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 ⁽⁶⁾

曾经有人跟我开玩笑说，你真是华佗再世啊，我也跟他开玩笑说，我可真的不想成为华佗再世，华佗是死于自己的病人曹操之手的，比华佗更早的西汉时期的名医淳于意也差点因为自己精湛的医术而死于自己的患者之手，幸好他的女儿缇萦向汉文帝上书请求代父亲领罪，感动了汉文帝才捡回来一条命。成语”缇萦救父“讲的就是这么一件事。 有一次我的师父在诊室里教我行医规范，师父语重心长的跟我说，当医生，第一件事情是要注意安全，首先是要注意病人的生命安全，然后是要注意医生自己的人身安全。师父跟我说，她以前看过一本急诊方面的专著，里面有一段话令她印象很深刻，书中告诉医生在接诊急诊病人时诊室的门应该怎么开着，防备病人突然发难时，医生好跑路，以保证医生自己的安全。这是一本西方人撰写的专著，可见医生遭遇患者非难，并非中国独有的发明，环球同此凉热。 医学是一门不完美的科学，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在这个问题上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一个医生可以保证自己能够把患者的病治好。所以现在有些患者告诉我，你若是能把我的病治好，诊费再高我也出了，这时候我就会告诉患者或者患者家属，鄙人才疏学浅，对这种病丝毫把握都没有，还是请您再找找水平高点的大夫。一个治疗肿瘤这类疾病的医生，如果头脑还清楚的话，是不可能愚蠢到跟患者打包票的。对于不了解我本人的患者，我现在基本上都是小心翼翼的，能规避风险就尽量规避风险，原因无他，怕了。 这样的话还不能在太公开的场所说，因为这么说会遭致社会舆论铺天盖地的谩骂。甚至经常会有一些看过我某篇文章的患者或者患者家属，义愤填膺的站出来把我痛骂一顿，骂我是一个无良的医者后把我永久的拉入黑名单。假如我没有经过佛教的训练，戒掉了自己的嗔怒心的话，遭遇这样的事情，真的会非常难受。 有一个很关爱我的人让我给人治病时，不要因为太同情患者而伤害到自己。我觉得对一个医者来说，这一点很难做到，病人虐我千万遍，我待病人如初恋，这大概是多数有人道主义精神的医生的共同心声。即便遭遇病人无数次的伤害，但是在救死扶伤的关键时刻，医生还是会本能的把一切不良情绪和可能发生的可怕后果统统抛开，忘我的去用自己所学到的专业知识，尽力把病人从鬼门关救回来。在我国现在这种医患纠纷高发的社会环境中，医生是一个令自己的家人朋友提心吊胆的职业。 在维吾尔族的传统信仰中，医生是可以与神直接对话的人，死后可以直升天堂。因为普通人只是在生老病死来临之时才需要与生命打交道，医生是每时每刻都需要与生命打交道的人。医生的职业充满了人道主义精神，真正受过医生职业情怀感召的医生，很少有唯利是图者，唯利是图的是操纵医院经济命脉的商人。 我是为药王孙思邈的大医精诚精神感召，和被自己的母亲的苦难触动而奋发学医者，在我接触医学后，除了帮助病人解除疾病痛苦之外，还经常的对赤贫如洗的患者进行经济上的帮扶。我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值得称道的高尚之举，因为在我所接触的医生中，也有不少人在这么做。 有一次一个二十出头的宫颈癌患者，因为大出血向我求助。我给她开了处方后，心中一直牵挂着她的出血是否止住，过了两天后我问她服药情况如何。患者告诉我，她正在等待一个欠她钱的朋友还钱给她，还了钱她才有钱去买药。患者已经因为出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竟然身无分文到这种程度。 我当即管患者要了银行账号，给患者汇了五百块钱，让她赶紧去买药止血，随后帮患者在一些朋友中募捐。