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碍丸”看古代中医治疗心衰与水肿病的思路

笔者在《心衰的中医辨证论治》一文中介绍过中医治疗心衰的常见思路,在此前的《心衰的西药治疗方案》一文中特别提及,西医治疗心衰重在利尿消肿,同时还要用扩血管等思路,进行系统治疗。今再结合现代药理学的有关知识,从一张古代方剂“无碍丸”中,进一步去分析古代中医是如何治疗心衰和水肿病等。

无碍丸是中医方剂,出自《三因极一病证方论》‌,主要用来治疗脾气横泄、四肢浮肿、心腹胀满、喘不得卧——这些症状在心衰病中很常见,当然也不限于心衰,它可以说是一种以水钠潴留、体循环淤血‌为主的症状群,还可见于肝门静脉高压、腹水等疾病。这类疾病有些与心衰有关,有些与心衰无关。

无碍丸的组成为:蓬莪术(煨)、三棱(煨)各一两,大腹皮(炙)二两,木香(炮)、槟榔(生)一分‌。共研末,做成梧桐子大的丸剂,每服二十丸,生姜汤送下。

《苏沈良方》卷四也有同名方,组成是:‌大腹皮(炙)二两,蓬莪术、三棱(湿纸裹煨熟)各一两,木香(面裹煨熟)五钱,槟榔(生)一分‌,每服20-30丸,生姜汤送下。

按照传统中医的理论,无碍丸的核心思路是行气消肿、通利水湿。但若以现代药理学研究的结果来看,无碍丸的核心思路是利尿加扩血管,与西医治疗心衰的思路有异曲同工之妙。

方名 “无碍”,不是一句吉祥话。碍者阻也,无碍即气机通利、一无所滞。陈无择把一张行气破滞之方命名作 “无碍”,其实已经把立方之旨写在方名上了:所治之肿起于 “碍”,治之之法在于 “去碍”。

主治首句 “脾气横泄”,最易误读。此处之 “泄” 不是泄泻,而是水湿横溢、旁流四末。传统中医认为脾主运化、主四肢,脾气一滞,水湿不能循常道下行,反横向泛溢于四肢,故见 “四肢浮肿”;壅滞在里则 “心腹胀满”,及上则 “喘不得卧”。三症相连,正是一个由中焦气滞渐及上下表里的过程。《苏沈良方》记此案作 “君叔父病脾病,横泄四肢”,“横泄” 与 “四肢” 连文,恰可证其为横溢而非下利。识典古籍

这一层,可以同《三因方》同卷复元丹条对着读:“夫心肾真火,能生脾肺真土,今真火气亏,不能滋养真土,故土不制水,水液妄行,三焦不泻,气脉闭塞,枢机不通,喘息奔急,水气盈溢…… 心腹坚胀,不得正偃,偃则咳嗽,小便不通。” 以 “枢机不通” 四字为眼,把阳火亏虚、土不制水、气脉闭塞、喘肿并见串成一条链。这和现代医学中的右心衰、体循环淤血的临床表现,几乎可以逐句对上。

值得注意的是,陈无择把这两张方放在同一卷:复元丹温阳助火、运动枢机,治其本;无碍丸行气破滞,治其标。一温一通,正是今日 “温阳利水” 与 “利尿减容” 两条腿的古代雏形。古人并非只知利水,他们更早看清了:水之所以停,是因为枢机不转。

无碍丸五味:蓬莪术、三棱各一两,大腹皮二两,木香、槟榔一分。三因本方木香未著剂量,据《苏沈良方》当为五钱。

初看会觉奇怪:治水肿的方,竟没有茯苓、泽泻、猪苓、车前子这类利水药。大腹皮虽《本草》言其 “下气宽中、行水消肿”,究其功用仍是行气以行水,不是直接利尿。这张方消肿的着力点,全在 “气” 与 “血” 两字。

大腹皮二两,为方中用量最重,宽中下气、开中焦之壅,是君药。莪术、三棱各一两,破血行气、消积散结。水肿之方用破血药,看似突兀,实本于《金匮》“血不利则为水” 之义:水气久停,血行必滞;血行一滞,水更难化。三棱、莪术所消之 “积”,在今日看来正是肝脾肿大、腹中痞块一类 —— 右心衰之肝大、肝硬化之门脉瘀阻,都在其作用范围之内。

木香五钱、槟榔仅用一分,都是行气降气之品。槟榔用量极轻,可见并非取其攻下,而是取其下气行水之引导,如舟中之舵。木香面裹煨熟以去燥烈,槟榔生用以存锐气,炮制上的这一点分别,也见古人分寸。丸以炒麦蘖粉为糊,麦蘖消食和中、助脾运化,与全方运脾行气之旨相合。服二十丸,生姜汤下,生姜温中散水气,兼护胃气,防三棱、莪术伤中。用量既轻,取的是缓行气机,不是峻攻。宋制一两约合今之40g,但丸剂每次仅二十丸,实际服用量远小于此,不可按方中一两者径推全方总量。

