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医粉到中医黑，只差一个肾衰竭
大概是在今年六月底或七月初，有个读者给我发信息，讲述了他的老师的一段经历。他的老师曾经是一个铁杆中医粉，得病了就找中医治疗，而且笃信民间中医的水平比医院里的大夫的水平高，因为他相信“高手在民间”。
后来，这位老师忽然肾衰竭了，不得不去做透析了。肾内科医生诊断其肾衰竭的病因为中药中毒所致，和他一起做透析的病友几乎全部有长期服用中药的经历，也都是因为中药急性中毒或慢性蓄积性中毒所致。
可想而知，这位老师和这些与他一起做透析的病人们的思想会发生多大的变化。他们都从中医粉转变为中医黑，对中医药持一种深恶痛绝的反对态度。
这位读者作为旁观者，感到自己老师当下的这种黑中医的态度似乎也不大对劲，但同时他也因为自己老师的这段经历而内心迷茫。因此他咨询我，作为普通人，生病了究竟应该如何在中医和西医之间做抉择。
他说他之所以向我咨询这个问题，是因为我对中医和西医，一直持一种中立客观的态度，而且既学过中医，又学过西医，所以他认为我能为他解这个惑。当时正值大学考试月，我们这一学期要考十几门试，我根本没有时间回复他，所以只好把这个问题留到暑假再回复。
我不但见过许多他老师这样的人，而且自己身边就有这样的案例。我有位熟人也是个坚定的中医粉，曾经，任何人在他面前谈论中医的不足之处，都会遭遇他激烈的抨击。直到有一天，他肾衰竭了，只能靠终身透析维持生命，他才不得不去接受西医的治疗。
除了过度迷信中医，这位朋友还长期吃含有各种添加剂的方便食品，以此为主食。就这个问题，一定也有许多人劝过他，但他同样是不接受他人的劝说，一意孤行。这位朋友还自己写过一本中医类的书，想要出版，而且希望我给他写篇序言，我不肯。
一般人都能接受是药三分毒这样的常识，但仍然有许多人在广告宣传的迷惑下，相信中药是无毒的天然药物。无论我们写多少的中药有毒的科普文章，都无法改变这些人的认知。
我在现实中接触过的这类人，通常都很难沟通。他们表面上或许表现得能接受别人的意见，但内心深处是极度固执的。他们过度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从不质疑自己的认知，尽管那些认知在旁人看来极端得很。
我的公众号里也经常有这样的读者，这些读者在我发布一些与他们的意见相左的文章后，经常在公众号后台对我破口大骂。我早年接触网络时，遇到这样的人，总是会与他们辩论一番。但从三十岁后，我很少再这样做，而是对这样的情况置之不理。
如今我都是直接将这些人拉黑——微信公众号有这个好处，拉黑了就收不到这些人继续发的信息了。而他们自己还以为自己发的信息我都收到了。他们发泄了自己的心头怒火，我也不受打扰，这样两全其美。不得不说，这种发明真是蛮好的。
信仰单一且极端的人都是很难沟通的，这类人多多少少都存在一些偏执型人格特性。这类人格特性者最大的特点是不信任他人，只信任自己或与自己持相同观点者。无论他人在与他们沟通时所持的态度是多么的善意，他们都会解读为对他们的攻击。
偏执型人格属A类人格障碍，属于最难被改变过来的一种人格，也是最容易陷入极端的一种人格。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和精神科医生都对他们无能为力，普通人基本不具有与他们进行深入沟通的能力。实际上他们所信仰的那些所谓的民间中医与他们基本上也是同一类人，如果我们在实际生活中与那些宣扬唯中医至上论者相处，会发现他们性格上存在偏执特性。
吃中药吃到肾衰竭的人并不多，在人群中总的比例微乎其微。绝大多数人都有基本清醒的认知，能接受中西医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也知道部分中药和部分西药一样，都是有毒的，不能天天当饭吃，更不能靠中药来保健和养生。但偏执型人格者的信仰会畸形化，非正常思维所能理解。
心理正常的中医师也有敬畏之心，懂得医疗要牢守“安全有效”的底线。在处方用药时会谨慎小心，而且还会叮嘱患者和患者家属，注意观察用药期间的不良反应，甚至会提醒患者定期复查肝肾功能和基本血象。但在过度迷信的中医粉那里，这样的中医师通常会被认为是没有真本事的医生，许多纯粹的中医粉排斥一切与现代医学相关的东西。
只要一个中医师沾了点西医的东西，就会被他们贴上已经被西化了的标签，不再信任他们。这就是为什么一些中医粉只信任所谓的“民间高手”的原因。因为只有这类“民间高手”敢口无遮拦，什么样极端的话都能说出口。
部分中药虽然有毒，但有毒药物用得好，是能治病而且不会带来特别大的医源性损害的。比如砒霜这种致死性极高的剧毒中药，现在就被用于治疗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效果还很好，世卫组织都推荐这种医疗方案。但现代医院在使用砒霜时，是会控制好用量，确保病人安全的，且有一整套的处理副作用的备用措施。
受过正规医学教育（包括合法的中医师承教育和医学院教育）的学医人都会重视医源性损害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是所有的带教老师们都会特别强调的问题。医源性损害是大多数医患纠纷的根源，不注意防范这种问题，医生的职业生涯就会很短暂。
医疗风险是客观存在的，医源性损害不只有中医才有，西医同样会导致医源性损害。比如，最近刚刚去世的经济学家高善文，就可以说是死于免疫治疗造成的免疫风暴的——这也是典型的医源性损害。只要有医源性损害就全盘否定一种医学，那人在生病了就无医可信，无药可用。
回到这个读者朋友的问题上，普通人在生病时，该如何在中西医中做选择呢？我的回答是，关键不在选择中医还是西医，关键在于病人和家属自己要做一定的功课，去了解疾病，了解医生，也了解一下要使用的治疗方法和药物的作用和副作用，综合地去判断。
普通人不必因为见识过一两起医源性损害案例就草木皆兵。通常，严谨、中立、理性的医生是不会乱来的，他们不但要对病人的安全负责，也会考虑自己的职业安全。经过病人与病人家属慎重考虑而选择的医疗方案基本也是安全可靠的。最可怕的就是一股脑儿的迷信，由一个性格偏执的人所做的一言堂式决定。
这也给各位医生们敲了个警钟，我们要从这种事件中汲取的教训很多。
首先，我们要持续不断地学习，多了解一些药物的副作用，更熟悉医疗风险，预防这类医源性损害的发生。
其次，在我们接触到存在过度迷信倾向的患者时，我们要更加小心翼翼地与他们打交道，最好是能够接触到他们的家属做更多的沟通，避免发生这样的悲剧。
以我实际的经验，通常这类病人或家属还会在医生的处方之外，用其他的在他们看来有效但实际有害的药物或保健品，这些风险因素不予排除，发生严重损害的风险就会更高。
医源性损害不只危害病人的健康，也会对医生的职业生涯造成覆灭性的影响。医患双方都是要高度重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