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心声 (18)

周志远

朝乾夕惕,敬畏生命,降低风险

清代名医徐灵胎用“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来形容自己给病人治病时的心情,我想绝大多数的临床工作者都会对此深有同感。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哪个医生不怕患者出意外呢?但医疗风险客观存在,医疗行为是一种可能给患者带来创伤和损害的行为。患者不治疗可能会死亡,治疗也可能会受损害,有些患者甚至可能死在手术台上。而且在治疗的过程中,患者也可能会因为一些其他的原因——比如饮食起居不当,或气候变化导致患者突发其他疾病,瘟疫流行导致患者感染了传染病,或者有一些其他的可能给患者的身体健康带来风险的行为,这些随时都可能危害患者的健康,甚至威胁到患者的生命。所以密切观察,监测医疗过程中的不良反应或突发症状,权衡医疗措施的利与弊,是医生和患者时刻都要面临的问题。医生们都是越当越小心的。古人云,医不叩门,医生不能主动找患者,请求为患者治疗。因为万一治疗过程中出了意外,主动请缨的医生的责任更大,患者和患者家属怪罪起来,无法交代,也问心有愧。医不叩门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麻烦。因为这个原因,经常有熟人让我主动去联系他们介绍的患者,给他们治病,我从来都不会按照他们的想法去做。但从事医疗事业,仅仅不叩门是躲不开无处不在的风险的,患者的体质差异,以及医疗本身存在的天然的风险性和不确定性,都决定了我们在治疗患者的过程中,很难完全避开风险。风险固然不可避免,但是却可以尽可能地降低到最小。医患双方密切观察患者在治疗期间的变化,是降低医疗风险最有效的办法。患者要积极地向医生反馈治疗期间的各种不良反应,而且反应得越早越好,一有苗头就采取应对措施才不会酿成严重后果。医生也要耐心地从患者那里听取患者的反馈,并认真思考治疗期间出现的各种状况的原因,寻找解决方案,不能有丝毫含糊。守卫生命的责任很重大,患者的生命安全始终都是第一位的。我的一位老师在带我做临床的时候,经常向我碎碎念:患者安全,医生才能安全。她满头白发,做了一辈子的临床工作,这句碎碎念已经融入到她的血液中了。我以前不大理解一些有经验的医生宁可牺牲疗效,也要确保安全,开太平方的行为。觉得医生那样做,对患者不公平,会耽误患者得救的机会。但如今对这样的行为却非常理解,能稳妥安全地治疗患者时,就应尽可能稳妥安全,宁可见效慢一些,疗程长一些,也不要拿患者的生命来冒风险。除了小心谨慎,医生还要努力提高自己的见识和水平,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降低风险。一定不要学一点皮毛就自高自大,也不要有门户之见。从医者要广泛地学习中西医和生物学知识,博采众方,精益求精。医生这个职业,需要终生不断学习,既要专精,又要见多识广。我对当前许多中西医互相诋毁的行为是不认同的,西医要学点中医,中医也要学点西医,中西医都要好好学学生物学和其他的基础科学。这既是对患者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只有多学习,才能有更好的识别疾病的能力。我们在临床工作中要有识别疾病的能力——有些疾病是我们所擅长的,可能就好识别,但是有些疾病不是我们擅长的,就不太好识别。如何提高识别疾病的能力?这要多阅读文献,多学习其他医生的经验,学得越多,临床识别能力越强,临床过程中出事故的概率就越小,服务的患者和医生自身也就越安全。如果我们不了解疾病,就可能误诊或漏诊——临床误诊率是非常高的,有统计显示,门诊误诊率超过50%。大量的医患纠纷是因为误诊和漏诊产生的。所以降低误诊率和漏诊率,不但能够及时地帮助患者解决他们的问题,也能提高医生的职业安全系数。即便一个医生能做到以上的这些,可能在他一辈子的职业生涯中,还是很难完全避开风险。因为在医疗行业里,不存在100%的安全,也没有百战百胜的医生。这就需要社会大众提高科学素养,了解医学的特性,能理解医疗工作的不易,对医生多一些宽容。唯有如此,医患关系才有可能更和谐,医生也才能更好地成长,更好地为患者服务,帮助患者守卫他们的健康和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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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当呼吸化为空气

