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健康 (37)

周志远

认识自我,理解众生;观照一切,探索心灵

知人既以为难,自知诚亦不易。 ——《贞观政要》 佛言:辞亲出家,识心达本,解无为法,名曰沙门。常行二百五十戒,进止清净,为四真道行,成阿罗汉。阿罗汉者,能飞行变化,旷劫寿命,住动天地。次为阿那含。阿那含者,寿终灵神上十九天。证阿罗汉。次为斯陀含。斯陀含者,一上一还,即得阿罗汉。次为须陀洹。须陀洹者,七死七生,便证阿罗汉。 ——《佛说四十二章经》 小乘佛教的最高果位是阿罗汉——实现了自我解脱的修行人叫阿罗汉,但大乘佛教在阿罗汉上还有两个果位,曰菩萨,曰佛。修行人在证得阿罗汉果后,到人世间去度化世人,经历世事,进一步拓展自己的认知,这就叫行菩萨道。走完这段菩萨道,一个人不但实现了自我解脱,还能理解和同情众生,他的心灵会进一步地成长,最终成长到再无任何窒碍的境界,这时他就成了佛。 佛是终极的觉悟者,他能理解一切,宽恕一切——人世间最大的慈悲其实是理解与宽恕。人心中之所以还有痛苦和怨恨,只是因为不能理解一切。如果能够理解一切,他就能够接受并宽恕一切,所有的痛苦和怨恨都将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悲悯众生的不易。在佛教,这叫生起了大悲心,人有了大悲心,就会自然而然地愿意去持戒,去忍辱,去布施,自然而然地进入到禅定的状态。 观照是理解的基础,观照既是一个佛学词汇,又是一个美学词汇。作为佛教用语,它是指静观世界,以智慧去照见万物背后的事理,形成正见。作为美学用语,它是指人在超功利的状态下对事物特性进行观察、体验、判断、审视等特有的心理活动。二者基本是相通的。 如果我们每天都能够观照自己的内心,也观照整个世界,探索自己与他人的心灵,我们就会加深对自己和他人的理解,达致内心的和谐以及人际关系的和谐,获取更多的幸福感。年轻时候我们会迫切地需要被理解,但是人过中年,我们最应该做的是理解他人,因为我们已经观照这个世界多年,应该明白一些事理,心智也该成熟些了。 心理学家认为,人的思维和行为习惯早在幼儿期就已经形成。中国也有句老话:“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许多到中年才爆发的人际关系危机,其根源都在0-6岁和青春期这两个阶段。 如果父母在幼儿期给了孩子足够的爱,为孩子提供了一条坚固的情感纽带,孩子就会有很充足的安全感。父母再在孩子青春期的时候懂得向孩子让步,给孩子拓展自由成长的空间,那么这个孩子就是个幸运儿,一辈子不会缺乏自信和进取的精神。人世间再怎么艰难,他都不会有畏惧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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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在良知、爱与理智的指引下前行

8月19日,起床后,我去香山脚下的菜园里干了会儿活儿,那种时不时忧伤的情绪没有再出现。眼前还有一堆的事情需要处理:工作、生活、家庭、情感、老人的病、子女的教育,以及家人之间一地鸡毛的恩恩怨怨,每个问题都很棘手。它们就像漩涡一样,形成各种朝向不同的力量,而我自己,就在漩涡的正中央。这一切都在等待着我来处理。 我母亲说我是活了几世的人,命大得很,很多次都从致命的灾祸中逃脱。但她还漏了一次没说,那就是我小时候的一次溺水事件。有天正午,我在我们村的河中央溺水了。我会游泳,但正如老话所说,善泳者溺,那一天我在水中抽筋了。四周无人,呼救都来不及,我在慌乱中呛了好几口水。最终我沉下水底去,在水底里摸到一块大石头。我抱着那块大石头,靠它来把我稳定在水底,然后选定一侧河岸的方向,一步步地在水底里从河中央走向河岸,我因此而得救了。 人生的十字路口就像是溺水现场,漩涡中的各种力量试图把我们推向各个不同的方向。当此之时,如何决断呢?我想唯一可遵守的原则就是良知,认理不认人,同时平衡好各方的利益,安抚好各方的情绪。掌握这个方向非常重要,这也是我从我父亲那里耳濡目染而来的。