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母亲 (8)

周志远

最后的舐犊之情

学校要登记学籍,制作学生档案,在家庭重要成员栏里,需要写上父母等重要亲人的信息。写母亲信息的时候,详细介绍栏里,我写了“已故”二字。写完后鼻子发酸,在教室里强忍着没有流泪。如果没有这“已故”二字,我大概率是不可能在中年时期,放弃前半生打拼的事业,重返校园学医的。 填写完表格交上去,放学后,我走在落满黄叶的林荫道上,心情依然落寞。在小树林里甚至忍不住流下了泪水,好在没人注意。自开学以来,那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淡下去的对母亲的怀念之情一再被触发。母亲因病早逝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心理创伤,我本以为十几年过去了,我已经彻底走出了丧母之痛。但生活中的一些重大变化,还是会把这伤疤再度揭开。 昨天中午午休时,一个女生因为痛经向我求助。她是我们学校为数不多的自己搜到了我的公众号并关注了我的一位女同学,她看了我不少的文章,所以在身体不适时第一时间找了我。她的痛经问题折腾得她够呛,以前吃布洛芬管用,现在吃布洛芬已经不管用了,痛到冷汗直冒的程度。 她找我的时间,正是大家都午休的时间。直觉告诉我,如果这姑娘不是痛得难以忍受的话,她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刻来找我。我用我从家里带到学校来的、我在新冠期间治疗新冠的柴桂解毒丸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这药我本来是带来预防感冒的。姑娘服药十几分钟后,疼痛便得到了缓解。我把剩下的一些柴桂解毒丸和配方都给了她,让她今后每次痛经,按照这个配方用药。 在与她的交谈的过程中,我得知她和我母亲年轻时一样,为胃病所折磨,四处求医无效,又给了她一种胃药。并且告诉她治疗胃病的各种常用方法、药物和需要注意的事项,希望她学会后能够更好地照顾自己,以后也能更好地治疗其他病人。我常常想,如果我母亲年轻时能够得到妥善的治疗,或许她就不会发展到胃癌,并最终因为胃癌而早逝的地步了。 知母莫若子,母亲临终前知道我必会为她的去世而悲痛,所以她在临终前最后一次和我的长谈中,特地叮嘱我,她的病太重了,怪不得别人,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她叮嘱我不要埋怨任何给她治过病的医生,也不要自责,她说我和其他医生都已经尽力了。 那时候母亲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特地对我说,我作为她的儿子,回报她的养育之恩,为她所做的比她为我所做的多出十倍不止,所以她叮嘱我在她去世后,不要有任何愧疚心理。 那天阳光明媚,我们母子俩坐在老宅的屋檐下晒着太阳。听着母亲这人生最后的嘱托,我摸着自己娘亲的手,泣不成声。 那一次我离开老家,回北京处理公司业务后,再回来时已是母亲弥留之际。弥留之际的母亲神志不清,已经辨识不出身边的亲人。但我回来了,她听见我的哭声了,还是哭了起来,因为她再怎么不清醒,都能够辨认得出自己深爱的儿子的声音。那时候她心中有千言万语,也已经表达不出来了,只是怔怔地看着我,说不出一个字。我用脸贴着她的脸,我们的泪水汇聚在一起,母子俩无言地进行着最后的告别。 母亲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我晕厥过去了,我那当医生的堂兄在现场对我进行了急救。造化弄人,2023年11月,我的这位只比我大半岁的医生堂哥,因为新冠后遗症而猝死在工作岗位上。在他的出殡仪式上,大堂姐惋惜地说,志强发病时,志远若在旁边,肯定能把他抢救过来,他就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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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秋风中传来母亲的声音

