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医治疗高血脂症的辨治思路与经验方

高血脂症是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的重要危险因素。笔者此前已经介绍了西医调血脂药,但部分患者存在不耐受或不良反应。当代中医在继承传统理论的基础上,结合现代临床与实验研究,既形成了多元化的辨治思路,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方药。本文尝试将一些名老中医的具体辨治思路与经验方相结合,探讨当代中医治疗高血脂症的整体思路。

一、从脾论治:运化失司为病之根本

传统中医认为脾主运化,为气血生化之源,膏脂的生成与输布依赖脾的健运,脾失健运则水谷精微不归正化,反生湿浊痰脂。这一思路在临床与实验研究中均占据主流地位。

比如张铁忠教授治疗高血脂症的经验方荷薤汤即立足于此。张铁忠教授认为,脾肾不足导致的水谷精微运化失常是高血脂症发病的关键环节,所以他主张以益气健脾补肾为本、兼顾祛湿降浊化瘀,并创制“荷薤汤”。

该方基础方药包括荷叶、薤白、苍术、白术、党参、制何首乌、决明子、茯苓、泽泻、法半夏、炒山楂、丹参。方中党参、白术、苍术等健脾益气药,茯苓、泽泻等利湿泄浊药,半夏、薤白等化痰通阳药,荷叶、决明子、山楂、丹参化浊等降脂行血药,方中的制何首乌又兼顾补肾,体现中医“补中寓泻、标本兼顾”的整体观。

这种组方思路脱胎于张仲景的瓜蒌薤白半夏汤、泽泻汤。薤白是古人用来治疗胸痹——高血脂症所致的冠心病的重要用药,当代药理研究显示薤白有很好的降血脂和抗动脉粥样硬化作用,血滞通胶囊即是薤白提取物做成的。泽泻汤是治疗眩晕的常用方,也有很好的降血脂作用。方中的荷叶、决明子、山楂等是常用的降血脂药。所以这张方剂是辨证施治与辨病施治相结合,故中医与现代药理学研究相结合组合而成的一张降血脂方。

从用药规律看,健脾祛湿类药物如茯苓、半夏、薏苡仁、泽泻等频繁出现在当代中医界的降脂方中。现代研究证实,茯苓提取物可降低血清总胆固醇、甘油三酯及低密度脂蛋白水平。更有学者从“脾主运化”与脂质代谢的内源性联系出发,提出脾失运化是导致铁代谢紊乱与铁死亡的重要前提,而铁死亡又与肝细胞脂质沉积密切相关,从而为“从脾论治”提供了分子层面的解释。临床实践中,这一思路常以健脾益气为基础,佐以化浊祛湿,代表方如参苓白术散加减或自拟健脾化浊方。

比如郭志华教授治疗高血脂症的“化浊方”即属此列。郭志华教授将高血脂症归为“痰浊”范畴,认为基本病机为脾虚不能运化、肾虚气化不利,导致痰浊凝积经脉,治疗上以健脾益气、补肾祛湿为原则,自拟“化浊方”,以补肾健脾为主,兼以降脂化浊。

二、从肝论治:疏泄失常则气机壅滞

传统中医认为肝主疏泄,调畅气机,亦参与脂质的代谢与转运。当代部分医家注意到,高血脂症患者常伴有情志不畅、胁胀、脉弦等肝郁表现,且肝脏本身是血脂代谢的核心器官。有研究明确指出,高血脂症是“肝脏对血脂代谢能力下降的体现”。但需要注意的是中医的“肝”和西医的肝脏既有相同的功能,也有很大的不同之处。

传统中医的从肝论治旨在恢复肝的疏泄功能,调整气机,气行则津行,气畅则脂化。帅焘教授治疗高脂血症的柴芍六君子汤加减即是这一思路的代表。

帅焘教授基于气机升降理论,针对肝郁脾虚型血脂异常,主张治疗以疏肝健脾、祛痰化浊为主,兼顾升清降浊,方选“柴芍六君子汤”随症化裁,适用于气机失调导致肝失疏泄、脾失健运的病机类型。方中柴胡、白芍疏达肝木,六君子汤健脾益气,佐以祛痰化浊之品,将情志因素与代谢紊乱纳入同一治疗框架,而非单纯着眼于“降指标”。

临床用药上,这一思路常以柴胡、白芍、郁金等疏达肝木,配合山楂、决明子等兼具降脂作用的药物。其特色在于疏肝与健脾并行,既解气机之郁,又断痰浊之源。

三、从肾论治:本源亏虚则浊邪难化

传统中医认为肾为水火之宅,内寓元阴元阳,主水液代谢与气化。随着年龄增长或久病及肾,人容易肾气亏虚,气化无力,湿浊不得排泄,停聚为脂。所以也有一些知名中医主张,高血脂症应重视从肾论治。