小时候村里很多人闹纠纷,到我家去找我父亲评理,我父亲就是按照这一原则来协调各方的关系。 概言之,我们要行一切善,去一切恶。善意可作为化解恩怨的终极法宝,而作恶只会带来一时的快感,却要遗留巨大的后患,它会使得恩怨无穷无尽地延续下去。要想平衡好各种关系非常不容易,在漩涡正中心的人,只能在良知、爱与理智的指引下前行,不能靠情绪来解决问题。情绪不能解决问题,情绪只会带来更多的问题。 中年人最大的奢侈就是生病,无论是身体上的疾病还是精神上的疾病,都会对自己和身边的人影响巨大。正如马林诺夫斯基所言,每个人都是社会上的一个零件,有他独特的社会功能,如果一个人因为生病停顿太久,那些依靠我们运转的其他零件就无法正常工作。所以如果我们能够快速康复,就要快速康复起来,不要拖拖拉拉,医者的一大职责是为患者寻求快速康复之道。 我一直主张癌症患者尽早回归到生活,回归到社会中去,继续扮演他们的角色,实现自己的价值。对其他疾病的患者来说,也应该如此。我在知乎上看到有部分躁郁症患者吐露心声,说他们自己其实是在拒绝康复,因为他们不愿意承担他们要承担的家庭和社会责任,毕竟承担是一件辛苦的事情。 但我不喜欢躲在抑郁症这个挡箭牌下太久,人抑郁了不易被察觉,这是真的,一旦察觉,就应该马上治愈。对训练有素的医生来说,这类爆发性的抑郁,治疗起来就应该有立竿见影的效果。我其实已经抑郁了大半年,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严格来说,少于一年的抑郁算不上抑郁症,只能算是假性抑郁,真正的抑郁症是持续一年以上不能缓解的抑郁。 抑郁症和抑郁症是不同的,有些抑郁与其他因素共同作用(比如边缘型人格障碍等),会导致患者终生难以痊愈,只能最大可能的调适自己的生活状态,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对于这类患者来说,选择合适的生活环境与陪伴对象,比个人努力重要多了,因为他们已经无法通过个人努力达到目标。 正常人在这个社会上不能缺席太久,缺席太久,我们的生活就会变得一团糟,恶化的生活又会导致疾病的进一步加重,也会遭受经济财产的损失,形成恶性循环。印度古医学阿育吠陀就特别强调这一点,它认为人的康复必须与实际的经济生活同步进行。疾病摧毁的不仅仅是人的身体,也摧毁了家庭的正常功能,自古至今,医生所救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个患者的生命,而是一个个家庭的幸福。所以人们常说,疾病常有,良医不常有,能够药到病除的良医一直都是人类的福音。 但医生不好做,在我对外宣布我轻度抑郁了之后,好几个医生和护士朋友联系我,纷纷表示我写出了他们自己的心声。自2019年底发生新冠疫情以来,好多医生累垮了,他们中有几个处在重度抑郁中,有一些则已经抑郁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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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爱是我们在这苦难的人间唯一的救赎

8月11日,我在摄像头上看到父亲有些异样,似乎在寻找门却又找不到门。五分钟内,我做出了一个决定,马上买张高铁票回湖北老家,带父亲去医院做脑部的核磁共振,排除脑梗。上午十一点上的火车,傍晚时分已经到家了。 11日在家住了一晚,观察父亲的身体状况,无特别异常,除了近年来记忆力越来越差外,父亲基本的自理能力没有问题。最近这几年,父亲异常珍惜我们父子相处的机会,我这次回家,他提出让我多在家里呆几天(后来因为找我的病人太多而作罢)。一方面,老人可能害怕孤独;另一方面,也许是因为人间重晚晴,父亲知道我们父子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所以每次团聚,他都有些恋恋不舍。 12日早上,我去母亲坟前给母亲上了个坟。母亲墓前杂草丛生,四周已经无路可走,我不得不用一根棍子去开路,从草丛中钻进去了。夏天的杂草又高又茂密,草中多芒刺,人钻进杂草丛中,很容易被刺伤。 