10月18日,星期六,我从学校回到家了。这天晚上我在家睡觉时,做了一个梦,再次梦到母亲。这个梦和9月份两次的梦境基本相似,还是母亲临终前在痛苦中挣扎的情形。十三年过去了,母亲去世给我带来的心理创伤似乎再次被唤醒了一样,我连续三次梦到她。 这一天的上午,有个神经母细胞瘤患儿的母亲来北京找我。她从广东来到北方,刚刚去过沈阳盛京医院——那是中国治疗神经母细胞瘤最有名的一家医院,接着便风尘仆仆地到北京来找我。她认识的一些神经母细胞瘤患儿的家长介绍她来找我。我们见面后,我初略地了解了一下她的孩子的病情。 病情不乐观,广东本地的医院已放弃了患儿,所幸的是盛京医院还同意收治他。患儿的家庭其实基本上也放弃了患儿,但患儿的母亲执着求医,我在她那坚毅的脸上看到了我母亲的影子。我对她说,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如果是我生病了,我母亲也会像您一样执着。 这句话像催泪剂一样,让这位家长眼泪止不住了,而我心中也无比感伤。她走后,我在秋风萧瑟的京城的路上,黯然神伤。想起以前我生病和失恋时,母亲摸着正在被痛苦折磨的我的手,在一旁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安慰我的情形。 天下的母亲们对自己孩子的爱基本都没有两样,我答应了这个患儿的母亲,我将与盛京医院的医生们一起,尽力帮助她的孩子。天底下最撕心裂肺的事情,莫过于父母知晓自己将失去亲骨肉,医疗最大的意义是尽可能地挽留爱,失去爱是人间最痛苦的事情。 以前遇到这样的情形,我会想推脱。有一天,一个年轻的母亲对我说,她在不同的地方遇到三个互不相识的与神经母细胞瘤有关的人,他们一致地推荐她来找我。如果我不接待她,那将是她毕生的遗憾,是她心中永远也过不去的坎儿。如果我帮助了她的孩子,而她的孩子最终没能留住,她起码可以无怨无悔了。打那以后,我不轻易拒绝这个绝望的群体。 神经母细胞瘤是儿童癌症之王,死亡率极高,这种疾病导致一群年轻的母亲们陷入极度悲伤与恐惧之中。十年前,我正在研究癌症与神经系统疾病,因为我的母亲曾经为这两种疾病折磨得很辛苦。偶然接触到神经母细胞瘤这种疾病后,便与神经母细胞瘤患者和患者父母们结下了不解之缘。 这种疾病不但摧毁了一群患儿,也摧毁了一群刚刚为人父母不久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普遍还没在社会上站稳脚跟,经济基础薄弱,内心也不够强大。但生活让他们不得不面对这残酷无情的命运,天性的父爱和母爱让他们一天天迅速成熟并且坚强起来了。在这个群体中,我们可以看到最原始的人的天性,尤其是在那些年轻的母亲们身上,我们能看到人间最深挚的爱。这种爱甚至已经失去了理性,但却感人至深。 母亲永远都是我们的守护神,即便去了天国,她依然在我们心中守护着我们。曾被母爱浇灌过的人,一辈子都不容易真正崩溃。有时我在教育自己的孩子时,孩妈在一旁有护犊行为,无论她讲得是否有道理,在那样的时刻我都会让着她。这是女性最美好的天性,女性也因此而格外伟大。若无母爱庇护,我们的人生会少许多幸福的体验。 驱动我放弃更高收入的商业,选择在这个年龄段,重走医学生之路的,是母亲对我深厚的爱。这种爱不因母亲的去世而消失,母亲留下的那无数美好的回忆,一直在哺育我的心灵。但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我逐渐也明白,医学的作用实在太有限了,许多时候我们在病人面前都是爱莫能助的。医生最大的价值可能在于在绝望时刻,给病人和他们的家人们一点希望和安慰。这点希望和安慰,可以帮助人们战胜疾病带来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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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命运安排我走上了今天的这条路

