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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冬地三黄汤的方证

冬地三黄汤出自《温病条辨》,由“麦冬八钱,黄连一钱,苇根汁半酒杯(冲),元参四钱,黄柏一钱,银花露半酒杯(冲),细生地四钱,黄芩一钱,生甘草三钱”组成,煎服法为:“水八杯,煮取三杯,分三次服,以小便得利为度。”《温病条辨》用它来治疗阳明热炽兼津液大伤证,临床表现为“高热不退,灼热无汗,口渴饮冷,心烦躁扰,腹不满痛,大便不结,小便不利,舌红苔黄燥苍老,脉洪数重按细小”。 冬地三黄汤是一张寒凉清热,甘苦化阴的方剂。为便于理解和记忆,我们可以把这张方子分解为三张方子的组合加减,这三张方子分别为增液汤、黄连解毒汤、银花甘草汤。增液汤由元参、麦冬和生地三味药组成;黄连解毒汤由黄连、黄柏、黄芩和栀子四味药组成;银花甘草汤由金银花和甘草二味药组成。 本方将黄连解毒汤中的栀子去掉了,换成苇根汁,也就是鲜芦根。芦根为清热泻火,生津止渴之要药,口渴饮冷为本方的重要适应症之一,栀子虽然也有清热泻火的作用,但是不具备芦根的生津止渴之效,所以此方易栀子为芦根,正是根据“有是证,用是药”的原则,将黄连解毒汤灵活化裁。 如此分解,本方就不难记忆和理解了。增液汤是中医治燥剂的代表方,主治阳明温病所致的津枯液燥证;黄连解毒汤是清热剂,有清热解毒,泻火除烦的作用,主治三焦火毒证;银花甘草汤是治疡剂,主治热毒疮疡证。 三者合用,其主治就是因为热毒盘旋不去所致的津液大伤证了。这多属阳明热盛证失治,拖延日久所致。阳明热盛,治当白虎汤;如果未及时用白虎汤,导致患者津液大伤,同时又大汗淋漓,治当白虎加人参汤;如果患者津液损耗严重,就会出现既有热毒,又无汗且尿少的津液枯竭证,这时候再用白虎加人参汤是不适宜的,因为白虎汤系列的方剂临床见“三大”:大热,大渴,大汗。无汗而用白虎加人参汤就药不对症了。 所以冬地三黄汤是治疗大热、大渴、烦躁、小便不利、舌红、苔黄、脉数等证的,这种症状见于多种发热性疾病,也见于温热病发汗太过或湿热证利尿太过后产生的变证。比如一些患者用退烧和止痛药后,过度发汗,就很容易出现这种症状;胸腹水患者用了太多的利尿药后,也容易出现这种现象,这都是治疗过度导致患者津液枯竭了。矫枉过正,就要重用滋阴养液之品,但是患者的热毒又没有完全去掉,所以又要兼顾到清热解毒。 治疗这样的患者,重在滋阴养液,其次才是清热解毒。本方中用增液汤的分量较重,而且将增液汤中各药的比例改动了,重用甘寒育阴的麦冬。本方用黄连解毒汤的分量较轻,是因为黄连、黄柏和黄芩泻火解毒的同时,也有燥湿伤津的副作用,所以只能轻用。热毒伤津很容易导致疮疡的发生,兼用银花甘草汤是解决热毒所致的疮疡外证。如果疮疡已成而且较为严重,单独用银花甘草汤力度不够的话,还可以合用五味消毒饮。 治疗这种火毒伤阴证,小便得利就说明津液恢复正常了,所以本方特别注明以小便得利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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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缘由天定,分在人为

缘分这个词在中文中出现的频率非常高。我们常说一对男女能否成为夫妻要靠缘分;两个陌生人能否成为至交好友要靠缘分;师生有师生的缘分,事业伙伴有事业伙伴的缘分;就连佛教和尚度化众生也谈缘分;医生治疗患者,能否治疗出疗效,还是要讲缘分。 囫囵吞枣地去理解缘分这个词,很容易把它当作命数的同义词。实际上“缘分”是由两个字组成,一个是“缘”,另一个是“分”。老祖宗对“缘分”的解释很到位,老话说,缘由天定,分在人为。这八个字告诉我们,缘分一半由天定,另一半却是事在人为,遇到了机缘后能否成功,还是要取决于个人努力的程度。 机缘是人无法左右的,但实际上我们在生活中最不缺的就是机缘,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没有这种机缘,便有那种机缘。但是一个人若只看重机缘,而不重视个人努力的话,那么所有的机缘都可能会从自己的指间溜走。 人世间为什么会有失恋的现象发生?一种情况确实是缺乏机缘,某男爱上某女,但是某女从一开始便不爱某男,那这就是无缘。但是若某男和某女互相相爱了,最后又分手了,那这不是无缘,是无分。无分的背后,是男女双方或某一方没有珍惜彼此间的缘,未曾努力去维护它。 生活中会有许多失之交臂的事情,就如钓鱼的时候,经常会有鱼脱钩而去一样。