在母亲的坟前,我心中忽然生出巨大的悲痛来,一边烧纸,一边泣不成声。我那几天,心中有压抑着的悲伤无处释放,刚好可以在母亲坟前大放悲声。哭了好一阵子后,情绪终于渐渐平复。我一直在母亲坟前呆到上午,也不管烈日是如何的炽热,我就坐在母亲坟墓前。眼前的坟墓里,长眠着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深深爱我的人,旧日往事,一幕幕地重现在眼前。 我有许多事情想跟母亲谈一谈,最近的半年多,我过得很辛苦,遭遇了许多令人难受的事情,而且是一件接着一件,每一件持续的时间都还很长。人到中年,该遭遇的生老病死和子女教育的危机,我一样也没有落下。所以我最近半年的情绪,有些抑郁。 如果母亲还在世,我或许可以从她那里得到些许安慰。但即便母亲不在世,在母亲坟墓前,我也能感受到母爱的力量。痛哭一场后,我仿佛就看到了母亲默默地坐在我旁边,温柔地看着我,脸上带着疼爱和怜惜的表情,我甚至感到母亲还在轻轻地爱抚我。 那一刻,我近乎冰冻的心开始融化。我感受到了母亲和我的对话,母亲在对我说,要用爱去化解一切危机,心中不要抱有丝毫怨言。要去保护你爱的人,牵着他们的手,一起走出危机,他们会有理解你的那一天。到时候,他们也会用爱和理解来温暖你。 母亲还在叮嘱我同时也要爱自己,保护自己。母亲临终前曾对我说,儿子,你这一生是个骆驼命,劳碌一生,总是替他人着想,很辛苦,你要学会爱你自己。这是我母亲给我的遗言,这次谈话后,我再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不省人事,说不出一句话来。 母亲在世时,有一次我一个人去医院里找熟悉的师兄给我做了个手外科的手术,做完手术后,我又去商场给母亲买了个好用点的小型洗衣机,供她甩干衣服用——母亲喜欢手洗衣服,但湖北的天气太潮湿,如果没有甩干机,衣服不容易干。买完后,我用那只没做手术的手,把洗衣机拖回家。 母亲看着我一只手用绷带绑着,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拉着洗衣机回家,连忙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说刚刚找熟人做了个小手术,想着后面假期时间也很仓促,我在家里也呆不了多久,所以从医院回来的时候,顺便就去商场买了个小洗衣机给家里用。母亲当场崩溃,伤心得不行,骂了我一通,然后抹着眼泪说,我儿命苦啊!太逞强,什么都自己扛,没个人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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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唯有儿时美好最难忘

今年高考结束后,我带着孩子去泰山玩,在山路上,孩子累了,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了一下,孩子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前几天带着儿子外出会友,回来的时候,在地铁里,孩子犯困,又靠在我肩头睡着了。每次看着靠在我肩头睡着了的儿子,我都觉得既温馨又好笑,十八岁的儿子,个子再高,块头儿再大,也还是个依赖父母的孩子。 在那样的时刻,我也会想起自己的青少年。有些往事,我还是很难忘记。我上中学时,每次和父亲一起劳动,父亲总是把所有的重的东西都自己扛着。那时我们家里经济条件不好,父亲做点小生意,我有时会帮他忙。他用板车拖一车松花皮蛋去附近的镇子上送货时,我在后面帮他推车。除了很高的坡路,父亲要我帮他推一把之外,其余地方,他都不肯要我帮忙。有时他甚至要我坐在板车上,他来拉我,因为他觉得我走大老远的路,很累。我当然不肯,一车的皮蛋加上我,拖着一定会很累。 我的父亲是一个很严厉的人,但是在我的记忆中,他还是有许多时候很宠溺我。母亲更是如此,每年暑假在家,我总是在家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从河里洗衣服回来,正在做早饭了。