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母亲 (3)

周志远

最后的舐犊之情

学校要登记学籍,制作学生档案,在家庭重要成员栏里,需要写上父母等重要亲人的信息。写母亲信息的时候,详细介绍栏里,我写了“已故”二字。写完后鼻子发酸,在教室里强忍着没有流泪。如果没有这“已故”二字,我大概率是不可能在中年时期,放弃前半生打拼的事业,重返校园学医的。 填写完表格交上去,放学后,我走在落满黄叶的林荫道上,心情依然落寞。在小树林里甚至忍不住流下了泪水,好在没人注意。自开学以来,那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淡下去的对母亲的怀念之情一再被触发。母亲因病早逝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心理创伤,我本以为十几年过去了,我已经彻底走出了丧母之痛。但生活中的一些重大变化,还是会把这伤疤再度揭开。 昨天中午午休时,一个女生因为痛经向我求助。她是我们学校为数不多的自己搜到了我的公众号并关注了我的一位女同学,她看了我不少的文章,所以在身体不适时第一时间找了我。她的痛经问题折腾得她够呛,以前吃布洛芬管用,现在吃布洛芬已经不管用了,痛到冷汗直冒的程度。 她找我的时间,正是大家都午休的时间。直觉告诉我,如果这姑娘不是痛得难以忍受的话,她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刻来找我。我用我从家里带到学校来的、我在新冠期间治疗新冠的柴桂解毒丸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这药我本来是带来预防感冒的。姑娘服药十几分钟后,疼痛便得到了缓解。我把剩下的一些柴桂解毒丸和配方都给了她,让她今后每次痛经,按照这个配方用药。 在与她的交谈的过程中,我得知她和我母亲年轻时一样,为胃病所折磨,四处求医无效,又给了她一种胃药。并且告诉她治疗胃病的各种常用方法、药物和需要注意的事项,希望她学会后能够更好地照顾自己,以后也能更好地治疗其他病人。我常常想,如果我母亲年轻时能够得到妥善的治疗,或许她就不会发展到胃癌,并最终因为胃癌而早逝的地步了。 知母莫若子,母亲临终前知道我必会为她的去世而悲痛,所以她在临终前最后一次和我的长谈中,特地叮嘱我,她的病太重了,怪不得别人,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她叮嘱我不要埋怨任何给她治过病的医生,也不要自责,她说我和其他医生都已经尽力了。 那时候母亲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特地对我说,我作为她的儿子,回报她的养育之恩,为她所做的比她为我所做的多出十倍不止,所以她叮嘱我在她去世后,不要有任何愧疚心理。 那天阳光明媚,我们母子俩坐在老宅的屋檐下晒着太阳。听着母亲这人生最后的嘱托,我摸着自己娘亲的手,泣不成声。 那一次我离开老家,回北京处理公司业务后,再回来时已是母亲弥留之际。弥留之际的母亲神志不清,已经辨识不出身边的亲人。但我回来了,她听见我的哭声了,还是哭了起来,因为她再怎么不清醒,都能够辨认得出自己深爱的儿子的声音。那时候她心中有千言万语,也已经表达不出来了,只是怔怔地看着我,说不出一个字。我用脸贴着她的脸,我们的泪水汇聚在一起,母子俩无言地进行着最后的告别。 母亲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我晕厥过去了,我那当医生的堂兄在现场对我进行了急救。造化弄人,2023年11月,我的这位只比我大半岁的医生堂哥,因为新冠后遗症而猝死在工作岗位上。在他的出殡仪式上,大堂姐惋惜地说,志强发病时,志远若在旁边,肯定能把他抢救过来,他就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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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秋风中传来母亲的声音

