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医论 (4)

周志远

《我的医学思想》前言:复杂的问题无法用简单的思路来解决

难治性疾病之所以难治,是因为其病因、病理错综复杂,很难用简单的思维去理解它,也无法用简单的方法去治疗它。但遗憾的是,目前我们人类医学仍然基本停留在用简单思维解决疾病问题的状态。所以我们治疗癌症、糖尿病、神经系统疾病这些难治性疾病时,总是不免顾此失彼,疗效很难令人满意。 我们很多药物的研制思路和治疗方法,都是针对某一方面的问题来设计的。比如某些药物的作用是抑制血管生成,另一些药物的作用是杀伤已经发生突变的细胞,还有一些药物是提升患者自身的免疫力。我们希望通过某种单方面的作用来控制病情,可人体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它的许多功能都有至今仍然不为我们所了解的关联。 这就导致真正可以根治癌症、糖尿病和神经系统疾病这类难治性疾病的疗效很难取得。这类疾病不但病因复杂,在病理上也是复杂的。它们同时具备组织坏死、器官功能障碍、炎症反应、免疫反应、血液循环障碍、神经系统障碍等多种病理反应,病变所涉及的细胞内和细胞间质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 如果我们能够设计出一种可以同时囊括此类疾病所有的病理反应的治疗方案,理论上来说,是有希望取得更为理想的临床疗效,甚至治愈患者的。 以目前人类的医学水平,我们还没有能力彻底地找到难治性疾病的病因。不过,人类经过千万年的尝试,也找到了许多缓解某些病理性症状的办法,使得我们的身体处于一种功能基本正常的状态。 笔者正是基于这样的一种考虑,尝试着创立一套建立在整体论基础上的循证诊疗体系,提升难治性疾病的疗效。这样的诊疗体系需要我们首先把人体当作一个整体,把疾病也当作一个整体性的问题,而非单一的病理现象来解决。 这种思想来源于古老的中医的整体论,但传统中医在一些难治性疾病上的疗效也非常有限。所以,我们需要在前人的基础上,更上一层楼,取其长而补其短。 医学的进步是有目共睹的,我们战胜了天花,战胜了肺结核,在肿瘤、糖尿病和神经系统疾病的治疗上,虽然还存在许多问题,但也取得了很大的进步。这些进步都应该被纳入到这样的一套系统的诊疗体系之中。 但医学的局限也是客观存在的,迄今为止,我们对许多症状的解决仍然缺乏有效的手段。另一方面,一些传统的医疗方法虽然可以缓解某些症状,甚至逆转某些病理现象,但我们还无法研究明白其作用的机理,难以用科学的思维来诠释它。 所以在当下,创立这样一套理论体系,最现实的做法是重视实际疗效,将暂时未能用科学思维诠释的部分搁置,以待将来的科研人员做进一步的研究,解释其能够发挥疗效的原理。…

继续阅读全文...
周志远

显微镜、药敏试验和中医药

自从学习临床医学专业后,我几乎每周都需要进学校的实验室做各种各样的实验,观摩大体老师、用显微镜看组织切片、解剖实验动物、做药敏实验,做完实验还要写实验报告。西医的实验结果一目了然,非常有说服力,西医教育的这种眼见为实的精神,着实令人佩服。比起中医靠推理演绎的方法来指导临床用药,西医的这套方法显然更加科学,这是值得中医学习的。 但这并不代表中医药不具有实用价值,中国古人长期以来在人体上做的临床实验,得出的许多结论也是很宝贵的。只是古代文献的许多记载可靠性不够好,里面有太多的未经作者实践验证的文字,所以这导致我们在阅读中医文献的时候,很容易受到误导。 最近的一百多年,我国医学工作者也一直在尝试着用现代药理学的方法来研究中药的作用和副作用,在这方面取得了很多成果,其中最为瞩目的成就是屠呦呦教授从中药青蒿中提炼出高效抗疟的青蒿素,她也因此而获得了诺贝尔医学奖。 将现代科学应用到中医药的研究中去,本来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这却引起了剧烈的纷争,有些人认为对中医应该废医存药,另有一些人则认为现代科学的方法研究中医药是在胡扯淡,中医药就应该在传统中医理论的指导下使用。 我过去是依照传统医学师承模式加自学去学的中医,最早接触的是中医骨伤科,后来主要研究中医治疗恶性肿瘤和神经系统疾病。我学习中医也有将近二十年了,跟师实践的经验还算是比较丰富的,现在则是在医学院校接受正规、系统的西医教育。以我个人切身的体会,我对上述两种观点都不大赞成。 我认为中医应该欢迎现代医学的研究方法,但光有现代医学的研究方法,还不足以将中医药的价值完全发掘出来。现代药理学研究、动物实验、临床对照试验,成本都太高,目前还很难全面的开展中医的药物、方剂的动物和人体对照实验。 而且我学了这段时间的西医,也意识到了西医本身存在一些缺陷和不足,不应该完全用西医的方法来研究中医。西医也应有器量学习一下中医的长处,弥补自身的不足。 我在学校学习期间,带我的老师,很多也是治疗不了自己的许多疾病,比如一些过敏性疾病和慢性病。我听到他们提到自己为这些疾病折磨了许多年却束手无策时,很感意外。因为这类疾病以前我用中医或者中西医结合的方法治疗过,治好了不少。这可能会让部分学中医的朋友心中好受一点,因为以前我总是听一些中医朋友向我吐槽,说看不到他们的老师治病的疗效,这让他们学中医学得有些心灰意冷。 疾病本来就难治疗,“偶尔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是医务工作者们共同的心声。医学的能力很有限,学医后治不好许多疾病是常态,不需要因此而对医学过度失落。 西医在研究单个的生物化学反应,并竭力用这样的一种思想来精准的治疗疾病,确实取得了许多伟大的成就,也攻克了一些曾经致死率很高的疾病。但这种思路在许多疾病上,不能取效。因为目前能被诊断出来的多数疾病,病因复杂,缺乏精准有效的治疗方法。…