我洗漱完就会拿把小锄子出去挖蚯蚓,挖好了蚯蚓,吃完了早饭,就拿着钓鱼竿去河里钓鱼,有时候中饭都要母亲下午出工的时候,带到河边给我吃。 考场和情场失意时,我回到家里,或闷闷不乐,或失声痛哭,母亲总在旁边陪着我掉眼泪,用手轻轻地抚摸我,安慰我,鼓励我把眼光放长远点,从哪儿摔倒就从哪儿爬起。生病的时候,母亲无法解除我的痛苦,就到处求神拜佛,极为虔诚地祈求菩萨保佑我。我是个无神论者,根本不相信神佛会保佑我,但母亲那样关怀,还是让我好受多了。医生不能减轻的痛苦,母亲以她独特的方式为我减轻了。 我一生都非常怀念儿时的生活,非常希望时光倒流,我还能回到那个时候。我至今也都还保留着儿时的生活习惯,爱穿布鞋——尽管再也不是母亲亲手为我做的布鞋,爱吃农村菜园里常见的那些蔬菜。每当我挫败时,我都能很快从挫败感中走出来,重新振作起来,继续前行。 我哥哥总说我父母对我是一种无原则的溺爱,长兄如父,我在上高中时,我哥哥尽职尽责地监督我学习。只是那时的我实在太过贪玩,完全不肯听我哥哥的,总是趁他不注意时,偷偷地溜出家门,或钓鱼,或找人下棋。我哥哥折断过我的钓竿,把我的象棋扔掉过,为了让我能够沉下来刷题,他想尽了办法。甚至斥责我父母在他午休或上厕所的时候,不帮忙看着我。我母亲总是和我哥哥求情说,都放假了,你就让你弟弟玩玩吧!我哥哥听到这话就很生气,他想把我成绩提起来。 我哥哥也很爱我,他上大学的时候,勤工俭学赚到的第一笔钱,他拿来给我买了一件T恤衫。我们兄弟俩在学校读书的时候,穿得很寒碜,我哥哥饱受被歧视的滋味,所以他不愿意我在学校也抬不起头来。不过我的脸皮比他厚,自尊心没他那么强,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我还是一直对我哥哥对我的关爱感念在心。 儿时的这些美好的回忆,是我此生精神力量的重要来源。家里穷其实并不要紧,只要家人给的关爱足够多,穷人家的儿女也会积极向上。我曾在大一和母亲患癌的时候崩溃过一段时间,但熬过那些困难的日子后,就再也没有崩溃过。即便是在那种时候,我也没有崩溃到想去自杀,因为当我觉得熬不下去想放弃自己的时候,我就会想,如果我那样做了,我母亲一定会非常难过,我不想她难过,所以我都熬过来了。 我并不担心我儿子的未来,因为在他成长的过程中,我们也曾给予过他这些关爱。我基本也认可我哥哥的观点,我觉得小时候我父母可能对我的确存在溺爱现象,但我不认为溺爱有什么不好。当一个孩子能够感知到自己被爱(哪怕是被溺爱)时,他内心的安全感和自信会很强。 我想最可怕的亲子教育莫过于,我们给了孩子一切,但是却没有给予他们足够的爱。我们总在他们耳边唠叨,数落他们的不好,指责他们的错误,或者给他们打鸡血,灌输各种成功学观念——用成功学给自己孩子洗脑的家长在我看来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家长,因为我现在接触到的抑郁症患者,超过八成的在年轻时被自己的父母用类似的观念洗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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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四十平米土地的产出

我租有菜园一小块,占地约四十平米,在北京香山脚下的四季青镇,年租金四千元。在北京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这个租金不算太贵,基本和我们一年买菜的钱相当。我在北京种菜已有四个年头,种菜的技术越来越熟练了。四十平米菜地产出的蔬菜,足够七八个人食用。我们一家三口是怎么吃都吃不完的,所以我们时不时地要送些菜给亲朋好友和左邻右舍。 今年我在蔬菜之外,又种了一些圣女果。这段日子,我每天都能摘一大袋子圣女果,还是多得吃不完。实际上,随着经验的增加,每年我们都发现,我们这块菜地来年还可以规划得再好点。明年我打算减少每种蔬菜的种植面积,拓展一些豆类作物和瓜果类作物。我打算明年春天种些蚕豆、豌豆、黄豆、绿豆、花生,再种一两棵西瓜和小香瓜。