读完美国医生保罗 · 卡拉尼什(Paul Kalanithi)的《当呼吸化为空气》后,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保罗 · 卡拉尼什的这本书在微信读书App上推荐值为95.3%,被誉为神作。截止到我写这篇文章为止,有5.5万读者阅读,3000多读者点评。 我不知道这5.5万读者中,有多少人是医生,又有多少人是患者或患者家属,但我想无论是医生还是患者或患者家属,读完这本书大概都或多或少地会像我一样,难以平静。 保罗 · 卡拉尼什是美国耶鲁大学医学博士,斯坦福大学的一位天才神经外科医生兼神经学科学家。他是一位印度裔美国人,曾获得美国斯坦福大学英语文学及人体生物学双料学位,又在英国剑桥大学获得科学史与哲学研究硕士学位,再以优异的成绩获得美国耶鲁大学医学博士学位。 常青藤学校的跨学科教育背景让这位神经外科专家身上有着与其他医生大不一样的东西。他是一位理想主义者,受到了至高无上的人道主义精神的感召,投身医学,成为临床医生,并希望在工作中将科学与道德融为一体。 2013年,年仅36岁的保罗 · 卡拉尼什被确诊为肺癌晚期,从此有了双重身份,他既是医生,又是癌症患者。保罗 · 卡拉尼什曾经的梦想是当一个文学家,在行医之余,他也不断地反思和写作。他的文笔优美,文章中透露着他对人性、生死、道德和医疗问题的深沉思考。《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刊登了他的文章,这让他成为了享誉全球的作家。 我读了他的《当呼吸化为空气》,几次都有落泪的冲动。他作为医生的所思所想,我都曾经历过;他作为患者的所思所想,我虽然未能亲身经历,但是当我母亲遭遇癌症折磨时,那锥心之痛又何曾放过我呢?我母亲的病彻底地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关于生命的沉思》,那篇文章写于我母亲刚刚离开人间时,那段文字详细地记录了我的思想转变历程。 相似的人生经历让我对保罗 · 卡拉尼什有非常深刻的理解,我们都想努力当好一个医生,竭诚为患者守护他们的生命,但是有时候我们无法做到。正如保罗 · 卡拉尼什所言,人会追求完美主义,但是现实世界并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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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医事札记五则

1 一间皮瘤患者术后很久,原手术疤痕附近,忽生一赘物,肿瘤患者每见肿物,都不可避免地忐忑不安。患者生怕是肿瘤复发,我见其形态尚规则,认为是恶性肿瘤的可能性不大,时值夏季,皮肤上长出赘物也算常见,遂建议先服用一周左右的皮肤病血毒丸,观察赘物会否缩小,颜色是否会发生改变。 患者听从了我的建议,服用皮肤病血毒丸数日后,赘物明显缩小,颜色也发生了改变。基本可排除系恶性,患者放下心来,又接着服用皮肤病血毒丸。 今日早晨,患者突然告诉我,赘物破了,她从中抽出黑色线头一段,流了一些血,自己好了。原来此赘物是由手术中缝的线引起,患者补充说明了一点,术后她没去拆线。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会有异物所致的赘生物了。有意思的是皮肤病血毒丸对这种情况也有作用,大概是因为皮肤病血毒丸有消炎抗菌的效果吧! 世间无奇不有,奇病怪症非常多,行医久了,多闻多见,能少些误判。 2 我有一患者很有钱,自己无儿无女,找我治病后,颇想资助我做研究。后因为想彻底治愈自己的癌症,赴美治疗,在美治疗无效,病情迅速恶化。他自知将不久于人世,有一日与我视频,想将其一大笔财产赠予我,以资助我做研究。 我婉然谢绝,一来我的研究和生活都无需太多金钱,二来他在世上尚有亲人,会有亲人希望继承其遗产,我不想卷入他的遗产争夺战中。后来他去世,出殡时我去送行,在灵堂里就听他的前妻说,要把他的金钱往来账目查得清清楚楚,把那些从他那里有不当得利者都查出来,该打官司的打官司,一定不能放过那些骗他钱财的人。 我很庆幸自己没有贪图他的钱财,至今我与他的亲人们还是很好的朋友,他的母亲和姐姐们生病求医,也是第一时间来找我。