机缘不缺但最终却无法达成目标的事情,多半是因为“事在人为”这一环做得不够。人只有经常反思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而不是囫囵吞枣地把一件事情的失败归结为含糊其辞的“缘分不够”四个字,才能进步。 要把“分”这一环做好不容易,因为这通常意味着需要他人的合作。而要取得他人的合作,又要我们自己是一个值得他人信赖和喜欢的人。有些人总是哀叹自己遇不到贵人,另一些人却处处都能遇到伯乐,这二者之间存在天壤之别。为什么会有这些差别呢?归根结底还是个人的修养问题。修养够的人,让人如沐春风,不由自主地就愿意与他们合作;修养不到位的人,举手投足之间,都让人不舒服,就只能眼睁睁地错失机缘。 而修养是一个人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基本功,这是无法一蹴而就的。提高个人修养有一个秘诀,那就是经常反思,在反思中不断改进和提升自我。修养不是外人能赠予我们的,修养只能由我们自己在内省中获得。所以事之不成,责之于己者,往往进步很快,而怨天尤人者则多半会一生蹉跎。那些看似福气好,缘分足的人,不是狗屎运多,而是修养好;同样处处碰壁的人,也不是命苦,更多的原因可能是自身修养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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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结束了旅途奔波,回到了正常生活

我不喜欢奔波,尤其不喜欢在疫情下全副武装的出行,但最近这一周多我到处奔波。疫情下,在外吃喝拉撒睡都得小心翼翼,如果没有不得已的理由,我是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外出的。 11月8日晚上,我终于到了北京,比原计划提前回京了。因为每天看疫情方面的新闻,心中很不踏实,生怕湖北也出现了新病例,我就无法买到回北京的票了。孩子正上高中,需要我的陪伴和监督。 在大兴机场下飞机的时候,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告诉我,他今天在机场排队八个小时,我是他等到的第一个客人。机场的生意萧条到这种程度,不用问就知道有多少人的生计受到了影响。 我一路上都戴着N95口罩、医用手套和医用眼罩,中途不吃饭不喝水,我倒不怕感染新冠肺炎,怕的是被隔离。但我乘坐的东航航班居然供应晚餐,所以飞机上的防疫工作简直就是一个笑话。晚餐的时候,许多人把口罩摘下来吃东西,也有一些人和我一样,全程坚持佩戴口罩。 回京后,我和家人分开居住,准备自我隔离一两周,等确定我所经过的地区、住过的宾馆和乘坐的航班都没有问题了,再回去和他们一起居住。到家前,我让孩妈在我隔离的地方预备好油盐米面和鸡蛋等,我回来后直接住在里面,尽量避免外出。 到京后,除了在人少的时候去菜园里摘点菜,我基本上都待在房间里看书。即便出去,也是尽量避开所有人,戴着口罩,与人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我虽然是从所谓的低风险区返京,但是世事难预料,谁也不知道一觉醒来,自己会不会成为密接。 最近的这一个月,我大多数时间是在自我隔离。从北京回村后,在家中隔离了两周才去亲戚家走动。11月6日,距我回村超过两周了,我去医院做了一次核酸检测。11月8日,在武汉坐飞机返京,我打算在北京自我隔离结束后再去做次核酸检测,然后和家人团聚。我不希望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孩妈在学校教书,我儿子正在上高二,稍有不慎,便会因我而隔离一堆人。 这次回家给老家装了几个摄像头,差不多三年没回家了,下一次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家。家中的老人无人照顾,有个摄像头,总可以远程看到他们在家里的状况,也可以通过摄像头与他们交流,让他们不那么孤独。在这个特殊年代,倘若没有这些高科技产品,维系亲情该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 虽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经常往返于黄冈和北京之间,但是这次回去能在我日思夜想的地方待上半个多月,也足慰我心了。人贵在知足,在这样的年代,我们无法奢求太多。 在家乡,我该了结的事情,大多了结了,未来得及了结的,也当即放下了。返京后心中少了许多牵挂。结束了这趟旅程,该回归到正常的生活,继续学习和研究中医抗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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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化繁为简,梳理我的治癌思路

