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病和衰老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大概在六七年前,有一次我的堂哥在老家县城请我父亲吃饭,湖北这个地方的饭店里做的菜都很辣,父亲吃完那顿饭后就开始严重便秘,此后就断断续续的被便秘折腾了多年。

老年人的便秘是很难治疗的,父亲开始时找了一些我们本地的医生治疗,每次都是暂时性的缓解了几天后,便秘更加严重,严重时需要住院灌肠。我们本地的西医多给他开乳果糖,中医多给他麻仁丸、番泻叶和大黄之类的药通便。这样治疗过后,我父亲就几乎完全无法排便了,因为大便严重秘结导致他精神烦躁不安。年轻时他是一个无神论者,但是久治不愈的便秘让父亲变成了一个有神论者,他总觉得有鬼神在折磨自己。

我把父亲接到我身边来,通过改变他的饮食结构,多给他吃有通便作用的水果和蔬菜,叮嘱他多喝水,为他补充维生素、益生菌和益生元,并适当的根据他的情况给他开一些疏肝理气的中药来解决他的便秘问题。一般调整两三个月,他的便秘便能痊愈,可以不再借助药物​而正常排便。

但是每次父亲在我身边呆了三五个月后,便会想念老家,折腾着要回去。回家后,开始的几个月还是能够按照我给他调整的饮食方案,避免辛辣和腌制食品。但是逢年过节,​亲友一邀请,他便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只要再吃几次腊鱼和腊肉,或者吃几顿辣椒,便秘​必会复发。复发后,父亲便情绪焦躁,我不得不再次给他综合治疗和调理。

每次复发后,父亲总是埋怨我无法根治他的便秘,让他这么容易复发。有几次他怀疑我的医术,我无可奈何之下,把他带到协和医院和301医院这样的顶级医院去找那里最好的消化科医生治疗,疗效比我自己治疗我父亲差远了——这不是因为他们的水平不如我,而是因为他们不如我了解我父亲的身体状况。父亲看着他们开的药以前的医生也都开过,终于消除了对自己亲生儿子的不信任。

说实话,我父亲的便秘不但折磨他,而且也把我折磨得苦不堪言。我的生活很少有烦恼,父亲的身体是我最大的烦恼源之一。如果父亲能够忌口,不吃腌制食品和辛辣食物,他就可以一直安好。可是他从小习惯了吃腊鱼腊肉,也习惯了吃辣椒,而且只要他和我家的亲戚们一起聚餐,他就无法避开这类食物。不与亲友团聚,他又会精神孤独。我总是希望他能管住自己的嘴,有几次甚至朝他发火,责怪他不自律,折腾他自己也折腾我。

但是我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我现在明显的感觉到他的记忆力大不如前。尽管还没有达到老年痴呆的程度,可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今天就能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明天也不记得。我读过一些脑科学方面的著作,知道到了他这个年龄,大脑在退化,所以无法真的去和他计较。​只得一次次的去帮他解决问题,尽管这让我心力交瘁。

我父亲的情况不是个案,我的患者中也有一些人和我父亲一样,​不断的在折腾自己,这些患者同样令我心力交瘁。我好不容易控制住他们的病情(说实话,控制住癌症患者的病情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他们却​一次又一次的折腾自己。或者嗜烟酒如命,或者嗜好辛辣油腻食物,或者到处被人忽悠,吃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保健品和药品,用各种方法来折腾自己的身体​,折腾得毛病百出之后,就来找我解决癌症之外的新问题。

有时不得不说,​这样的患者确实令人头痛不已。我总是想尽办法替他们用省钱的方法​来治疗他们的疾病,但是他们却似乎并不吝啬金钱,被各种各样的奇谈怪论所吸引。不但花了很多冤枉钱,而且还招来了​新的疾病。我有时不得不劝说一些患者不要自己学习各种医学和养生知识,不要加各种养生群和看养生节目,因为他们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很容易中毒。

正如史铁生所言,在顽疾面前,人很难成为无神论者​。在我老家,仍然有大量的人相信庙里的香灰可以治疗百病,网上也有许多人在传某某人活二百多岁这样的违背常识的奇葩谣言。就连煮熟的鸡蛋返生这样的违背常识的东西也有很多人深信不疑,普罗大众的认知能力还敢恭维么?我这么多年见到的许多患者病情快速发展,是因为他们的认知能力和自制能力太差,自己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得不成样子的。

古代的寿星我们不知道,但是现代的高寿的人我们还是知道一些的。那些年过百岁的人中,绝大多数人是遵循常识,克制自我,而非信奉各种神神叨叨的玩意儿和不懂得节制的。患了癌症后,也有许多人存活几十年,活到了八九十岁高龄,还有一两个甚至活过了一百岁,但是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特点:癌症提醒他们别再折腾自己的身体,他们在患病后也​确实做到了这点。

南宁有个活过一百多岁的乳腺癌患者,这个患者以前是个护士,她说过一句话我记忆犹新,她说她感谢癌症,如果不是癌症,她不可能这么长寿,​因为正是癌症让她认识到自己过去的不自律的生活是多么的愚昧和可怕。癌症让她学到了智慧。如果疾病还不能让我们清醒过来,那真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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