九月份,我两次梦到了母亲,都是在学校宿舍里睡觉时梦到的。两次的梦境相同,都是母亲临终前,我们母子做临终前的诀别的情景,我醒来时内心依然充满了悲痛。夜深人静,我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心潮起伏。我已经有快十年没有做到这样的梦了,毕竟,母亲已经撒手人寰十三年了。 也许是因为生活变动太大,激发了我内心深处的痛楚,我才连续两次梦到母亲。如果没有母亲的病,我想我这辈子不会与医学结下如此难解之缘,也不会如此锲而不舍地在这个年龄,仍然到学校里接受临床医学教育。 我母亲一辈子基本都是在中国最基层的农村生活着,我从小目睹她为疾病所折磨,非常希望有医生能解除她的痛苦,但却未能如愿,母亲终于在58岁的时候,因病撒手人寰,这是我一辈子挥之不去的痛。我现在所在的这所医学院,主要是为全国各地培养基层的医学人才。我来学校后,殷切地期望身边的同学们都能好好学习,毕业后到基层社会去,帮助我母亲这样的基层百姓解除病痛。 但我耳之所闻,目之所见,皆是一些不够努力的孩子。他们基本都沉迷于手机游戏,很少有愿意沉下心来好好学习的。最初的日子里,我的内心不免为这种现状所触动,深感悲凉。 但渐渐地,我也能理解这就是我们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基层社会发展机会少,高素质医学人才不愿意去,也只有这些不够努力的医学毕业生们愿意去基层社会工作。一个人要想获得更好的医疗条件,也要靠自己努力去争取。我的这些同学们将来能够掌握一些基本的常见病的治疗方法,就足以应对基层医疗机构的日常工作了。从这个角度去看,他们现在付出的努力确实已经足够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尽量希望用我个人的力量去影响极少数的同学,让他们成为好学上进的人,今后成为医术高明一点的好医生,为他们的患者带来福音。但这也没法操之过急,只能是以身作则,潜移默化地影响这群比我孩子还小的稚气未脱的同学。 在学校里学习西医的时候,偶尔我也会想,如果1998年我的高考第一志愿没有错过,我那时候就被录取到临床医学专业了,那样的话,我这辈子对中医的认识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深刻。我在听临床医学课时,经常在心中暗暗感叹,假如我不是在学临床医学之前就学了这么多年的中医,而是先学习了临床医学,我可能会对中医充满了偏见。又假如我不是在有了丰富的中医临床经验后再学临床医学,我可能对西医也充满了偏见。无论是这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都是挺令人遗憾的。 现在的我,是一个既不会对中医有偏见,也不会对西医有偏见的人。我不会藐视现代科学的成就,也不会藐视人类自古以来从生活中摸索出来的原始的治疗疾病的实践经验,我能就某一个病人的具体情况,去做更合适的,对病人伤害更小的医疗方案的选择。 这一切都是命运之手在冥冥之中发挥作用,它让我去经历我前半生所经历的一切,让我去感受失去母亲的痛,让我去见证中医的疗效和不足,也让我去见证西医的疗效和不足,它又让我既有机会学中医又有机会学西医,而且还有机会为患者服务,从实践中去全方位的认识医学。如果不将这一切归因于命运的安排,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合适的解释。 从九月到现在,我又有一些重要的亲友确诊为肿瘤类疾病,他们的检查报告都第一时间发给我看过,我也深度参与到他们的治疗方案的制订之中。我以前想过些年回到基层社会去,为我母亲这样的基层老百姓治疗些常见的头痛脑热的小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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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慈寿塔下

从颐和园的昆明湖到玉渊潭的八一湖之间,有一条长约10公里的像玉带一样的河流,那就是昆玉河。昆玉河是京密引水渠的一部分,这条引水渠是为北京市民供应饮用水的,所以昆玉河水像我小时候老家门口的那条河里的水一样干净。这条位于市中心的河流并不湍急,几乎从未发生过洪水灾害。 蓝天白云下,一河碧水缓缓流动,河面波光粼粼,河两岸栽了许多的杨柳和花卉,市政府投入了不少钱来美化河岸,让它成为附近居民们休闲的场所。所以一年四季,河景甚是宜人。 河岸边有两条步行道,母亲在世时,我喜欢在晚饭后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在河边的步行道上散步,陪她说话。昆玉河边以前有一座名为慈寿寺的古寺,是明神宗圣母慈圣皇太后于万历四年所建,如今这里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古塔,我们都管它叫慈寿塔。