这样规划,我们的菜地利用得就更好。我甚至想种一棵桃树和一棵苹果树,不过考虑到我们这块地的租赁方可能不允许,所以暂时还没下定决心。 四十平米的地,只要规划好,产出的水果和蔬菜足够我们一家日常食用。在北京租地种菜,性价比当然不高,但是它不但能产出蔬菜和瓜果,还能给我们带来许多快乐,能让我们不知不觉地把自己的生活节奏放慢许多,这种价值就远超出了其产出。 我是农家子弟,小时候种过地,对农业种植不陌生。以我的经验,要想养活一个三口之家,一亩三分地就足够了。一亩三分地产出的粮食、蔬菜和瓜果,我们一家可能吃不完。只要规划得当,一亩三分地产出的蔬菜、水果、瓜类、豆类和主粮的品种会非常丰富。 久与土地打交道,我心特别踏实。社会学家喜欢把社会划分为各种不同的类型,但在我看来,人类自古至今,只有两种社会模式,一种是采集狩猎的社会模式,另一种是农牧业社会模式。作为生物,对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是食物,有食物我们就能生存下去。我们的远祖获取食物的方式是采集狩猎,但自从人类驯化了植物和动物,发展出了农牧业之后,我们就主要靠农牧业来获取食物了。 我的底线是生存,这条底线很好实现。姑且不说我老家有我能继承的几亩农地,就算没有,在农村租赁一两亩地也花不了多少钱。退一万步说,我还可以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用一把锄头开荒、播种,这也能养活我一家人。所以我不觉得生活是一件有压力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我们去焦虑。 我的想法有些像原始部落的土著们的想法,有些人类学家到一些原始部落去做田野调查,刚开始时,他们为那些土著们的想法感到吃惊,土著们也为这些外来者的想法感到吃惊。在土著们看来,只要有食物,有朋友,有家人,生活就很好了,没什么好忧愁的。文明社会的学者们羡慕他们的这种精神状态,但是他们却无法像土著们那样坦然。学者们还有学术上的追求,还有一整套现代人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支撑着他们,他们做田野调查,也是在完成一项科研任务。他们还要写调查报告,以向资助他们研究的机构或个人交差——在土著们看来,这些西装革履,离农业越来越远的文明人是在自讨苦吃。 我选择了一种介于现代人与原始土著人之间的生活状态。原始生活有原始生活的好处,现代生活有现代生活的好处。原始生活让人的精神很放松,现代生活则能把人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我认为如果一个人能够在现代社会中脱离竞争,顺其自然地成长,而非像现代社会大多数人所追求的那样快速成长,与此同时,他还能拥抱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毫无疑问,他的快乐指数会很高。 我这样想,我就这样去做,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很快乐。我也是这么教导我的孩子的,我自己不是一个快速成才的人,我也不要求我的孩子快速成才,他可以用他一生的时光去打磨自己热爱的事业。在缓慢成才的过程中,我希望他尽量悠闲自在些,兴趣爱好广泛些,生活丰富多彩些。只要一个人对物质没有太高的要求,以上目标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实现。 说到事业,它就像菜地一样,其实用不着多大,可以满足自己的需求就够了。菜地大了,种的菜吃不完,白费了许多力气。事业做得太大了,同样存在类似的问题。大多数时候,我们烦恼不是因为我们得到的太少,而是因为我们想要的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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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所遇皆好