古人云,做人要“财上平如水,人中直如衡”,这句古训蕴藏着深刻的哲理,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因为不遵循这一守则而栽跟头。 很多医生是在钱财问题上栽跟头的,医疗风险和人情世故风险都不容小觑,一个人行医,若不能遏制自己的欲望,是很容易栽跟头的。这些年想资助我做研究的好心人很多,我一概都拒绝了,仅有时会和熟人一起资助一下贫困的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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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因为懂得,所以我会一直和您们在一起

我每天大概要见证3-10个癌症患者的死亡,这是因为我的文章在癌症患者群体中的影响力较大,所以加我微信的癌症患者和患者家属很多。我经常在朋友圈里看到一些人发讣告,每条讣告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流逝。有少数人加我微信但是从未和我交谈过,有些人已经和我很熟悉了,有时我会安慰一下那些熟悉的逝者的家人, 劝慰他们“节哀顺变”。 我的朋友圈里水滴筹等大病筹款的信息也很多,每次打开朋友圈,都会有一大堆这样的求助信息。因为绝大多数微信好友是癌症病人或他们的家属,所以这样的信息我几乎从来都不转发。原因很简单,癌症家庭都不容易。如果我每天转发这些信息,会让我微信上的好友疲惫和焦虑。 有很多患者家庭经济困顿,我只能对其中的部分人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癌症是个无底洞,好几个人一起救助一个癌症家庭都会感到费力,而我要面对的是成千上万的癌症家庭,所以只能硬下心肠。 非但如此,我还会向一些有支付能力的咨询者收费,如果不如此,我自己生存不了,也无法继续开展相关的研究。偶尔我会治疗一些熟悉的支付能力很强的疑难杂症患者,从他们那里收到的报酬可以为我增加点收入。我不缺钱,但是需要钱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我很感谢他们的信任和帮助。 疫情后,我渐渐地把其他的和我一起资助部分特困家庭的朋友的帮助谢绝掉了,因为他们的生活也变得艰难了。7月份我接收到我的老同学最后的一笔资助款时,得知他在今年又生了个儿子。他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几乎没有休息日。我让孩妈给他送了一份大礼,8月份,他坚持要继续通过我去资助一些特别困难的患者,直到他支撑不住时,他自己再告诉我。我拒绝了他的好意,他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能等到我的老朋友真的累到精疲力尽的时候再向我诉苦,那样会让我很不安,知己贵在能够互相换位思考。过去由他帮助的患者,现在由我自己来承担了。 有几个病情控制得较好的老患者因为家庭收入受到了影响,我默默地为他们提供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我只能为这样的已经知根知底的病人做一些事情,因为我了解他们的病情。他们的治疗方案是我出的,一路都是我在照顾着他们的身体,我也了解他们的疗效,只要不断药,他们就能活下来。我的能力有限,我只能将自己有限的能力用在刀刃上。 我知道我的文章已经成了一些癌症患者和患属每日必需的精神食粮,我的存在会让他们安心一些,这是我的社会责任和我的使命,我从不敢有丝毫懈怠。有些患者已经去世,他们的家属仍然在阅读我的文章,这是因为他们内心中的伤痛尚未抚平,他们需要在我的文章中寻找安慰。 还有一些人在生死诀别之际需要从我这里汲取点力量,人在生离死别之际是最痛苦的,情感和理性的堤坝都会崩溃,确实需要有个相同的经历的人给点精神支撑。这份心情,只有癌症患者的家人们懂得,我的文章也是为他们而写。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我的文章,有些人甚至厌恶我写的每一个字,还诅咒我,但是只要有需要我的人在,我就不会停下来。只好委屈那些反感我的文字的人,继续在仇恨和愤怒中痛苦下去了。 癌症家庭正在经历的,我都经历过,而我貌似比一般人精神强大点——也就仅仅貌似而已,我母亲去世后,我躲在一个角落里舔了三年的伤口。