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 (2)

周志远

随遇而安是一种超强的生存哲学

在各种生存哲学中,我最为推崇的是随遇而安。不管遇到什么,都泰然处之,安之若素。不受外界,也不受自己的人生遭遇影响。不折腾,不强求,不伪饰,一切顺应自己的本心去做,率性而活。 随遇而安的人生,需要一颗简单的、不多求的心。这样的心态并非消极,而只是一种很强的适应环境,适应人生变化的心理能力。 人精神上的痛苦多源于奢求,何谓奢求?奢求就是在自己的能力和德行尚不足以获取某种回报之时,一定要收获那样的回报,这就是奢求。 要收获就要默默的付出,无论是学业、事业还是爱情,没有付出的收获,都是不牢固的,没有足够的付出的奢求只能给自己带来痛苦。我们所遇到的一切,就是我们目前的能力和德行所应得的,我们应该满足于此。而努力付出后所收获的,都是坚固的,并非天上的彩云,风一吹就散,也并非那华而不实的琉璃,一击就碎。 我想,除了至爱之人之外,这世界上已经无人能够影响到我了,而对于自己的至爱之人,我向来不吝于给予关爱、温暖和宽容,他们回报给我的也是这些。除了人类不可左右的自然规律之外,大概也没有什么能够把我自己与他们分离。有那么几个至爱之人,与自己一生风雨同舟,顺境不巴结我们,逆境不离弃我们,这就够了。 他们或者是我们的师长,或者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或者是我们的伴侣,或者是我们的子女,或者是我们的至交好友,他们是我们一生中真正值得拥有的。人只要宽厚的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不占有我们不该占有的,愿付出我们能付出的,在生活中尽职尽责,吃亏在前,享福在后,终生如一日的善待身边之人,则无论贫富,一定会收获这样的一群亲朋好友。 人是群居动物,但却不是杂居动物。人只有在自己熟悉的环境和爱的氛围下,做自己最喜欢做的事情,才活得最舒畅,最安逸,最投入,最乐而忘忧。所以一个人并非交游越广越好,而是与少数几个人交游越深越好。简单而诚挚的人际关系使人活得轻松自适,复杂而充满机诈的人际关系使人活得沉重而疲惫。 我从来不作任何拓展人脉的努力,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只在电光一闪之际就已经注定了。两个有缘结交的人,必定有很多地方是相通的,而这种相通之处,是他们相遇之前的全部人生锤炼而成的。所以漂亮的语言,夸张的表情,娴熟的社交技巧,均不足以使两个人真正的互相吸引,成为至交好友,只有内在的灵魂才可以。 一个随遇而安的人内心是丰满的,他(她)不缺乏爱,也不缺乏爱他(她)的人。看起来这类人是孤独的,但是他们从不真正的孤独。他们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和他们调适自己内心的能力,均是很强大的。所以在现实生活中,这类人是温和的、知足的、真诚的和快乐的。