北京市政府围绕着慈寿塔建起了一座小公园,公园名为玲珑公园。我家就在玲珑公园附近,这座小公园是我父母在北京居住期间散步最多的地方。 北京是一座很有历史感的城市,随处可见的古迹让人很容易产生穿越时空的遐想。斑驳陆离的慈寿塔上布满了陈年的苔藓,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它饱经岁月的风霜。这座塔修建于1576年,距今将近五百年了。五百年弹指一挥间,这五百年来,不知多少人曾经在这塔下走过。他们中有些人贵为帝王将相,更多的则是像我一样的只能被归为贩夫走卒的普通人。 有时我会想,这五百年来途经这座古塔的每个人以及他们的后人今何在呢?他们途经这座塔时曾作何感想?这种想象很有意思,它能让我努力去理解什么叫众生,也能让我在跨越时空的想象中把现世的烦恼淡化掉,在历史长河中,人的生命和烦恼似乎都微不足道。如今的慈寿塔已经是被铸铁的护栏围着保护起来的文物,但途经慈寿塔的很多人依然向它合什,心中默默地祈祷着什么。 母亲生前总是感叹这座塔修建得真是太好了,她的词汇匮乏,但感情却很丰富,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欢喜和崇敬之情。她是个质朴的人,她绕塔而行时不会和别人一样合什为礼,因为她害羞。但也有不少次数,她在塔前默默祈祷。 我是因为母亲的缘故在这周边买房的,母亲是个乐观的人,但是两场大病过后,她也有些郁郁寡欢。她病后的心情是复杂的,巨额的医疗花费让她感觉自己是我的累赘。当我带着她到各医院求医问诊时,母亲非常挣扎和抗拒。 2009年的一天,母亲对我说,儿子,娘拖累你了,你不要再带我看病了,我能活多久就算多久,不能再拖累你了。你为我把一切都舍弃了,你也有自己的老婆孩子,你把钱都用来给我治病,自己家都快毁了,连窝都没有一个了。这么拖累你,娘就算活一百岁,也不开心。 为了让母亲安心,母亲说这话后不到十天的时间,我就在这附近买了一套房子,稍作装修后,把一家老小安顿在这套小房子里。此后,我的父母就很喜欢到玲珑公园散步。母亲在老家的时候,曾经在黄梅县城住过几年,和父亲一起在那里做点小本生意。黄梅县城也有一座古塔,母亲经常会经过那座古塔,所以慈寿塔让母亲感到很亲切,能勾起她许多美好的回忆。 拙荆给我的父母各做了一个海绵坐垫,让他们去玲珑公园散步时带着,累了就用坐垫垫在石头或路边的凳子上坐一下。饭后,父亲经常牵着母亲的手,带她到公园去,陪她聊天,看看风景,也晒晒太阳。这附近有两个我们黄冈籍的老人,也会经常去玲珑公园玩,他们就一起到那里碰头。对我父母这样的老人而言,在北京这样的地方,能有老乡用乡音对话,可以驱散许多乡愁和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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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一别十二载,岭上百花开

中年,是一段从痛苦到意义的旅程。 ——詹姆斯·霍《中年之路:人格的第二次成型》 2012年清明节前,我回到我的老家,照顾我临终前的母亲。那时的母亲已经进入风烛残年的状态,生命如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油灯,随时都会熄灭。在悲痛中难以自抑的我写了一篇《关于生命的沉思》,与自己内心的不舍与痛楚和解。 转眼12年过去了,我不断地在放下中成长,又在成长中放下,终于在时间的帮助下,对母亲的因病早逝释然了,对生死和爱别离也释然了。如今回忆起母亲,再没有当时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一种温馨——母亲虽已不在,但是母爱却永存我心,岁月不能冲淡它。母亲对我无条件的关爱、宽容与接纳在疗愈我的一生,每次我在生命中遭遇重大挫折时,我都能感知到母亲又来到我身边安抚我。 这个清明节我会回去给母亲扫墓,如今回去时的心情也不再是酸楚的,更像是离家久了,回去探望母亲一样。悲伤和遗憾都已平复,如果母亲在九泉之下真有知觉的话,我想这是她最想看到的结果。她不会希望自己深爱的儿子一直沉浸在丧母之痛中,她更希望我能活得快乐一些。而且,我一直都感觉母亲并没有真正的离开过我们,她一直都活在父亲和我兄妹三个的心中。 