这段日子我在一位令人敬重的长辈(他是一名中医主任医师)的指导下,认真地梳理了一下自己过去这些年的治癌心得,写出了一份提纲挈领的总结。在他的指导下,这份文稿经过十几次的修改才算定稿。 它不只是一份简单的文稿,它也是我治疗癌症的精髓所在。通过这次闭关总结,我把自己治疗癌症的思路理清了,我的这位老师把我对中医治疗癌症的认识提升了一个档次。我现在把这份文稿略作修改,撰成本文。 我是1998年考上大学的,我上大学时,我哥哥正在上大三,我们兄弟两人上的都是重点大学,所以家里硬撑着也要供我们读完书。但是我母亲、哥哥和我都体弱多病,1998年我的家乡又遭遇洪灾,家里很困难 。为了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我从大学退学,一边务工一边自学中医。后来我还拜了我们本地中医院的副院长为师,在我师父的指导下系统学习中医理论,同时也通过网络远程学习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发布的中医师承教育在线课程——这些课程是为我们这些中医学徒考医师资格证专门开设的。 我母亲是胃癌患者,我在照顾母亲的过程中,目睹了癌症患者所受的痛苦,立志要在中医治疗癌病方面有所建树,因此走上了学习和探索中医抗癌的道路。 癌症是当代社会的多发病,预后不良,治疗癌症需要包括中医在内的多学科合作。我国古代虽然没有专门的“癌症”病名,但是古代文献中记载的“积聚”“乳岩”“噎嗝”“失荣”“瘰疬”“肾岩翻花”“息贲”“交肠”等病,临床症状与现代医学的癌症相似。古代医家在实践中积累了丰富的治疗癌症的经验,对改善患者症状,延长患者生存期,有一定的效果。正如明代医家陈实功所言,对这些患者的治疗能帮助患者“带病延年”。 现代中医在癌症的研究上比古人更进一步,当代中医界借鉴现代药理学和生物学的研究方法,发现了某些中药和方剂抗癌的原理,为中医治疗癌症提供了科学依据。如发现了砒霜能诱导白血病细胞凋亡,西黄丸可抑制肿瘤血管生成,华蟾素和斑蝥能抑制癌细胞增殖,山蛩虫可阻断癌细胞的有丝分裂等。这些研究为提高中医抗癌的疗效做出了一定的贡献。 但中医治疗癌症,还是应该重视辨证论治和辨病论治,尤其要重视“方证”和“药证”,通过四诊合参来判断患者属于何种方剂和药物的适应症。胡希恕教授说:“中医辨证,不只辨六经八纲,更重要的是要通过它们,来辨方药的适应症。”紧抓方药的适应症是提高临床疗效的关键,所以我治疗癌症,特别重视辨患者的“方证”。如果患者属西黄丸证,就用西黄丸治疗;如果患者属归脾汤证,就用归脾汤治疗;如果患者出现多个方剂的适应症,就用多个方剂联合治疗。 我很重视将辨证论治和辨病论治相结合。癌症分早期、中期和晚期,早期正虚不明显,以邪实为主;中期正虚渐盛,肿瘤增大、变硬和转移;晚期正气衰弱,邪气亢盛,常伴癌热、癌痛、腹水、胸水等并发症。各个分期的治则和治法不同,早期以祛邪为主,扶正为辅;中期兼顾扶正和祛邪,二者并重;晚期以扶正为主,适度祛邪。 每个患者的年龄、性别、性格、体质、生活习惯、居住和工作环境也不同,所以治疗癌症要秉承“因人,因时,因地”的三因制宜原则,对不同患者采取个性化治疗,体现中医辨证论治和“同病异治”的精神。而且现代患者在找中医治疗之前,大多做过西医治疗,治疗后有许多副作用,所以中医对癌症患者的治疗应该秉承“随证治之”和“有是证,用是药”的原则,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去用药。 但是中医认为癌症的基本病机是正气亏虚,脏腑功能失调,气机郁滞,痰瘀互结,日久成块;病理性质为正虚邪实,虚实夹杂,全身属虚,局部属实;主要病因为气郁、痰浊、湿阻、血瘀、毒聚。在这些方面,不同的患者又有共同点,所以治疗癌症也要充分考虑到这些共同点,根据“辨病论治”和“异病同治”的原则,采用扶正固本、疏肝理气、活血化瘀、消痰散结、软坚散结、利水渗湿、以毒攻毒、温阳散结或清热解毒等思路,对不同的患者采用基本相同的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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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治不明原因的妇科出血证医案一则