10月18日,星期六,我从学校回到家了。这天晚上我在家睡觉时,做了一个梦,再次梦到母亲。这个梦和9月份两次的梦境基本相似,还是母亲临终前在痛苦中挣扎的情形。十三年过去了,母亲去世给我带来的心理创伤似乎再次被唤醒了一样,我连续三次梦到她。 这一天的上午,有个神经母细胞瘤患儿的母亲来北京找我。她从广东来到北方,刚刚去过沈阳盛京医院——那是中国治疗神经母细胞瘤最有名的一家医院,接着便风尘仆仆地到北京来找我。她认识的一些神经母细胞瘤患儿的家长介绍她来找我。我们见面后,我初略地了解了一下她的孩子的病情。 病情不乐观,广东本地的医院已放弃了患儿,所幸的是盛京医院还同意收治他。患儿的家庭其实基本上也放弃了患儿,但患儿的母亲执着求医,我在她那坚毅的脸上看到了我母亲的影子。我对她说,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如果是我生病了,我母亲也会像您一样执着。 这句话像催泪剂一样,让这位家长眼泪止不住了,而我心中也无比感伤。她走后,我在秋风萧瑟的京城的路上,黯然神伤。想起以前我生病和失恋时,母亲摸着正在被痛苦折磨的我的手,在一旁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安慰我的情形。 天下的母亲们对自己孩子的爱基本都没有两样,我答应了这个患儿的母亲,我将与盛京医院的医生们一起,尽力帮助她的孩子。天底下最撕心裂肺的事情,莫过于父母知晓自己将失去亲骨肉,医疗最大的意义是尽可能地挽留爱,失去爱是人间最痛苦的事情。 以前遇到这样的情形,我会想推脱。有一天,一个年轻的母亲对我说,她在不同的地方遇到三个互不相识的与神经母细胞瘤有关的人,他们一致地推荐她来找我。如果我不接待她,那将是她毕生的遗憾,是她心中永远也过不去的坎儿。如果我帮助了她的孩子,而她的孩子最终没能留住,她起码可以无怨无悔了。打那以后,我不轻易拒绝这个绝望的群体。 神经母细胞瘤是儿童癌症之王,死亡率极高,这种疾病导致一群年轻的母亲们陷入极度悲伤与恐惧之中。十年前,我正在研究癌症与神经系统疾病,因为我的母亲曾经为这两种疾病折磨得很辛苦。偶然接触到神经母细胞瘤这种疾病后,便与神经母细胞瘤患者和患者父母们结下了不解之缘。 这种疾病不但摧毁了一群患儿,也摧毁了一群刚刚为人父母不久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普遍还没在社会上站稳脚跟,经济基础薄弱,内心也不够强大。但生活让他们不得不面对这残酷无情的命运,天性的父爱和母爱让他们一天天迅速成熟并且坚强起来了。在这个群体中,我们可以看到最原始的人的天性,尤其是在那些年轻的母亲们身上,我们能看到人间最深挚的爱。这种爱甚至已经失去了理性,但却感人至深。 母亲永远都是我们的守护神,即便去了天国,她依然在我们心中守护着我们。曾被母爱浇灌过的人,一辈子都不容易真正崩溃。有时我在教育自己的孩子时,孩妈在一旁有护犊行为,无论她讲得是否有道理,在那样的时刻我都会让着她。这是女性最美好的天性,女性也因此而格外伟大。若无母爱庇护,我们的人生会少许多幸福的体验。 驱动我放弃更高收入的商业,选择在这个年龄段,重走医学生之路的,是母亲对我深厚的爱。这种爱不因母亲的去世而消失,母亲留下的那无数美好的回忆,一直在哺育我的心灵。但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我逐渐也明白,医学的作用实在太有限了,许多时候我们在病人面前都是爱莫能助的。医生最大的价值可能在于在绝望时刻,给病人和他们的家人们一点希望和安慰。这点希望和安慰,可以帮助人们战胜疾病带来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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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命运安排我走上了今天的这条路

九月份,我两次梦到了母亲,都是在学校宿舍里睡觉时梦到的。两次的梦境相同,都是母亲临终前,我们母子做临终前的诀别的情景,我醒来时内心依然充满了悲痛。夜深人静,我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心潮起伏。我已经有快十年没有做到这样的梦了,毕竟,母亲已经撒手人寰十三年了。 也许是因为生活变动太大,激发了我内心深处的痛楚,我才连续两次梦到母亲。如果没有母亲的病,我想我这辈子不会与医学结下如此难解之缘,也不会如此锲而不舍地在这个年龄,仍然到学校里接受临床医学教育。 我母亲一辈子基本都是在中国最基层的农村生活着,我从小目睹她为疾病所折磨,非常希望有医生能解除她的痛苦,但却未能如愿,母亲终于在58岁的时候,因病撒手人寰,这是我一辈子挥之不去的痛。我现在所在的这所医学院,主要是为全国各地培养基层的医学人才。我来学校后,殷切地期望身边的同学们都能好好学习,毕业后到基层社会去,帮助我母亲这样的基层百姓解除病痛。 但我耳之所闻,目之所见,皆是一些不够努力的孩子。他们基本都沉迷于手机游戏,很少有愿意沉下心来好好学习的。最初的日子里,我的内心不免为这种现状所触动,深感悲凉。 但渐渐地,我也能理解这就是我们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基层社会发展机会少,高素质医学人才不愿意去,也只有这些不够努力的医学毕业生们愿意去基层社会工作。一个人要想获得更好的医疗条件,也要靠自己努力去争取。我的这些同学们将来能够掌握一些基本的常见病的治疗方法,就足以应对基层医疗机构的日常工作了。从这个角度去看,他们现在付出的努力确实已经足够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尽量希望用我个人的力量去影响极少数的同学,让他们成为好学上进的人,今后成为医术高明一点的好医生,为他们的患者带来福音。但这也没法操之过急,只能是以身作则,潜移默化地影响这群比我孩子还小的稚气未脱的同学。 在学校里学习西医的时候,偶尔我也会想,如果1998年我的高考第一志愿没有错过,我那时候就被录取到临床医学专业了,那样的话,我这辈子对中医的认识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深刻。我在听临床医学课时,经常在心中暗暗感叹,假如我不是在学临床医学之前就学了这么多年的中医,而是先学习了临床医学,我可能会对中医充满了偏见。又假如我不是在有了丰富的中医临床经验后再学临床医学,我可能对西医也充满了偏见。无论是这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都是挺令人遗憾的。 现在的我,是一个既不会对中医有偏见,也不会对西医有偏见的人。我不会藐视现代科学的成就,也不会藐视人类自古以来从生活中摸索出来的原始的治疗疾病的实践经验,我能就某一个病人的具体情况,去做更合适的,对病人伤害更小的医疗方案的选择。 这一切都是命运之手在冥冥之中发挥作用,它让我去经历我前半生所经历的一切,让我去感受失去母亲的痛,让我去见证中医的疗效和不足,也让我去见证西医的的疗效和不足,它又让我既有机会学中医又有机会学西医,而且还有机会为患者服务,从实践中去全方位的认识医学。如果不将这一切归因于命运的安排,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合适的解释。 从九月到现在,我又有一些重要的亲友确诊为肿瘤类疾病,他们的检查报告都第一时间发给我看过,我也深度参与到他们的治疗方案的制订之中。我以前想过些年回到基层社会去,为我母亲这样的基层老百姓治疗些常见的头痛脑热的小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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