那段日子我停止了大部分的工作,恰好因为丧母之痛导致精神恍惚,把手机丢了,我三年没有再买手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只有我的家人知道时不时失控的我有多悲伤。帮助我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的,是时间,不是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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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我的七条行医自保守则

有些中医界的青年才俊希望我讲讲自己在医疗实践过程中自我保护的经验。我是个半路出家的中医学徒出身的中医人,主要靠自学成才的。我从事中医实践工作十余年,德薄能鲜,建树甚少,但是在工作中也经历了一些事情,积累了一些教训。因为个人能力的问题,没有资格谈经验,只能谈谈自己受到的一些教训,以供其他同仁参考。我把自己在教训中想明白的一些道理,总结为七条自保守则写出来,不当之处,还望方家指正。 一、韬光养晦,莫唱高调 这条自保守则出自我口,真是讽刺,这些年我写了很多文章,读者甚众,我个人实在是高调得很。但也正因为高调过,所以我才深切地体会到作为一个医者,最需要的就是“韬光养晦,莫唱高调”。高调给我惹了不少的麻烦,我的能力和名气是不相配的,总有人从各种渠道听到我的名字后,对我寄予很高的期望,我不得不经常向人家贬损我自己,告诉他们,我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厉害,以求矫枉过正。 我如今退出了很多网络平台,只留下一个公众号和一个自建的个人网站,只想把我的文章的传播范围尽量限制在我的患者和他们的亲友之间,不希望对这个社会造成更多的干扰,更不希望哗众取宠——据我个人亲身感受,哗众取宠的文章往往也会给作者本人带来无穷的烦恼。以前年轻的时候我也写过哗众取宠的文章,并为之付出了代价。如今我的这些想法其实也只是一厢情愿,我现在想不影响其他人都难,因为各个平台上传播我的文章的人很多,已经非我所能控制得了的。 我一直是把写作当作和我的患者们进行沟通的一种方式,写作的内容之所以很杂,也与此有关。因为我的患者们不只存在疾病的问题,他们也还存在家庭问题和个人心理问题,有时我写作的文章只是对他们中的某个人在进行心理疏导而已。但是我活在这个社会上的另一大教训就是,可以议论自己,不能议论别人,议论别人是会得罪人的。所以最后这些本为劝解患者的文章,都转变为自己的反思性的文章。不是我有多愿意反思,是我不想得罪别人,只敢得罪自己而已。 但是偶尔还是会有一两篇文章经某些影响力较大的人的转发而成为热门文章。新冠肺炎疫情初期,我公众号里的系列文章的传播量动辄10万+,个人网站的服务器因为访客太多而一再崩溃,这给我带来了不少的困扰,有一段时间,针对我的网络暴力很多。我不希望其他的同仁重走我的这条路。 医生这份职业在外人看来似乎光鲜亮丽,但是我相信绝大多数干这行的同仁切身的体会不是这样的,我们过得其实是灰头土脸的。医疗问题是世界上最复杂的问题,我们解决不了的问题永远比我们能够解决的问题多得多,一个医生越是高调,死得越快。前段日子我的一个淋巴瘤患者告诉我,她在医院住院时,亲眼目睹了一个患者家属在医院的走廊里追打医生的情景,听到她讲这件事,我心有戚戚焉。社会公众对医疗的理解与医生对医疗的理解出入很大,医生们不要走向舞台中心,更不要走上神坛,低调点更安全。 偶尔有个把病人恭维我,说我是当世华佗,我可没有因此而有丝毫自豪感,而是本能地觉得有压力。华佗可不就是因为太高调而死于非命的么?清代有个名医叫徐灵胎,他写过一篇文章叫《名医不可为论》,这篇文章详述了高调医生吃的各种苦头。徐灵胎写的这篇文章是他的肺腑之言,他本人是声震朝野的一代名医,但是他一辈子都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二、吃亏是福,莫与人争 医生们打交道的对象,很多存在情绪问题,或压抑或激动,不可以用常理去度之。我以前觉得当医生不应该吃哑巴亏,有时候也想与患者和患属讲讲理,结果就招来了不少麻烦。如今意识到吃亏是福,不能与人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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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并不是所有的疾病都需要治疗