拔掉智齿,过了几天龇牙咧嘴的日子后,右侧搁置不用了半年多的牙齿,居然基本恢复正常,可以咀嚼食物了。如此看来,拔掉智齿还真是利大于弊,避免了牙齿反复作痛。今天又去我的那家医保定点医院看了一次牙医,这次找的是补牙的。牙医仔细看了看我的牙齿后,微笑着对我说,如果你能接受补完牙后过几天就掉了,那就补吧!如果不能接受,就不用搭理你那崩掉一小块的恒牙。 我太喜欢这个牙医的沟通方式了,很幽默,又很合乎我的心意,我是不打算再动我的牙了。若非阃令大于军令,我连这一趟医院都不会跑。满口的牙齿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好用,但所幸的是基本功能都已恢复。补牙的牙医和我交流了一会儿,按照她的说法,这崩掉的牙齿再适应一两年,基本就不再敏感,和以前差不多好用了。因为崩掉的是牙尖的部分,日常使用频率较高,简单修补后,补上去的部分吃几次饭就会掉下来,还不如不补。若要装个牙冠,就得做根管治疗,照她看,目前我的牙还没有损坏到需要做根管治疗的程度,所以她建议我不要大动干戈。 从牙医那里出来后,我骑着自行车,一路飞奔回家了,牙痛的事情暂时就算告一段落。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很愉快,路过一彩票店,花了十二块钱,投注了三注双色球,二倍投。为什么二倍投呢?因为投一倍中奖了在北京也买不起别墅,投两注就可以做两日中奖后到郊区买别墅的春秋大梦。 随着年龄一年比一年大,我越来越喜欢乡下或郊区的生活了。我希望十年内能够从城里搬到乡村或远郊去居住,要么回老家,要么在北京远郊寻觅一租金便宜的农家院。安居于乡下,种花、种菜、养猫、工作、读书、写作、弹琴,过几年神仙般的日子。 身体的问题比以前多了一些,但是这些新增的问题并没有像过去纠缠过我的那些疾病那样令我烦恼,我渐渐地适应了与各种各样的慢性病共存的生活。生老病死是上苍的安排,倘若无老病,人该多留恋这人间,死亡又会何其残酷。衰老和疾病是上苍送给我们的礼物,它们让我们一步步地接受死亡是人生最好的归宿这一现实,不至于那么留恋尘世。苦乐年华,只有乐,没有苦,人生也不完整。 我认为我所遇到的一切都很美好,疾病和疼痛也是如此。痛过了,也就更能抱残守缺地生活了,有些伤口不去碰,疼痛就会少很多。有些困难我们可以攻克,有些我们攻克不了,攻克不了的时候就学会去接受它们。生活中总还有一些令人快乐的事情,足以让我们转移注意力,忘记那些痛。 比如路边的一丛蔷薇,蔷薇丛中的一只猫,都足以让我快乐好半天。这个季节蔷薇开得密密麻麻,就像一面花墙,花墙之下,一只不知品种的花猫在那里闲逛。自从我也养了猫之后,我的口袋里就会老有猫粮,走到哪里,看到流浪猫就会给它们喂点猫粮。吃了猫粮的流浪猫会与我对视好一会儿,尽可能地走近我,那是它表示好感的一种方式。 蔷薇和猫和我们一样都是生物,猫甚至与人类有90%以上的相同基因。在我静静地欣赏蔷薇,陪伴猫咪的时刻,我能感受到它们也正在和我进行某种意识上的交流。当我们远离人类世界,深入到生物的世界之中,与生物产生某种共鸣之时,那些疼痛和烦恼便会离我们很远很远。 我难以用言语去形容这种感受,蔷薇、猫和我们人类这些由多细胞组成的生命体,都在遵循大自然的终极法则。蔷薇和猫没有焦虑,没有急躁,它们顺其自然地生老病死,唯独我们人类有太多的烦恼,不甘于顺从生物学的基本规律。人应该多与自然界中的其他生命体接触,在这种接触中去感受更原始的生命,感受得越多,我们越能接近生命的真相。久而久之,生活会美好许多。 你很难去定义美好,因为它的标准是那么的模糊。但我从自己的人生阅历中知道,有一天,当我们与生命达成某种默契之时,我们的人生中便不再有不美好,因为那些被定义为不美好的事情不会困扰我们,我们很容易从这些事情中寻找到它们美好的一面。这种默契是什么呢?我很难用精确的语言去表达,只能大概地说我们和生活彼此接纳了——它接纳了我们的平凡,我们也接纳了它的不足。彼此接纳了,也便不会再有怨言。没有怨言,一切可不就都美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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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陪儿子买猫