某骨肉瘤患者之女,为不明原因的妇科出血证纠缠了多年,医治无效,因笔者曾治疗过其父亲,所以请求笔者试着为其开方试试。问诊时患者反馈,多年来妇科出血不止,以至于贫血,面色萎黄,体虚无力。体检发现存在子宫肌瘤和乳腺增生问题,但该问题尚不足以引起如此严重的出血不止。患者的出血不止与情绪关系密切,只要一生气,便会出血不止。 患者家属懂点中医药知识,让患者自服小金丸和逍遥丸,子宫肌瘤缩小了,但是出血不止的问题一直不能解决。本地妇科医生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解决患者的问题,患者还有面部浮肿、腹胀、头痛、头晕眼花、四肢无力等问题。 我给这个患者用过多种思路治疗过,一度以棕榈炭、续断、香附等药组成的方子解决了患者的出血问题。但是一个月后患者与人生气,疾病再次发作。笔者试用了几种思路,用过治疗脾不统血的“归脾汤”和治疗月经过多和频繁的二至丸,也用过一些单验方,均无效。 后来笔者决定用“温清散”的方子来治疗这个患者,药用:当归6g,川芎6g,熟地6g,白芍6g,黄连6g,黄芩6g,黄柏6g,栀子6g,柴胡3g,升麻3g,郁金3g,木香6g,香附3g,葛根9g,白芷3g,蔓荆子12g。 服用后患者腹胀和头痛等症状有所缓解,出血也止住了,只是过不了多久,患者再次因为情绪问题而出血。笔者也无计可施,只好硬着头皮在上方的基础上给患者调整了一个新的处方:生黄芪30g,党参6g,白术6g,茯苓6g,炙甘草6g,当归6g,川芎6g,熟地6g,白芍6g,黄连6g,黄芩6g,黄柏6g,栀子6g,柴胡3g,升麻3g,郁金3g,木香6g,香附3g,葛根9g,白芷3g,蔓荆子12g,侧柏炭30g,地榆30g,血余炭15g。 这次调整用方后,患者仅服用一付,出血的现象就解决了。后来追访一个多月未再出血,脸色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萎黄,患者自行停药观察。最后的这个方子究竟为什么一剂药物就能达到这样的效果,笔者也说不清楚。有时我们得承认,疗效是碰运气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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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一夜秋风起,漫山黄叶飞

吃完中饭后,我又到隔壁村后山的药王庙去散步。昨夜刮了一阵秋风,家乡颇有一夜入秋之感,漫山遍野都是黄叶。北京或许早已满地落叶,但是湖北却只在这一阵秋风后,才算入了深秋。 还没到药王庙,老远就听见庙里传来诵经声。我颇感诧异,难道庙里有僧人在做法事?走近一看,果然是僧人在做法事。前两天一个僧人都没有的寺庙,突然神奇地出现了好几个僧人和居士。四个僧人各司其职,分列在大雄宝殿两侧,后面有五六个身穿海清的女居士跪在蒲团上,跟着僧人们一起诵经。十来个人在这片安静的山谷里齐声诵经,场面也颇为壮观。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自己村附近看到像模像样的佛教法事,正为之欣喜不已之际,庙里诵经声突然变成了西游记主题曲《敢问路在何方》的旋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静下来仔细听,没错,僧人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的正是《敢问路在何方》的旋律。《敢问路在何方》结束后,又是一段黄梅戏的调子。至于他们是把什么经文改编成这些曲子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到全国许多寺庙里听过僧人们诵经,但从未听过这么有趣的诵经声。听着听着,我忍不住躲到一旁大笑起来。我在微信上问我熟悉的一个法师有没有听过这种诵经声,她也乐了,说这是黄梅戏。她还告诉我,地方小庙做法事时有很多地方唱法,各种花腔都有。 我之前还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其实这很符合佛陀本人的宗旨。佛经中记载,佛弟子问佛陀,他们在各地传教时应该用什么语言?