今天,一个与我认识很长一段时间的癌症患者家属通过视频就她母亲的身体状况咨询我。她的母亲患了白血病、胆结石、病毒疣等多种疾病,做儿女的总是免不了会担忧父母的身体状况,每次医院里为她母亲确诊了一种新的疾病或者老人出现了一种新的症状时,她总是感到很紧张。 很多时候他们本地医生无法解决她母亲的问题,所以她总是找我来帮她解决一些问题。有些问题我能解决,有些问题我也不能解决。但我会尽量向她解释哪些疾病需要治疗,哪些疾病不需要治疗。让她和家人不必过度焦虑,比如对她母亲来说,没有明显的症状的胆结石和病毒疣都不是当务之急,不需要去在意。 这些疾病既不会危及患者的生命,也不会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只要在生活方式上做些调整,避免食用刺激性食物和高胆固醇食物,就不会恶化。而治疗这类疾病反而可能会存在各种各样的副作用,造成各种医源性问题,严重时甚至可能会影响患者的生存质量,缩短患者的生存期。 有些患者和患者家属过度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很希望把自己的身体调整到完全无病的状态,结果就成了药罐子,每天吃大把大把的药物。能治疗到无病的状态也还罢了,关键是大多数时候,这种把自己当药罐子的做法也治不出那么好的效果来。我经常做的一件事情是把患者的服药清单大幅度地削减,仅用一些简单的药物或给出一些生活上的建议,来解决患者的问题。把患者的部分问题向患者和家属讲解透彻,让他们对这种疾病充分了解,消除他们的焦虑情绪。 这是我从我认识的一个美国医生那里学来的经验,他到中国来,有些人找他看病,他就把患者正在服用的药物清单检查一遍,最后基本上不开新药,反而是把患者正在服用的药物种类削减一半以上,有时甚至削减80%多。同时告诉患者什么疾病是不会影响生活质量和寿命的,这些需要终身服药的慢性病也是无法根治掉的,终身服药又会带来很多坏处。经他一讲解,患者和家属就意识到与这些坏处相比,服药的益处不那么诱人。 前几天,一个老年癌症患者和我视频时也告诉我她正在服用一种降血脂药,这种降血脂药是社区医院的小医生开给她的,副作用蛮大。我让她把这药停掉,高血脂症并非她当下最关键的问题,而且她的血脂也没有高到会危及她的生命的程度。但她的癌指标很高,这是需要控制的,如果不控制的话,就会危及她的生命。服用降血脂药物已经影响到抗肿瘤药的使用,抗肿瘤药物加上降血脂药降低了她的生活质量。如何用药需要站在全局的角度去统筹安排,这种依据检查数据来不断地加药的行为是很不理智的。 类似的这种不需要去操心的疾病很多,许多慢性病都成了药厂牟利的工具,也成了医生们养家糊口的饭碗。大型的临床数据显示很多慢性病服药的益处并不大,只是一般的老百姓对这些缺乏了解,所以他们在看到各种检查报告后,就乖乖地遵循医嘱服药。 比如,通过调整生活方式,戒烟限酒,降低中风的高危因素后,高血压病致死的概率就会降低很多,而终身服用降压药的副作用却不容忽视。多数肾结石可以通过多喝水和运动把结石排出来,不需要冒着风险去碎石,也无须服药。如果不调整生活方式,服药或碎石把结石排出后,肾结石还会复发,这种治疗取得的效果就只是一过性的。它只是短暂的解决了患者的痛苦,而不是解决了他们长远的问题。 所以我本人在给高血压患者调理时,通常会花很多的时间告诉他们哪些行为是诱发中风的高危行为——比如熬夜打牌,久坐猛起,用力排便,情绪激动和抽烟喝酒等,告诉他们在生活中避免这些高危行为,同时用一些简单的有降压作用的药食两用的中药(如薄荷、钩藤、玉米须之类)泡茶,结果很多患者的血压反而彻底降下来了。我给肾结石患者也很少用药,都是尽量靠喝水和运动来排石。我自己就是肾结石患者,每十年复发一次,基本上都是靠喝水和打球把结石排出来的。同时坚持多喝水和多运动,预防复发。 医生的价值不仅仅是他们能开药治病,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向社会大众,尤其是向他们的患者进行充分的科普教育,指导患者正确的应对疾病。不过当下我国医疗事业畸形发展,医生的专业价值不被承认,最后大多数医生和医疗机构要靠开检查单和卖药来创收,这些不但给患者带来了负担和副作用,还造成了无数的医疗纠纷。病人的病没有治好,新的医源性问题却不断地冒出来,一线医生的职业风险飙升,这是一个双输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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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面对慢性病,要认识它,接受它,适应它