五一放假,儿子突然说想养只宠物,要我们带他去宠物市场转转。去了之后,看到一只猫,他爱不释手,撸猫的时候,无尽温柔。我劝他再去别的店看看,他不大情愿。好不容易劝说他去了别的店里,他看了好几只宠物都不满意,最后还是觉得第一眼看到的那只小猫最合心意。 上小学的时候,儿子也曾养过仓鼠和豚鼠,不过都没有耐心照料。我对儿子说,你以前没有耐心照料宠物,这次你真的有耐心照料猫吗?再想想,想好了再决定是否买。儿子对我说,我不能拿十二岁的他和现在的他相比,他已经长大了,我再重提他小时候的旧事没有意义。 这话倒也不错,十八岁的孩子确实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以前吃饭的时候,碰到自己喜欢吃的鸡翅之类的食物,他总是抢着吃,现在家里做了这些菜,他会数数盘里有多少个鸡翅,他最多只吃三分之一,其余的都会让给我们吃。现在出门的时候,他也会主动提重物。不知不觉之间,那个只顾自己的小孩,长成了一个会照顾长辈和弟弟妹妹的暖男。 我看儿子态度很坚决,就同意这次给他买个宠物。不过建议他多方选择,不必一定买猫,也可以考虑买只小狗,小狗比小猫好照顾一点。我们于是又逛了逛另外一家宠物店,看到一只柯基,我问儿子的意见。他说,爸爸你来决定。并对他妈妈说,爸爸更喜欢狗一点,那就由爸爸决定吧。其实他自己的内心是舍不得那只猫的,在另一家买兔子的店里,他对他妈妈说,他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买一只猫。 换在几年前,孩子是不可能考虑我的感受的,他会更在意自己想要什么。娃儿真是比以前懂事了许多,知道换位思考,这一点令我非常欣慰。一个知道换位思考的人,不容易偏执和极端,从他生下来,我就希望他将来成为一个懂得换位思考的人。 我当然不会令孩子失望,看着他对那只淡黄色小猫如此喜爱,自抱过它后,整个市场的其他宠物都不再能打动他的心,我又怎么可能让他失望呢?于是又回到这家店里,和店老板砍起价来,店老板让了一点,我们就把这只猫买下来了。 现在的孩子孤独,他三年高中因为受疫情影响,同学之间的交际很少,在家里上网课的时间占了一半多,所以想要一只陪伴动物是很合理的情感需求。哪怕我们在别的地方花费省点,我也愿意首先满足他的这个需求。人是情感动物,最需要培养和满足的就是爱这种情感。 猫买回来了,儿子的喜悦洋溢在脸上,轻轻地爱抚着这只属于他的宠物,那种发自内心的爱让我这个老父亲深感欣慰。亲戚朋友都告诉我,我的儿子待人宽厚,和弟弟妹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能让着他们,也不爱生气。但家里毕竟没有一个可以长期陪伴着他的亲弟弟和亲妹妹,现在有只猫陪着他,也可以弥补这一缺憾。假如十年前的生育政策也像今天这样,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再生一个孩子,一个娃儿真是太孤独了。 再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孩子在这个时候想买猫,可能与高考前的压力也有一定的关系。学校里已经有很多孩子因为高考将近,压力大得喘不过气来。这届高三毕业生的高中生涯的确很特别,孩子的心理发育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宠物可以在情感上弥补他。 我并不在乎孩子高考成绩如何,我更在乎的是他心理的健全。人这一辈子说短很短,说长也很长,只要能持之以恒,总是能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好的,高考的成败对一生的影响实在是微乎其微。所以我总是教导他不要把一时的得失看得太重,目光要长远一些,性情要平和一些,不要怕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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