母亲去世后,我们都劝说父亲再找个老伴,但父亲坚决不肯,父亲认为不可能再有一个人可以替代我的母亲,所以无论母亲在世还是不在世,父亲都不会再找第二个伴侣。转眼十二年过去了,父亲仍然是孤身一人。他经常把母亲的遗像擦得干干净净,就像母亲并没有离开他,仍然陪伴在他身边一样。 母亲刚去世的前三年,父亲经常触景生情,只要一想起母亲,眼泪就止不住的流下来,难以遏制。那会儿我们很担心他(他也很担心我们,我们大家一起扶携着度过了那段最痛苦的日子),但现在他也放下了,看淡了生死和离别,不过他对我母亲的思念却从未淡化。 我母亲家族有一种特别的人格魅力,他们是那么的擅长爱,又那么的活泼开朗,以至于他们的伴侣和子女,乃至左邻右舍和亲朋好友永远都忘不了他们。我每次回去,邻居家的大婶们都会和我说着同样的话,她们告诉我,我母亲是大家的开心果,有我母亲在,连他们的生活都多了许多乐趣和活力。 我的舅妈在临终前对我舅舅说,来世还要和我舅舅做夫妻。实际上我舅舅这一生过得很困顿,但舅妈从未嫌弃过他,原因就在于我母亲兄弟姊妹继承了一种非常深情的基因,他们给人的爱是那样的真诚和深沉,不掺杂一点杂质,而且他们的心态又很阳光,以至于来自于他们的爱完全不可被替代。 我现在一有机会就对我的家人们进行死亡教育,告诉他们要看淡生死,如果有一天我先他们而去,我希望他们不要沉浸在悲伤中太久。人生苦短,死亡是每个人的归宿,死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值得为我的离去而毁掉他们自己的余生。他们应尽情地去享受自己的生命,因为我爱他们,所以我不希望他们痛苦。我也不希望他们在我死后觉得我一生过得很苦,因此我总是尽情地享受自己喜欢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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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每当心情糟糕时,想想母亲就会好多了

我第一次求婚时,遭到了拒绝。回家后,趴在床上,用被子盖着头,痛哭失声。母亲在床边,抚摸着我,安慰我。她说了这样一番话:“儿呀!人家姑娘不要咱们,说明咱们有问题,以后我们要争气点。但是你也不差,不用太难过,一定会有别的姑娘要你的。”一边说,一边摸着我的手,陪我一起哭。当然,这求婚失败只是一时的误会,最后婚还是结了。 我如今回味我母亲的话,真是觉得她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母亲。孩子遭遇挫折,她没有完全的袒护自己的孩子,但也积极肯定自己的孩子,同时还用温情来陪伴我。 母亲的思维方式是那么的不偏不倚,遭遇问题时,有自我批评,也有自我肯定。同时她还用温情让我知道,不管遭遇什么样的挫折,我的娘还是爱我的。即便全世界人都抛弃了我,我的亲生母亲也不会抛弃我。所以我毕生都有个安全港,那个安全港就是母爱。 母亲的思维方式直接影响了我,如今我不管遭遇了什么样的挫折,都会既找自己的问题,又积极肯定自己好的一面,用反省来消除抑郁和愤怒等不良情绪,用自我肯定来重建信心。而且,虽然母亲已经去世了,但是我总还能感到她在远方无限慈爱地看着我,让我觉得自己仍然被她所爱。 这让我的情绪极容易稳定下来,只要我还活着,天就塌不下来。我不觉得人生灾难会是持久的,遭遇任何挫折之后,我都还能重新恢复积极乐观的心态。这就是人生的第一份安全感,它来自于我们的母亲。如果我们曾得到过它,这一辈子就可以用它来疗愈各种创伤。 在人漫长的一生中,精神创伤一定是无可避免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蕴织盛都会给我们带来创伤。但我们可以从创伤中恢复过来,摔倒了要爬起来。谁来给我们爬起来的勇气呢?大自然设置的生物法则是由母亲来给每个人爬起来的勇气,母亲用她那无私的爱照顾过我们,给予过我们自信,为我们建立起了安全感,我们便能依靠这些给自己注入重生的力量。 但不幸的是,许多人没有得到过自己母亲那恰如其分的爱,他们一生都缺乏安全感。这些人是不幸的,他们一生都很痛苦,承受挫折的能力很差,他们要努力去为自己建立安全感。 另外就是母亲的思维方式的确对儿童有很大的影响,我母亲在安抚我的时候说的那番话,我至今还记得,那就是我母亲固有的思维方式。