佛陀告诉他们应该用本地方言与信徒们沟通,将佛教思想与地方文化相结合。所以佛教在传播过程中很重视本地化,只有百姓对佛事喜闻乐见,佛教才能达到传播的效果。 我不喜欢权威和严肃,所以对这种颇有创意的,充满了乡土气息和时代感的诵经法很能接受。那些有名的寺庙爱惜自己的羽毛,生怕信徒们指责他们不务正业,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搞这种创新的,反倒是这种无人光顾的小庙不必担心有人说三道四。一个人或一个组织一旦有了怕人非议的顾虑,便免不了要走教条主义的道路,众所周知,传统和正规的另一面是死板和呆滞。 大饱耳福后,我拾级而上,到半山腰的小庙中去了,这里仍然空无一人,山下大雄宝殿里那花式诵经声已听不到了,做完法事的僧人们开着小轿车离开了。上山的台阶上有许多落叶,这些落叶把山间铺垫得秋意正浓。我的那位唐代同行——留下了《千金方》这部中医巨著的被后人誉为“药王”的孙思邈如今在我们当地的香火很差,但本地村民们在前几年凑钱把这里修建得很漂亮。如今,这一切都让我一个人在享用,我能不知足么? 早上看到新闻说北京市为了防疫,让外出的居民们暂缓回京,我在饭桌上和父亲开玩笑说这真是出京容易回京难。乡下这么有趣,我是一点都不想回北京去的,刚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在家多赖一段时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家过冬季了,湖北湿冷的冬天对我来说已经是遥远的回忆,也许这个冬季我有机会在家乡体验一下靠跺脚取暖的生活呢。 下山的时候,看到山坡上到处都是野生的苎麻。我小时候,麻制品流行,麻的价格高得吓人,家家户户都种麻,我们这些小孩也帮家里剥过麻皮,那时候野外的苎麻一根都难寻觅到。如今,麻织品不值钱了,山中成片的苎麻无人问津。这多像人间的现实,一个人有利用价值时宾客盈门,无利用价值时门可罗雀。 这让我想起庄子那著名的“有用”“无用”论,太“有用”和太“无用”的树木都无法得享天年,前者因为市场价值高而被人砍去卖了,后者因为太没价值又占了地方也被人砍了,只有那介于有用与无用之间的树木,才可以活得逍遥自在。既然这样,我这一生就做个介于有用与无用之间的人吧!既不当毫无价值的人,也不去争大伙儿抢破头了的大佬的位置。在天地间逍遥游,不也很快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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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孤独而美好的乡村生活

回村已经十一天,都市生活离我越来越远了。 这个季节的乡下人烟稀少,走在田野里,很少能碰到人。很多归乡的人可能会为此情此景感伤,我不会。我爱它过去的热闹,也爱它现在的静谧。毕竟孩童时代已经离我而去,我不再需要三五伙伴在一起才能感到快乐,如今的我更喜欢孤独。孤独就像一个过滤网,可以慢慢地过滤掉我在生活中积累的各种渣滓,让我重获新生,活得更纯粹一些。 一个人走在河堤上,看远山近景,内心深处无比幸福。有的人喜欢高朋满座,有的人喜欢孤身一人。我并不排斥与人接触,在村里见到熟人时,我也会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寒暄几句。但我更喜欢孤身一人。 秋天的田野虽然空旷,但是却丰富多彩。各种不知名的鸟儿,金黄色的稻子,蜿蜒曲折的河流,连绵起伏的山岚,苍苍蒹葭,富有时代感的石孔桥,都有它们自己的语言。用心去倾听,是听得到它们在说什么的。 家乡治愈了我的心,背井离乡时,乡愁时不时地刺伤我一下,回到家乡后,所有的伤口都愈合了。家乡比我在外思念它时想象的样子更美好,风景胜昔,温情依旧。 母亲虽然已经不在世,但坐在她的坟墓前,我还是感到很安慰,就像过去坐在她脚跟前听她絮叨一样温暖。我心中已经没有太多的话想跟母亲说,只想坐在她跟前发会儿呆。祭祀真正的内涵是“祭如在”,坐在母亲的墓前,就像母亲也坐在那里一样,这就是最好的祭祀,形式已不重要。母亲是我们每个人最后的一道避风港,我们在疾痛时,不由自主地呼喊的那个人是我们的母亲;我们对外面的生活感到厌倦时,最想回到的也是母亲的身边。 在这里,我忘记了疫情的存在。瘟疫和那些爱凑热闹的人一样,只有在人口众多的地方才能传播开来,在地广人稀的乡下,很难大范围地扩散。所以这里彻底地恢复到疫情前的生活状态了,只是时代已遗忘了乡村。 我也喜欢成为被人遗忘的人,被太多的人惦记会让我感到沉重,我不想活得那么引人注目。