比如刘如秀教授提出,血脂异常型冠心病的病机为“肾虚血浊阳郁”,其中肾元亏虚是始发因素,血浊所致阳气郁结不通为关键环节,治疗上以益肾固本、化瘀降浊、通阳宣痹为法。

这一思路尤其适用于中老年患者或久病体虚者,其特点在于不单纯“降浊”,而是通过恢复肾的气化功能,使浊邪有出路。用药常选制何首乌、枸杞子、淫羊藿等补益肾元之品,配伍泽泻、茯苓等利湿泄浊,形成“补中寓泻”的格局。

中医常说“肾为先天之本,脾为后天之本”,所以无论什么病,益肾治疗都有固先天之本的作用。张铁忠教授的“荷薤汤”中以制何首乌补肾、党参白术健脾,也是脾肾同调的体现;郭志华“化浊方”以补肾健脾为原则,亦属此思路的延伸。

四、痰瘀同治:病理产物须并行化解

传统中医认为久病必瘀,久病怪病责之于痰,所以也有中医主张痰与瘀是高血脂症最直接的病理产物,二者常相互胶结,痰阻血行则瘀生,瘀阻脉道则痰聚。治疗应该以健脾化痰与活血化瘀为主。

比如国医大师沈宝藩治疗高脂血症的“痰瘀同治方”就是这一思路的典型代表。“痰瘀同治方”在现代研究中被证实具有防治高血脂症和动脉粥样硬化的作用。该方中的槲皮素、丹参酮ⅡA、木犀草素等活性成分,可能通过调节TNF、IL-6等核心靶点、减轻炎症反应来发挥疗效。

临床研究亦表明,以瓜蒌薤白半夏汤加减治疗痰瘀互结型脂代谢异常,在改善血脂及脂蛋白磷脂酶A₂方面具有协同增效作用。这一思路的代表性药物包括丹参、红曲、山楂、半夏等,其中红曲因含有莫纳可林K而具有明确的胆固醇合成抑制机制。

郭维琴教授也认为血脂异常病始于脾失运化,成于浊瘀互结,加重于肝失疏泄,所以郭教授自拟的“降脂通脉方”,治疗思路也是祛除“污血”以通利血脉,同时兼顾健脾益气以止浊邪内生、疏肝解郁以畅达气血,临床根据证候化裁使用。这一思路将痰瘀同治与肝脾同调融为一体,体现了复法组方的特点。

五、从“血浊”论治:浊邪入血须化浊行血

国医大师王新陆提出了一种新的“血浊”理论,为高血脂症的中医辨治提供了另一视角。该理论认为,代谢性疾病的核心病机在于“脾失健运、浊邪入血”,治疗上应以健脾益气、化浊行血、援药降浊为主要治则。所谓“血浊”,既区别于单纯的“痰湿”,也不同于“瘀血”,强调的是血液成分与性质的异常状态,与现代医学对血脂异常的认识有较高的契合度。

这一思路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将治疗重心从“化痰”或“活血”的单一靶点,转向“化浊”这一更具包容性的治法,用药上常选荷叶、决明子、葛根、丹参等兼具化浊与行血之功的药物。前述张铁忠“荷薤汤”中荷叶、决明子、丹参的选用,郭维琴“降脂通脉方”对“污血”的祛除,均可视为这一理论在具体方药中的落地。

郑清莲教授则认为三焦失司、气化受阻是气血津液代谢失衡、痰浊瘀血由此而生的根源,他临床常以经典方“三仁汤”加减,以通利三焦、恢复气化功能为切入点,治疗高血脂症,取得了较好效果。三焦为水液运行之通道,通利三焦即是为浊邪开辟出路,与“化浊行血”异曲同工。

综观上述经验方与辨治思路,当代中医治疗高血脂症的共性在于:不单纯追求“降脂”,而是着眼于恢复脏腑气化功能与祛除病理产物之间的平衡。从脾、肝、肾论治着眼于“本”,解决运化、疏泄、气化之动力问题;痰瘀同治与血浊理论则着眼于“标”,直接干预已形成的病理产物。具体到方药,张铁忠荷薤汤脾肾同调、帅焘柴芍六君子汤肝脾并治、郭志华化浊方补肾健脾、沈宝藩痰瘀同治方痰瘀并化、郭维琴降脂通脉方从污血切入、郑清莲三仁汤通利三焦,各有其病机侧重点与适应人群。

临床实际中,这些思路往往交织为用,如健脾与化痰并行、补肾与活血兼施、疏肝与降浊同施。若以笔者之习惯,更倾向于将各种方案组合成一个多靶点的大复方,采用大复方小剂量的方法,制成丸剂或煮散剂治疗。

值得注意的是,高血脂症患者体质与证候差异显著,上述经验方各有其辨证前提,脱离辨证而执一方一法,既不符合中医理法,也难以取得预期疗效。上述方药信息仅供学术参考,不宜自行套用,建议患者在中医师面诊辨证后,遵医嘱加减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