中国学术界最长寿的两位老先生周有光和郑集教授都是肺结核病患者,他们分别活了112岁和111岁。在我们这个时代,百岁老人不罕见,但是活过110岁的还是不多的。周有光除了肺结核外,还曾经患过抑郁症和前列腺疾病,60多岁的时候他的前列腺切除了。郑集教授除了肺结核外,还患有慢性胃病,60多岁的时候他做了三次手术,住院14个月。可这些都没影响他们的寿命。 有许多患者在确诊了某种慢性病后惶惶不可终日,仿佛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似的。我碰到的大多数真正的绝症患者(比如癌症患者)反而没有那些不足以致死的慢性病患者那么恐慌。有的患者仅仅患了鼻炎,就经常地怨天怨地,动辄一句:“难道叫我等死么?”很多患者被焦虑情绪所控制,严重时无法正常生活。一半以上的慢性病是无法治愈的,穷尽中西医的各种手段都治愈不了,与其折腾着治疗它们,不如学会与之共存。 现代科技很先进,所以过去检测不出来的许多问题现在都能检测出来,这有好处,也有坏处。因为有许多问题在医生们看来并不是大问题,但是患者看到报告单后,就再也无法正常生活。比如很多小的肺结节、甲状腺结节、乳腺结节等,用过去的检查设备是查不出来的,但是现在的CT、PET/CT和MRI等仪器就能查出来。 这些结节大多数是良性结节,不会对人体有任何不良影响,但是对人的心理的影响却不容小视。我在工作中接触到很多人看到体检报告上的结节后,就再也无法淡定了,我的一个熟人最近因为体检报告单上的一个结节,直接吓晕了,被救护车送进医院急救。他们的生活就这样被一张体检报告毁掉了。 同样,还有一些患者被乙肝病毒、幽门螺杆菌、HPV病毒、EB病毒吓得不轻。我国有1亿多的乙肝病毒携带者,有接近一半的人幽门螺杆菌阳性,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能平安无事地活满天年。那些被确诊后便忧心忡忡的人大多会很折腾,最后缩短他们的寿命的往往是他们欠佳的精神状态。 前不久美国硅谷做了一项调查,硅谷高科技公司的员工中约有40%的人认为现代高科技对生活的影响是负面的。现代医疗中的高科技元素很多,这些高科技元素对许多心理脆弱的人来说还真是有害无益。当然,心理脆弱者不仅仅容易受高科技的负面影响,他们还会受到生活中其他的东西的不良影响。所以这些人需要训练自己的适应能力,提高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要太过计较生活中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人是离不开环境的,站在科学的立场上来看,地球确实已经不再宜居,我们可以对环境不满,并努力改造它,但是在把它改造得十分完美之前,还是得适应环境。生物界的法则是适者生存,如果我们不能适应社会大环境,就注定会被淘汰掉。要在问题不断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就得把自己锻炼得皮糙肉厚,扛得住各种压力。所以我一直把训练孩子的适应能力当作亲子教育的头等大事来抓。 我们已经进入到一个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时代,新的医学设备和医学发现层出不穷,人类对自己的身体和对疾病的认识越来越清晰,许多过去无法诊断的疾病现在能诊断出来。我们很难回到蛮荒的古代去,既然如此,那就只能适应这个新时代。大多数人不可能一点病都没有,人类认识疾病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而不是为了把生活搞得一塌糊涂。 得了病并不可怕,我们人体是病菌等微生物的家园,寄居了大量的病毒和细菌。在长期的演化过程中,这些病毒和细菌已经与宿主和谐共存了。病菌的目的并不是想杀死宿主,它们只想找张长期的饭票,我们就是它们的长期饭票,它们希望依赖我们为生。所以任何一种病菌都是会朝着与宿主和睦相处的方向演化,否则的话,宿主死了,它们自己也完蛋了。作为宿主,我们要想活长点,也要学会妥协,学会与病菌和谐共处。 大多数慢性病不具有致死性,没有必要因为查出我们身体内存在的病菌而惶惶不可终日。学生物的都知道,我们基因组中最少有一千种基因是病菌,有些病菌对人体非但无害,反而有益,比如肠道益生菌。随着分子生物学的进一步发展,将来还会有许多新的已经与人类共存了千万年的病菌被发现,我们应理性的认识它,适应它,而非恐惧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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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人间疾苦声,声声催人泪