我更喜欢躲在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里,安静地过着自己的生活,真实地好我所好,不必谨小慎微地爱惜自己的羽毛。 散步回家的路上,看到一条花蛇,它已经死了,但是我以为它活着。看它斑斓的花纹,像是一条毒蛇,这吓了我一下。我用根棍子去挑了挑它,没有动静,这才发现它死了。我把它扔到草丛中,免得下一位路人看到它,冷不防也被它吓一跳。死亡就是如此平常,蛇死了如此,人死了也这样。若有一天我要死了,我会选择安静的离去,争取不惊吓到这世界上的任何众生。 乡村生活就像温泉里的水,暖洋洋的,把人泡得不知不觉间就无比舒坦了。不过蜻蜓点水式的乡村一日游或数日游是达不到这种效果的,非得在乡村住下来,一段时间不离开,我们的生物钟才能被它改变。都市把人改造成机器,乡村能把已经机器化的人再变回它原来的样子,这就是我热爱乡村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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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养了一辈子鸭的中得叔

饭后散步时,遇到中得叔,他正在把鸭子赶进村里废弃的大棚里——前几年村支书心血来潮,花村里的钱在我们村修建了两个大棚,大棚从修好到现在一直废弃着。其中之一现在成了中得叔的鸭棚,另一个则长满了杂草。从我记事起,中得叔就一直在村里养鸭。我父亲有段时间做松花皮蛋生意,还从他家里收购过鸭蛋。中得叔比我大不到二十岁,在我们村,像他这个年龄的人现在也是外出务工的占多数,只有他仍然在村里养鸭子。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系上几块布片,这就是他放鸭的工具。他用这根竹竿来驱赶鸭子,把它们从一片水域赶到另一片水域去觅食。村里的稻子收割完毕后,他就把鸭子从一块稻田赶到另一块稻田去吃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谷子。如今他不但养鸭,还在大棚里养了一二百只鸡。我们隔得老远,便很亲热地互相打招呼,他看到我戴着口罩,与人隔得远远的,笑话我怕死。我对他说,我从外地回来,比他们染疫的风险大一些,所以要自觉地戴着口罩,与他们保持距离,不要把瘟疫带回村里。他听完后说,还是读书伢通情达理,知道为人着想。他说像我一样陆陆续续回村探亲的人也有一些,大多数不会顾及自己的行为是否给村里的父老乡亲们带来风险。其实也是我过于小心翼翼,其他人也没给村里带来风险。留守在村里的人大多和他一样,很少出村,所以这是一个封闭的,人口流动性极小的熟人社会,自然就没人戴口罩。但这并不意味着农村人不懂防疫,农村人并不傻,只要疫情再在本地出现,大多数人都会立即做好防疫工作。从疫情发生到现在,我们村包括在外务工人员在内的一两千人中,无一人染疫。我们离武汉不远,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而且黄冈也曾是重灾区。中得叔并不在乎我从哪里回来,很愿意和我聊天。他一天到晚在田野里和鸭子打交道,只要碰到一个人他就会和人聊上几句,打发时光。我问他现在养这些鸡鸭一年能有多少收入,这辈子都在村里养鸭闷不闷。他呵呵一笑说养鸭是他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他和我算了一笔账,每年的人情世故礼金大概要花掉一万元,抽烟喝酒也要花掉一些。他还要照顾他八十多岁的老父亲,每年老人的医药费也要花掉一些。如果他不照顾老人而是把他送到养老院,一年也要两三万。他养鸡鸭没有盈余,但是足够开销。他外出打工的话,所能赚到的钱不会比这多多少,但是外面的生活太拘束,不如乡下的天地宽阔,生活自由。养鸡养鸭其实是一件很费心的事情,一旦养上了,就得每日都照顾它们。所以中得叔这一辈子都不曾出过远门,最多只能抽出半天时间去一趟县城。他还在种着几亩地,在农村,总得种点粮食自己吃。他又跟我算起了今年种粮的账,棉花和黄豆价钱涨了点,但是占湖北农业大头的谷子比去年卖得贱了,化肥农药价格则比去年高了许多,所以今年种植庄稼是一件划不来的事情,估计明年村里的地抛荒的会更多。农业总是这样的,好一年歹一年的,农资物质与农产品价格的波动和气候变化对我们都会有影响,在农村长大的我对此并不陌生。过去农村的年轻人除了种地,没有更多的选择,现在可以选择出去打工。大多数年轻人更喜欢外面丰富多彩的生活,并不喜欢村里的这种简单原始的生活,所以像中得叔这样一辈子都留守在村里的人是不多的。