这个患者当时奇怪的问我：“你不怕我是骗子么？”我告诉患者，如果你是骗子，我损失的是五百块钱，对我来说，这五百块钱意义不大，但是如果你不是骗子，我这辈子将会因为见死不救而良心难安。“患者听后嚎啕大哭，她告诉我，实际上她已经为她的丈夫和她的亲生父母抛弃，如今无钱医治，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出租屋里等死。 我相信家属抛弃患者的事情，在很多医生，尤其是肿瘤科医生行医的过程中都会碰到，在这些患者人生的最后时刻，只有医生能给他们温暖。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危难时刻，对病人解囊相助，是很多医生的本能反应。…

在金庸的武侠小说《神雕侠侣》中，金庸通过郭靖之口，说出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样的一种理想主义价值观。金庸笔下的郭靖、杨过、萧峰等大侠正是这一价值观的践行者。金庸推崇的是武侠，金庸作品中的神医多有各种各样的怪癖，平一指、胡青牛、毒手药王、阎王敌薛神医等，都属于不近情理之人，不知金庸先生是无意为之还是对医生有成见。 医之大者，其实与金庸先生笔下的大侠并无二致，也是解救苍生于困苦之中的中流砥柱。一个人当医生久了，骨子里会有股侠义心肠，因为医生所遇到的多属需要搭救的落难之人。 和平年代，大侠的用途不大，但是良医却是必不可少的，盖因战乱和生灵涂炭的状态并不常见，常见的是为疾病所困扰的芸芸众生。古人云，德不近佛者不可以为医，才不近仙者不可以为医，医者，掌司命之职，必须是德才兼备，有恻隐之心者才能当一个好医生。 最了解患者的莫过于医者，最同情患者的也莫过于医者，医者甚至比患者家属更加的体恤患者。笔者在行医的过程中，曾遇到过被家人抛弃的患者，最后是医者慷慨解囊相助其走过人生最艰难的日子。因为只有医者才知道患者在走的是一条多么艰辛的人生之路，只有医者才知道患者在承受的是一场如何痛彻肺腑的灾难。 医之大者，安贫乐道，救死扶伤。所可悲者，在这个年代，大医不多见，真正的医生行医的环境也极为恶劣。患者防备医生，伤害医生的行为时有发生。患难之人属于社会的弱势群体，有时产生极端的情绪与发生极端的行为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对医生来说，这种风险太高的生活常常令人胆战心惊。 我行医久了，当初的理想主义情怀逐渐的在现实的影响下褪色了，但是要想彻底改变初衷，却也十分困难。只能是秉承佛门的一句经典语录“因上尽力，果上随缘”来对待自己所热爱的医疗事业。无论是对病人的来去还是对疗效的取得，均只能是采取这种尽心尽力去做，随缘的接受任何结果的态度。否则的话，就难免落个“情深不寿”的下场。 对成就成一个“安贫乐道，救死扶伤”的大医的理想，我无一刻敢忘。虽然没有如勾践一样的卧薪尝胆，但是每每看到走投无路的患者时，恻隐之心仍不由自主的泛滥成灾。 或许，是人的天性使然吧！

我最近拜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中医为师，她十二岁开始学医，师出名门，但是为人却极为低调，接诊患者时小心翼翼，临床带教时，也一再叮嘱我行医要小心，一要保证患者的安全，二要保护自身的安全。 师父跟我说，良好的疗效是建立在医患之间互相信任的基础之上的。不容易信任医生的患者，医生也不敢轻易信任他们。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现在需要经常与医生同仁打交道。接触的多数医生的共性是性格谨慎、小心翼翼，没有谁敢说大话、说满话，对要治疗的患者也是顾虑颇多，生怕医疗机构找来的患者听信了夸大其词的广告，期望值过高，所以一个严谨的医生，总是尽量以保守的态度来与患者交谈。