尽狡辩之能事,美化抽烟、喝酒、缺乏运动等恶习,为自己的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寻找各种理由和借口,充分印证了人是最会为自己找借口的动物这一规律。

就像我父亲无法对抗整个亲友团一样,我以及与我在健康生活问题上持相同主张的人也无法对抗整个社会的潮流,我们还很难改变人们的认知。

不过正如老子所言,反者道之动,人世间的种种事情,都逃不过物极必反的规律。当我们所崇尚的奢靡的生活方式走到一个极端,导致大量的疾病和沉重的经济负担时,我相信社会发展的趋势就会自动地调整过来。

佛教有句话,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当一些医疗负担沉重的疾病走向千家万户,社会大众感受到了这种严重的后果后,是会生出畏惧之心的。

我希望我们大家都能健健康康的活着,希望孩子们充满活力,家长们也不必像我见到的这个年轻的妈妈一样焦虑得失去理智,老人们不必经受慢性病的折磨也不必经历猝死,健健康康的寿终正寝,所有的家庭都能和和美美、快快乐乐。

这一天我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但我盼望医疗界同仁们能够在大众健康的问题上,发挥积极的引导作用。疾病靠治疗是治不完的,大医治未病,我们应该告诉人们如何做才能不得病,而不只是在他们生病后帮助他们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