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而不疑,等于白学;疑而有据,方为真知

你在医学院学到的知识有一半会在你毕业5年内被发现要么过时,要么完全错误。问题在于:没人能告诉你是哪一半,所以你必须自己去发现。

——循证医学奠基人大卫·萨克特

关于健康,我们早已不受信息匮乏的桎梏,而是被滞后的、爆炸性的、难辨真伪的健康信息左右太久了。

——摘自 [美] 医学教授罗伯特·勒夫金《在医学院教过的谎言》

 

罗伯特·勒夫金(Robert Lufkin)是一位拥有深厚学术背景的执业医生和医学教授,他是毕业于弗吉尼亚大学的医学博士,曾担任过南加州大学(USC)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医学院的全职教授,教授医学影像学。他的母亲是一位资深的营养学家,长期在医院营养科工作。

他从小就在母亲的影响下,按照标准的营养学教材上推荐的饮食营养金字塔方案安排自己的饮食。但不幸的是,到了中年时期,他开始为一系列代谢性疾病困扰。虽然按照医学指南用药,但他的代谢疾病并没有减轻,反而在逐渐加重。

这时候他开始反思自己所学的一切关于医学与营养的知识,重新审视现代医学中关于代谢、营养和慢性病的观念,并最终通过调整生活方式逆转了自身状况。因为这个原因,后来他写了一本名为《我在医学院教过的谎言》的书,这本书很快便成为畅销书,被翻译成多国文字,在全球受到许多读者的欢迎。

我也看过了这本书,但这本书中的许多观点与我在现实中的所见所闻很矛盾。举例来说,罗伯特·勒夫金认为高碳水化合物(米饭和面食等为主)的饮食是代谢性疾病、心脏病乃至阿尔茨海默病的罪魁祸首,他主张饮食中多摄入脂肪来改善胰岛素抵抗。

但我身为70后出生的中国人,小时候在农村长大,我身边的长辈乃至我自己,都是以米饭和面食为主要食物,搭配得最多的是蔬菜。我的这些长辈们以及我自己都不曾受到肥胖、胰岛素抵抗等代谢性疾病的困扰,很多长辈现在都年过八旬,依然健康得很。

所以,罗伯特·勒夫金的这本书本身也存在偏颇之处。我不怀疑他本人通过这样的生酮饮食,逆转了他的代谢性疾病。但他对碳水类食物的观点,我不敢完全苟同。

必须指出,饮食和生活方式密切相关,对那些长期从事重体力活儿的人来说,碳水类食物能够迅速供应人体所需的能量。而他们每天消耗的能量很大,所以摄入的这些碳水类食物不易蓄积成脂肪,他们是不容易受胰岛素抵抗等问题的困扰的。

我们也要看到罗伯特·勒夫金的观点合理的一面,罗伯特·勒夫金从事的是低体力劳动,他本人按照标准的营养学方案去进食的碳水类食物产生的热量,他确实消耗不完,所以自然而然地会转化为脂肪,引起胰岛素抵抗,进而导致一系列的代谢性问题。这只能说明每个人都应有适合自己的营养方案,这种方案必须与其本人的生活方式结合,而不是照抄别人的。

我读罗伯特·勒夫金的这本书后,产生的最直接的反应是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今天,书本上和互联网上关于医疗和健康的科普知识现在实在太多了,许多观点互相冲突,以至于人们呈现出道家始祖老子所说的“多则惑”的不知所措状态。

在AI时代,我们甚至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获取大量的专业知识,比从书本和课堂上获取知识的效率高出许多。但与此同时,我们也更加难以甄别信息的真假了。

随着科学研究的进步,昨天看似正确的观点,今天也可能被推翻。那些今天被我们视为金科玉律的理念,又怎能保证明天不会被推翻呢?

无论是在学校学习,还是自己在家看书,我都喜欢广泛地阅读,尤其喜欢阅读各种观点互相冲突的著作。我个人很享受这个过程,因为它们能够启发我进入更深层的思考,这样的思考有助于我在某些方面产生一些有创造性的想法来。

这些想法不一定对,但我天生喜欢创造性工作,不喜欢循规蹈矩。所以对我来说,这正是我最喜欢的。

这世上起码有两种人:一种人偏爱确定性,喜欢确定不疑的结论,但世界爱跟他们开玩笑,世界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性;另一种人是像我这样的人,不喜欢确定不疑的结论,偏爱在不确定中寻找创造的机会——这样的人看起来就像是混世魔王一样喜欢捣乱。这两种人通常来说很难成为朋友,后者总是喜欢质疑前者,而前者也更容易攻击后者。

偏爱确定性的人,往往态度虔诚,对他们所学的东西笃信不疑。而偏爱创造性思维的人则是人群中的刺儿头,总在寻找破绽。在他们的眼中,这个世界破绽百出,需要不断地破坏重建。这种区别可能是基因决定的,双方都无法靠说理来改变对方。

在医疗和健康这个领域,这两种分歧也始终存在,而且其影响还极为深远。人类关于健康的一些根深蒂固的认知,即便错误得一塌糊涂,也能主宰人类的行动。

正因为此,质疑精神才更宝贵。“疑”不是对知识的否定,而是对知识生命力的尊重。就像中医讲“辨证论治”,同一个病,不同体质、不同季节、不同地域,治法都可能不同。西医也在不断修正指南——从“低脂饮食”到“优质脂肪有益”,从“每日八杯水”到“按需饮水”,每一次更新,都是对旧认知的扬弃。

我们真正要培养的,不是记住多少“标准答案”,而是建立一种“认知免疫系统”:面对新信息,不盲从、不排斥,而是多问几个问题,去探索一下,看看这个结论是否可靠。

这种思维方式,其实和中医的“整体观”异曲同工:不孤立看待某个症状,也不轻信某个“神药”,而是把人放在环境、习惯、情绪、遗传的多维网络中去理解。

所以,回到开头那句话:我们学的一半知识终将被推翻。但如果我们带着“疑”去学,就不是在被动等待被推翻,而是在主动参与知识的进化。我们不再是知识的容器,而是知识的共同创造者。我们在医学院接受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记住多少死知识,而是为了锻炼一种面对复杂问题的思维能力,这种思维能力可以帮助我们在临床实践中解决患者的问题。

这或许才是“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在当代最深刻的回响——学而不疑,等于白学;疑而有据,方为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