昨天晚上,我哥哥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们聊天时,我哥哥谈到他有一次去看舅舅时,舅舅跟他聊起了舅母临终前的事情,说舅母去世的那一天还在家里扳钢筋,做建筑构件出售以养家糊口。舅舅谈起此事时泣不成声,觉得这辈子太对不起舅母,让舅母受苦了。我以前只知道舅母死于肺气肿,是咯血而死,从来没有想过舅母在临终前还如此操劳,她的咯血必定也是因为操劳过度引起的。 放下电话,我久久不能平静。我的母亲姐妹四个,只有一个兄弟,唯一的舅母久病缠身。从我记事开始,我就没见舅母的身体健康过。舅母瘦弱不堪,因为长期咳嗽,呈现医学上说的鸡胸体征。我小的时候,我们家的亲戚大多和我家一样贫穷,所以舅母没有钱请好医生治病,也没有办法不工作。舅母临终前的遭遇成了舅舅毕生的遗憾。 舅母去世时,我还没有以医为业。如果是现在的话,我把舅母抢救过来并非一件难事。我抢救过不少咯血的患者,很少有不成功的。如果我父亲年轻时跟随他的叔父学医了,专门以医为业,而不是业余地搞两下,那么我的母亲和我的舅母可能也不至于过早地撒手人寰。但是这两个如果都不能成立,真实的人生有太多的不如意。 放下我哥哥的电话,我的老师给我打电话过来,因为我的师娘失眠,老师让我给想想办法。放下老师的电话后,另外两个患者家属联系我,也是希望我帮忙解决他们家人的问题。半夜的时候,一个危重病人的家属还给我发信息,他的母亲已经因为情况严重被120送回家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了,他仍然心存希望我能指导他抢救他的母亲。 昨天一大早,一个卵巢癌患者联系我,向我诉苦说她没有医保,治病负担过重,让我给她想想办法减轻负担。她说她之所以厚着脸皮恳求我帮这样的忙,是因为她的钱不多,想用有限的钱多活一些日子。我告诉她求生欲是人之常情,这不是厚着脸皮,我很理解她,让她不要这样来形容自己,我会尽量为她想办法。 中午的时候我治疗的一个宫颈癌患者把她妈妈的检查报告发给我看,她的母亲有胃息肉和肠化生的问题,她很焦虑,不知道该怎么办,希望我给出出主意。这个患者在去年的时候就已经出现经济危机了,如果不是我在接济她,她已经中断治疗好几个月了。 下午的时候,另一个卵巢癌患者联系我,她口服的化疗药和中药无效,她的CA125还在快速地增长,她问我她该怎么办。虽然她的情况很棘手,我仍然得面对这样的困难,尽最大的努力帮助她。另一个神经母细胞瘤患儿的家长也在下午找我,她的孩子的血小板在采用我介绍的服用大剂量仙鹤草煎剂的办法后终于回升了,她希望我对她下一步用药做些指导。 我每一天都被这样的问题包围着,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也不例外。疾病不会在节假日像人一样地休假不折磨病人,病人有疾苦,有经济困难,只能向医生求助。我们得替他们想办法,尽量用有限的钱解决患者的问题。 有些人喜欢抨击中医,在实际工作中我接触到的来找中医治病的患者最多的是两种人:一种是西医的路已经走不通了的晚期癌症患者或疑难杂症患者,另一种是穷到用不起昂贵的现代医疗的穷人——我有个癌症病人,我给她开的药每天药费只有十几元,她还是吃不起,我想办法减少到每天药费七八块钱,她才承受得起。如果没有我们这些地位连过去的赤脚郎中都不如的中医来治疗和安抚这样的患者,我不知道他们该如何面对这凄惨的人生。 昨天是我工作量相对较少的一天,我在工作之余抽出了一些时间把我过去写的文章分类整理了一下,这是我很久之前就想完成的工作,但是一直苦于没有时间,无法静下心来做这件事情。总共整理了1500余篇文章,粗略估计在300万字以上,如果印刷出版,大概能出十几本书。这些年一直有出版商联系我,希望我整理出一些书出版了,也有一些读者希望我出书,我总是觉得自己水平不够,所以希望把出版书的事情再往后延20-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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