因为医疗是一项不确定性很高的事业，医学是一门不完美的科学，很多时候，治疗的实际疗效与患者的预期不一致。 医疗是与人的生命和健康打交道的事业，所以古今中外对医疗的管制都极为严格，这是应该的。古今中外也不乏死于患者与患属之手的医生，医疗事故和医疗纠纷在全球各地普遍存在。毕竟人命至贵，人死不能复生，亲人们的任何极端情绪都是可以理解的。我相信那种视医疗风险为无物的医生们要么是初出茅庐，要么就只是商人和伪医生，真正的医者是不会如此托大的。 无论是动植物，都难以保证不生病，人尤其如此。我们活在这世上最大的遗憾之一，恐怕就是有病痛的存在，而要解决病痛，是离不开医生的。但是医生们所能发挥的作用是有限的，人类疾病中，只有大概40%是医生解决得了的。尚有一大半是医生们解决不了的，我们人类医学目前就只处在这样一个低水平的阶段。 而一个人患病后，是很容易迷信奇迹和神医的，从好的一方面来说，积极乐观心情有助于患者身体的康复。从坏的一方面来说，期望值过高就有些不切实际了。医生多数时候需要承受患者和患属过高的期望值，这世上不挨骂的医生几乎没有。每个抱着很高期望值来寻医的患者，最终可能都会因为对疗效的失望而菲薄医生几句。所以多数时候医生会很尴尬，无心骗人，但是却容易被人当成骗子对待。 生病了自然需要解决疾病的问题，要想高效的和医生配合，解决疾病的问题，就要对医生有基本的信任和尊重。唯有如此，医生才敢担着风险为患者寻找解决疾病的方法。如果患者不信任医生，医生就只敢敷衍患者，而不敢为患者冒医疗风险。 医疗无小事，医生从事的全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若患者和患属不信任医生，甚至仇视医生，医生何敢冒着天大的风险去为患者和患属着想呢？

已故国医大师贺普仁教授曾说，他有四个老师，其中之一就是他的患者们。这些年，我对贺老的这句话深有体会。我的患者们和患者家属们和我亲密无间，我有很多东西是从他们身上学会的。不夸张地说，连医术都有得益于他们的地方。我治疗部分患者的验方，就是某些患者从其他地方找来后，我临床运用取得疗效的。 我热爱医学，也非常喜欢真正信任我的患者和他的家属们，常年累月的和他们在一起交流，深悉他们的悲欢喜乐，随时照护他们和他们亲友的健康，这份情谊一旦建立，就牢固不破。直到现在，我没有和我真正的患者发生过任何冲突。我深信他们绝不会成为医闹来找我的麻烦。 有一天我在新闻中看到钟南山院士说，当一个医生全身心的投入到医疗事业中，为患者着想，真心解决他们的问题时，没有患者或者患属会真的蛮不讲理的。一个真正的抱着救死扶伤目的去行医的医生，会赢得患者和患者家属的尊重和爱戴。 我相信绝大多数的医生从本心希望做这样的一个医生，他们学医的出发点是同情病患这个弱势群体，或者他们自己的至亲中有人属于这样一个群体，他们发自内心的希望学成医术后，帮助患者从疾病的苦厄之中解脱出来。但是世风日下，很多医生不得已走上了违背初衷的道路。 医护工作者在自我生存与救世情怀之间的挣扎不是局外之人所能体会得出来的。但是我相信，一旦患者信任了医生并且尊重他们，医生的内心会受到很大的鼓舞，会发自内心的把最好的医疗方案和自己所掌握的最好的医术用来解决患者遭遇的痛苦。 最糟糕的医患关系莫过于医不信患，患不信医。这样的一种医患关系必然导致医生在治疗时，战战兢兢，时刻需要考虑自己的个人安危问题，治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对患者来说，是一种最大的损失。对医生来说，是一种最大的悲哀，因为他所能做的和他的人生理想不得不背道而驰。