改革开放带给他最大的好处,是让他有了养殖鸡鸭的自由。在改革开放前,他养的鸭子只要超过三只,就会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最近几十年,中国社会最大的进步是掌权者松开了一只手,让人们有了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的自由,所以中得叔也有了自己的人生。中得叔有一个不能去揭的伤疤,他的亲哥哥在外打工,安全保护没做好,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了。这件事情对他整个家庭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哥哥去世时,家里的孩子们还很小,也得他这个做叔叔的照应着点。“外面的世界,抖音上都看得见。”对中得叔来说,把鸭子赶到放牧点,没事情的时候,掏出手机刷抖音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抖音上或真实或虚假的信息,就成了他们这些人的饭后谈资。生活在中得叔这里变成了与我们这些常年在外工作的人完全不同的样子,他不富足,但很轻松。我佩服他抵御社会潮流,坚守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的勇气。据我所知,许多人并不喜欢他们现在在过的生活,但是他们压抑着自己,在生活中忍耐和折磨着自己,疲惫不堪,严重的甚至因为厌倦自己的人生而自杀了,何苦呢?接纳自己,首先要从接纳一种生活方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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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日落后的乡村

每天的晚饭我都吃得很早,吃完后在村边马路上散步,一边散步一边看着夕阳缓缓落山。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夕阳落山后,整个乡村渐渐地被夜幕吞没。秋虫不紧不慢地叫着,村里的路灯不知何故都不亮了,散步回来时不大能看清路,需要打开手电筒照明。夜色中的乡村公路上没有霓虹灯,没有车水马龙,没有行色匆匆的往家赶的上班族,只有抬头即见的满天繁星。 农村人依然在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六点一过,村里就安静了许多,路上基本上没有行人了。我在村子里入睡的时间也比在城里时早一些,每晚八点钟左右就入睡了,早上四五点钟自然醒来。这里的夜晚是真正的夜晚,没有月色的晚上,外面一团漆黑,也没有噪音污染,所以睡眠质量很高。 在这里,思想和忧虑没有用武之地,壮怀激烈的理想也成了很遥远的存在。饭后散步归来,洗个热水澡,钻进暖被窝,浑身的毛孔都很放松。以这样的状态入眠,实乃人生最大的享受之一。 年轻人基本上都离开了农村,最近这两年的春节很少有人回来,所以三年前河堤上的那一条可以通车的马路,如今已经被比人还高的蓬蒿和杂草占满了,步行都难通过。河岸上增添了许多我以前没见过的新植物,据说是洪水把它们的种子从远方带到这里,没有人类打扰的大自然自我修复的能力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我对父亲说,庙里的和尚现在都没看见了,父亲说山上的野猪已经很多了,夜里住在山里不安全,所以和尚们也不敢在庙里住了。看样子再过几年,野猪都有可能在我常去的那个半山腰的小庙前搭窝,到时候我如果还想去那里晒太阳,就要看野猪兄弟们的脸色行事了。 村民们喜欢把房子建到一块儿去,这样盖房,邻里之间能有个照应,也对野兽有一定的吓阻作用,让它们不敢频繁光顾我们的家园。我小时候,我们老家是有过豺的,我们管它叫“豺狗”。这种凶猛的犬科动物已经绝迹多年了,小时候村里经常有猪被“豺狗”趁着夜色叼走。如今,我们的房子盖得比以前坚固一些,夜里在家睡觉是很安全的,不会有野生动物能够危及到我们的安全。 村里的夜和城里的夜差别很大,此刻我的大脑已经感到睡意沉沉,但是我可以想象得到,许多住在城里的人可能还是满脑门子的官司,离让大脑安静下来还有一会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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