Continue reading...
周志远

思想的樊笼效应

歌德称谈艺之“见”曰:“能入,能遍,能透”,遍则不偏,透则无障,入而能出,庶几免乎见之为蔽矣。 ——钱钟书《管锥编》 在《佛说四十二章经》中,有这样一段经文:“饭千亿三世诸佛,不如饭一无念无住无修无证之者”,因为佛陀在世时没有留下任何亲自写作的著作,这段经文是否佛陀自己所言,是值得存疑的(其实所有佛经都值得存疑,后人托名所作,代圣人立言的太多,就如中国的《黄帝内经》一样,明明是后世无名氏所作,非得拉黄帝 来做虎皮)。如果这确实是佛陀亲自所言,则佛陀这个人是非常可爱的。如果结合《金刚经》的思想来看,这句话是很符合佛陀的原意的。 思想一旦成为教条,就难免弊端百出。很多思想家,其最初的愿望多类似于佛陀的“求解脱”,解脱为目的,达到目的即为思想的首要价值,一旦达到“解脱”这个 目的之后,思想就应该被当作负担,毫不犹豫的扔掉。也就是说,思想本身的价值在于将人从各种邪见的樊笼之中解脱出来,而非将思想本身当作另一座樊笼,用来将人从一个樊笼里圈进到另一个樊笼里。佛经中将这种意思用“筏喻”来形容,佛法好比船筏,渡人出苦海,达到解脱的彼岸为最终的目的。一旦到岸,就不该再负 舟而行。从这个角度来说,一个“无念无住无修无证”,但却可以保持平常心,无烦恼的人,确实比一个苦修佛法,最后才达成这种状态的人幸运。毕竟在这世上, 再没有什么比内心的安宁和幸福更令人羡慕的了。 这与钱钟书先生提倡的“入而能出,庶几免乎见之为蔽矣”的观点颇为相似,著名的人类学家德斯蒙德·莫利斯在其“裸猿”三部曲中的《人类动物园》中,形象的将人类社会的各种思想、习俗、成见比喻成人类为自己构建的围墙,人类生活在这种围墙之中,就如动物生活在动物园中一样,处处受限,毫无自由可言。 多数思想家本人不是专制主义者,但是其追随者却扮演着专制主义者的角色,就像尼采和希特勒一样。原因在于,思想家本人仅仅只是将其思想当作解放自己的一种 工具,但是其追随者却将其思想当作解放人类的法宝。真理往前一步就是谬论,思想脱离个性化,走向一统化,也就成了暴政。无论一种思想多么的倡导善意,但当 其信奉者试图将其推广向一切人,试图用其在人类社会建立理想国时,它就变得丑恶不堪,因为这样的行为的本质已经是党同伐异,而非解放人性。 社会上的每个个体的自由都应得到充分的尊重,其自由首先就包括其思想和信仰不被强制改变的自由。信奉一种观念并将其推广,是要冒巨大的风险的。我在行医的 过程中,碰到过一些笃信某种医学观念的同行,罔顾患者的现实情况,执意以其盲信的医学理念为指导思想,治疗患者,其结果是这些患者被治疗得每况愈下。可悲 的是一些患者本人,因为受一些医生的医学理念影响,也盲目的相信和服从,其结果是很多患者因此而死于非命。 一个医生解放思想,尊重现实,就能造福患者。一个政治团体,解放思想,尊重现实,就能造福很多人。一个思想者,解放思想,尊重现实,就能造福其自己和身边 的人。我在龙泉寺里,听到一个法师自己说的故事,他出家后有一次跟他家人交流,他的家人告诉他,他出家后的那段时间,他的家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因为其 出家前,对其家人横加干涉,试图将其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其家人身上,导致家人极为痛苦。 这件事让我意识到,如果我自己也对家人进行干涉,用自己所学到的各种“思想”来解放我自己的家人的话,我可能同样给我自己的家人带来巨大的痛苦。推而广 之,如果我用自己的“思想”去解放他人,帮助他人解脱的话,那么我可能也成了一个很讨人厌的家伙。思想暴力对他人的伤害,一点也不比刀枪剑戟带来的伤害 轻。要不然十字军东征、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冤魂了。 以前有个朋友告诉我,阐述自己的思想时,应该保持一种“说者自说,听者自听”的态度,一个人若像个推销员推销产品一样的推销自己的思想,努力游说其他人接 受自己的观念,那实在是很不明智,也很不人道的。我们写文章,阐述思想,要有被一部分人当狗屁对待的心理准备。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每种思想只在部分有共鸣 者身上能够得到响应,对其他人来说,本来就是一钱不值的狗屁。若将这一钱不值的狗屁推而广之,以之建立理想国。自己是舒心快意了,可有没有想过那些反对者 的感受呢? 我大学时候的辅导员有一次跟我聊天时说:你读那么多的书,吸收那么多的思想,那些思想互相冲撞,你该如何选择?我当时没有想清楚应该如何回答他,在我快到四十岁的时候,我想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忘记一切。 这看似非常荒谬,学习思想的目的是为了忘掉思想,还不如当初就不学。谁说不是这样呢?人生识字忧患始,一个书呆子的大脑,固然容纳了令人可怖的大量知识, 但是这些知识所构建的条条框框,制造的各种樊笼,也足够他自己受的了。解救他自己的最好的办法,那就是忘掉这些思想,做到钱钟书先生所言的“入而能出”,…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