癌症患者的知情权，一直是令很多患属纠结的一个问题，患属一般认为如果告诉患者实情的话，患者会无法承受。的确，当患者知道自己患了癌症后，精神上确实很受打击。但是相对于向患者隐瞒病情来说，这打击给患者造成的副作用要小很多。 患者有权知道自己的生命遭受威胁。患者知情后有很多的益处，生命最后也是最牢固的一道守护神是患者自己，在对自己的生命的守护方面，任何患属均无法替代患者自己。患者知情后的不良情绪在经过专业人士的心理疏导后，会被重新建立起来的希望冲淡很多。 绝大多数患者在知道自己的病情后，在治病方面都会更配合医生。会自觉的遵守医嘱，也会深刻的反思自己的患病原因，改变不良的生活习惯和心理习惯，认真的学习抗癌知识。这些对患者的康复都是非常有帮助的。 在隐瞒病情的同时，部分患属也对患者做了很多不恰当的安排。这些安排之中，有一些可能直接对 患者的健康造成致命的影响。尤其是在癌症是一种可控制的慢性病这种观念尚未在中国普及的情况下，很多患属在得知患者患病后，并不严格的遵循医嘱，而是自作 主张的认为让患者吃好喝好玩好最重要。所以常见一些患者的家人，瞒着患者，带着患者大体力的旅游（甚至是在围手术期），胡吃海喝，这些会直接造成患者病情恶化。 据笔者接触患者的经验，当患者自己知道自己的病情时，在经历了一番心理的挣扎后，绝大多数的患者会选择放弃这些疯狂的享受，多挽留自己的生命一段时间。患属其实不能替代患者做最后的决定，一个人的人生将要谢幕时，都会有自己最想实现的心愿，如果 患属对患者隐瞒真实病情，患者就没有机会自己去选择度过自己的余生的方式。 在医疗方案的选择上，患者有权自己作出自己的抉择，不管这种抉择是对是错，患者都有权利自己 来决定。很多患属认为患者会慌了神，实际上，绝大多数的患属都是患者的伴侣或者子女，就生活经验来说，可能还不如患者，患者自己所做的决定也许更合理。况且，疗效的好坏，只有被治疗的对象最有发言权，连检测的仪器都不一定比患者自我感觉更科学。一些患者经治疗后仪器检测的指标确实很好，但是患者却因身体崩溃而迅速死亡。疗效只能由患者自己去根据自己的感受来下结论。…

肺主宰人体的呼吸，在肺癌的治疗过程中，应以维护人体大气为主。这是笔者在治疗多例肺癌失败后总结的教训。这些教训堪谓惨痛。 肺癌治疗时，行气药、破气药均不宜过多使用，活血药中的气味香燥者也是在所应禁的，治疗肺癌患者的喘促，应避免用降气药。许多癌症的首发转移为肺转移，一旦出现肺转移则应充分考虑肺主人体一身大气的特点。 肺为五脏之天，清阳在上，元气一败，人体立衰，速度极快。是以晚期肺癌患者去世速度快。肺为娇脏，寒热不耐，治肺癌，过度寒凉和过度燥热均不妥。 肺气宜清肃，肺气的作用是维持人体一身津液和水谷精微的周转，肺气帅血而行周身，所以肺气失宣，则人体元气衰败，清浊不分，容易出现呼吸短促，咳嗽上气，痰多喘满等症状，一般中医书籍认为肺癌治疗宜降气平喘，但是这个治则经笔者临床实践，发现用在肺癌患者身上是有问题的。 至今，肺癌患者的中医辨证治则尚无明确的方向，一般来说晚期肺癌的生存期较短，治疗上应以维持病人生存质量为主，在此基础上，通过改善患者的体质，适度驱邪，治疗患者的肿瘤，能取得相对满意的疗效。 肺癌患者的治疗不可轻伐患者胸中大气，人体通体上下全赖胸中大气主持，此大气一衰，人体气息孤危，相当危险。肺在上焦，治疗时用药宜轻省。 治肺在于固本，固本在于补肾健脾，肾脾不固，洞泄不止，元气危亡。见喘不宜行气，肺癌患者的喘促，需要通过补益气血，健脾益肾，补肺气来实现。行气顺气适得其反。宜以静药而非动药平喘，肺癌患者之喘促，应以静药镇之，而非动药顺之。 肺癌用药，整体以甘温为主，忌寒凉，忌香燥。治肺莫伤脾和肾。寒凉伤脾阳，渗利损肾精。肺癌患者体虚宜补时，以十全大补汤去行气药加味二冬、北五味、黄精、百合、绞股蓝、十大功劳等，效果较好。 肺癌患者出现的大热不可以当热证治，应秉承李东垣所主张的甘温除大热，以益气升阳为主。总之，治肺莫伤气损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