继续阅读全文...
周志远

革新中医基础理论才能使中医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中医基础理论存在了两千多年,在历史的发展中,又不断地改进和更新,逐渐变成了一个庞大的理论体系。这个理论体系中既有精华,也有糟粕。 由于历史条件所限,绝大多数的中医理论都出于唯心的“臆测”或“内观”。唐代名医孙思邈说“医者意也,善于用意,即为良医”,重视“意”成为中医的一大特色。这种倾向逐渐发展为一种过度的唯心主义,以至于后来又出现了“医易不分家”的说法。将中医理论与《周易》所构建起来的中国古代朴素且错讹百出的逻辑思维体系挂钩,搞出了许多脱离临床实效的花架子。更有甚者,把这种花架子发展为文字游戏。遂使中医理论成为脱缰野马,不切实际。 直到现在,这些花架子还在中医界和民间有极大的影响力。我个人认为,这是阻碍中医发展的一大绊脚石。中医源自于民间的经验医学,还应回归到经验医学的本质中去。重视临床实践数据,不受中医基础理论束缚,用新思维和新方法研究中医药和针灸等传统治疗方法治病的真正原理,总结新经验,为临床实践提供更可靠的临证指南,使中医药理论体系能够朝着更精准、更有操作性的方向发展,这样才能使中医药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我遇到一些中医博士,他们在学了多年的中医后,对中医越来越绝望。因为他们学的理论听起来很雄辩,但到临床实践中,却发现不能获得理想的疗效。不但他们自己治病治不出疗效,他们所跟的导师也没有多好的疗效。有几个博士想跟我做临床,他们想看看中医治病究竟有没有疗效。 这种心情我很能理解,把博士学位读下来,付出的精力和心血都是非常多的。最后如果发现自己所学的知识在临床实践中不实用,这是一件令人极为沮丧的事情。我有时也会看看中医期刊杂志的论文,看这些论文时总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中医论文大多既不像纯粹的学术论文,又不像传统中医的玄谈,而是把二者杂糅在一起后产生的一种怪胎。作者在写作时,似乎觉得没有那些华而不实的中医行业的“漂亮话”,就不足以说服同行似的。 学生通常是没有实践经验的,老师在授课时讲什么就信什么。如果没有重大的变故,老师所教授的一套思维方法,也会在他们学术生涯中扎下根来。无论中医还是西医教育,都存在这个问题。西医授课老师和中医授课老师,许多都是做基础研究的,而非经验丰富的临床工作者。他们容易把一种理论理想化,忽视了临床实践的复杂性。凡是理想化的理论,本质上其实都是一种偏执而又有缺陷的认知。 举例来说,我学西医过程中,听到最多的话就是实在不行就手术,我只听过我的一个解剖实验老师在课堂上极力反对手术,他说人体的各器官是进化多年的产物,可不能随便切掉。其他的老师(无论是实践中接触到的还是在上网课时接触到的)都很容易将手术二字脱口而出。这显然是教学上形成的一种惰性思维,把手术过度理想化,忽视了手术能解决的问题也极为有限的现实。 而且手术带来的并发症和医患纠纷这种复杂的问题,专事教学的老师其实是不用面对的,一些教师直言不讳地说自己就是怕临床纠纷而选择教书育人。但一线临床医生就不得不面对,处理不好,甚至会酿成重大的医疗纠纷。如果各医学院校的老师们就是这样教学生,那现在基层医疗界动辄手术的现状就不难理解了。 所以我最近有时候听课会听得心灰意冷,怀疑这样的学习是否真的对我有帮助。毕竟我46岁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见过的手术制造的医源性创伤问题,恐怕比学校的老师多多了,对手术不像他们那样热心。 而中医学院的老师则过度理想化六经辨证、八纲辨证、阴阳五行、脏腑学说等理论,学生在学校接受的就是这一套。但其实一到临床实践,中医学生就会发现,没有几个病人是照着课本上描述的经典症状来生病的。问诊过程中,新医生自己脑子就已经凌乱了,这病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应该诊断为何种证型?该用哪种方剂作为基础方?似乎诊断为左也行,诊断为右也可以。…