把五味药合起来看,组方思路很清晰:中焦气滞者开之,血分瘀阻者破之;气机一转,血行一通,水自有去路。所谓 “无碍”,即在此处。

《苏沈良方》卷四亦载此方,组成与《三因方》小异,服二十至三十丸;书中还留下一段医案:“此丸传自湖州处士刘某。其叔父病喘,手足皆肿,殆不能起…… 三饵而疾间。君先迎医于钱塘,后数日医至,曰:此肺逆,当治肺。药入口,疾复作。君谕曰:神人预尝戒我,急谢医,复投无碍丸,逾瘥。”

撇开神授之说,这则医案的内核是一场路线之争:喘而肿,见喘治肺,是常法;但此例病本在脾,脾气横泄,治肺则壅者愈壅,故 “药入口,疾复作”,回到行气运脾,则喘消肿退。

这一点放到今日仍然成立。心衰病人喘促、不能平卧,若只盯着 “喘” 去用解痉平喘之品,而不去减血容量、降负荷,病情只会反复。古人把它写成 “神人预尝戒我”,其实是经验在提醒后人:见症治症,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被最显眼的那个症状牵走。

我们再从现代药理学的研究结果来看这张方剂,大腹皮的作用,现代研究做得比较清楚:其水提物可增加胃肠肌间神经丛胆碱能神经分布、促进乙酰胆碱释放、提高血浆胃动素、升高 P 物质、降低血管活性肠肽,从而增强胃肠动力,调节效果与西沙必利相当;其化学成分含槟榔碱、槟榔次碱等生物碱。槟榔生用少许,其中槟榔碱亦属拟胆碱类,与大腹皮同气相求;木香挥发油则长于解痉、调畅胃肠。这些合起来,是 “通腑宽中” 的药理注脚 —— 腹压下降、门脉系统淤血减轻,腹胀与 “心腹胀满” 随之缓解。

莪术的药理研究较为明确:抗凝血、改善血液流变性、抗血小板聚集、抗纤维化、抗肿瘤;三棱功用相仿。这是解决 “血不利则为水”的问题。

所以无碍丸的作用是 “促动力 — 改善血液流变 — 轻度利水” 三者的复合,落在血流动力学上,是利尿减容与降负荷,且扩血管,方向与西医基本一致。

无碍丸的适用对象,大致要有这么几条:水肿以下肢为甚、按之凹陷,腹胀、胁下胀满,喘不得卧,小便不利;舌暗或紫、苔腻,脉沉弦或沉实。放在今日,多见于右心衰为主的体循环淤血、肝硬化腹水属气滞血瘀水停者,以及肾病水肿兼气滞者。

在使用本方时需要注意以下几点:

一是辨证。本方所治是气滞血瘀之实,不是阳虚水泛之虚。若见畏寒肢冷、脉沉迟弱、舌淡胖、水肿按之如泥而久久不起,那是真武汤、复元丹一类温阳的证,误投破气破血之剂,正气愈伤,水愈不去。

二是出血风险。三棱、莪术抗血小板、抗凝,而心衰病人多同时服阿司匹林或华法林等口服抗凝药,合并房颤、冠心病者尤其如此。中西药叠加会加大出血风险,须评估后再用。

三是电解质与利尿叠加。若与袢利尿剂同用,低钾、低钠风险增加;指南要求开始应用或加量后 1~2 周复查血钾与肾功能,这一点在中药介入时同样适用。用中药治疗大病,也要有现代西医的谨慎用药的精神,确保患者的安全。

四是孕妇禁用,气血两亏、年老体弱者慎用,中病即止。莪术本属破血之品,“易伤气耗血,应中病即止,不宜久服”。

五是急症不可倚仗。急性失代偿、低血压、低灌注、无尿,须先按指南处理,这些很容易引起病人休克死亡,中药很难发挥急救的疗效。

从无碍丸的组方思路看古中医治水肿病,我们至少应从中学习三点:

其一,治水先治气。水停是结果,气滞才是原由;气一行,水自有出路。所以这张方里可以一味强利水药都没有,却能消肿。

其二,气病及血。水停日久,血必瘀;血瘀既成,水更难行。三棱、莪术之加入不是画蛇添足,而是看到了水与血互为因果。

其三,辨 “壅” 与 “虚”。同样是肿、是喘、是腹胀,壅者宜通,虚者宜温。复元丹与无碍丸同卷并列,正是把这个分界摆在那里。

古人的辨证论治思路,与今日从容量、阻力、压力入手的方向,本来是相通的。相通处可以互相启发,但也应谨记,这二者不可简单的互相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