继续阅读全文...
周志远

她从西医来,我向西医去

周六,一个消化科医生为她孩子的病找我。她是学西医的,我过去学中医,现在也在学西医,不过只是刚刚开始。我们就医学问题攀谈了一会儿,她参加过西医学中医培训,但没有以中医为业。 干了多年的临床后,她对西医有点失望。用她的话说,太多疾病西医可以诊断得很准确,但是却治疗不了,反而是中医还有点办法。我学了这么多年的中医,现在在学西医,心情和她也有相似之处。老实说,我对中医也有点失望,在太多疾病面前,中医也是无能为力的。 但因为我有中医的基础,也有丰富的临床经验,所以我在听西医课时,也与纯粹学西医的心情不一样。我在学校上了一段时间的专业课后,有点理解为什么我们老家基层医院的那些医生们动不动就要求病人做手术。因为在医学院校里,老师讲课的时候就是老把手术挂在嘴边。不但我们老师讲课时是这样,我听网上那些来自全国各顶级医学院校的名师讲的课,感觉他们也是如此。 假如我没有学过中医,那么用手术来治疗这些疾病的理念就会根深蒂固地印在我的脑海中。但我学过中医,而且老师讲的许多疾病,我不但治疗过,还治疗了不少,基本都用中医保守治疗把病人治好了。所以我在听老师这样讲课时,脑子里就会打许多问号:“真的就只有手术可以解决问题吗?难道就不该想想手术会给病人带来多么痛苦的后遗症吗?” 我们学校的附属医院和我们学校只有一墙之隔,里面有一些医生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前几天,我们班有个女生牙痛,去校附属医院治疗。医生开了甲硝唑,女生服用后效果欠佳。最后呢,就有我校毕业的医生把这个女生的牙神经“切断”了。我的这位女同学和我说,自从牙神经切断后,她就不再牙痛了。这种治疗方法简单粗暴有效,但是我听后觉得很不对劲。 因为这种牙痛我也处理过不少,包括我自己之前也牙痛到难以忍受的地步。我按照中医的风火牙痛,用中西药结合治疗,外用中药冰片塞鼻止痛,内服牛黄甲硝唑、二至丸和知柏地黄丸,没有切断牙神经,牙痛也好了。我父亲今年春节也是牙痛,本地医生建议进行根管治疗,我断然反对,也用类似的方法治好了,到现在也没有复发过。 我这位女同学刚满18岁,一生还很长。她的牙神经被处理掉后会有一系列的后遗症,她的牙齿会变脆,颜色会变暗,可能以后早早就要拔牙换牙。 我可以想见,这些单纯学西医的同学将来走向工作岗位的时候,遇到同样的问题时,也会用这种简单粗暴有效的方法来处理,至于后续会给病人带来什么样的后遗症,就管不了了。 我如果不是先学中医,再学西医,而是相反,那我可能接受不了中医的那一套。但现在,我就能以一种更全面的眼光来看待我眼前的各种教材。我这里不是说西医不如中医,或者西医就绝对的不好。如果西医没有可取之处,我不会花费心血,在这样的年纪来学西医。 我只是想表达这样一种想法:学医不应偏执,不应片面地只相信西医或只相信中医。如有条件,完全可以把二者都好好学一学。遇到具体的临床问题的时候,择其善者而用之。

继续阅读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