我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习得的就是母亲的这种思维方式。任何事情发生后,都既反省自己的过错,错了就立即认错道歉,但也积极肯定自己正确的一面,不为别人不恰当的批评动摇自己的自信。我们只负该负的责任,不因为任何人和任何事,彻底否定我们自己。 如果母亲过度袒护儿童,孩子长大后就会自私自利;如果母亲过度批判儿童,孩子长大后就会缺乏信心。唯有尽早让孩子学会二分法看问题,他们才能公正的看待外界和自己,不至于陷入死不认错和自我攻击这两种极端的状态之中。真实的世界是灰色的,既不是全黑也不是全白。我们只有建立起了这样的思维模式,我们才能公正而又平等地应对世间万事万物。 我也把母亲的这种思维方式传递给我的孩子了,让他学会公正的看待自己和他人。与此同时,我也教会了他用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活在这世上。我们不俯视任何人,也不仰视任何人,一切人,在人格上和我们都是平等的。永不去羡慕和嫉妒别人的生活,只活在自己的快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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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群山深处外婆家

小时候,每年大年初二,父亲总是用两个箩筐,把我和哥哥,一边一个,挑到外婆家拜年。我们翻山越岭,要走很久才能走到外婆家。后来,外公去世了,舅舅带着外婆,全家搬到山外的县城了,我们就再也没有去过外婆家。 但母亲病重的那会儿,我还是很想把她带回她的老家看看,只是外婆家在深山之中,进去一趟很不容易,这个心愿就迟迟没能实现,直到母亲去世,我都未能带她回她的老家看一眼。母亲去世后,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去外婆家的老房子看看,替母亲回趟娘家。不过每次回家都很匆忙,所以总也抽不出时间去外婆村子里。 这次回老家,我终于决定不再像每次那样匆忙,顺应父亲的要求,在家多陪他几天,也就能抽出时间去外婆村看看了。只是三十多年没去过外婆村,故乡的路修来修去,我已经不记得到外婆村怎么走了。所以也只能靠导航帮忙。 外婆村离我们村直线距离只有七公里,但这七公里有一大半是在山里。山里的路曲里拐弯,很容易走错。我记得小时候去外婆村,要翻越好几座山,那些路我都记不清,每次总是父亲带着我们走。现在想想真佩服那时候的父亲,居然能用两个箩筐把两个儿子挑到外婆村去,一路上真是很吃力。 我仍然是用导航加问路相结合的方式觅路,如今山里也已经修通了水泥路,倒是很方便。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翻过一座山头又一座山头,见人就问路,总算没迷路,顺利找到了外婆村。我在山上看到了已经很久没见到的黄牛,那些黄牛成群结队,悠闲地在山林中牧草。 我虽然出生在农村,但是也已经有差不多二十年没有看到过牛了,因为随着农村机械化的开展,我们这些所谓的“山外人”早已经不养耕牛了。但外婆村属于“山里”,“山里”还是养牛的。但山里人现在养牛大概也不是为了耕地用,而是养肥了卖牛肉。 外婆村在群山深处,安宁静谧,就像与世隔绝了一样。外婆村的村名是第一位移居在这里的先祖的名字——自远,这个名字多像是从陶渊明的“心远地自偏”这句诗中取出来的。小时候我不曾深思过为什么我外公的祖上回选择这样一个地方定居,现在大致能理解,也许这位先祖就是一个隐士。他的名字无意中透露了他的心思,他选择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家落户,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以前鼎盛时期,外婆村也只有几十个村民,如今留守在村里的人不到十个。我的到来,是一件很令他们意外的事情。最先看到村里来了个陌生人的是我的堂舅妈,她早已经不认识我了,我也不认识她。她问我到村子里找谁,我告诉她,我是这个村子里的外甥,我就过来看看我外公家的故居。她问了我母亲的名字后,笑着说,那你是我的外甥呢,然后和我说了她丈夫,也就是我堂舅的名字。堂舅的名字我是记得的,小时候我也是在堂舅家吃过很多次饭,堂舅妈的长相我多少有些影子,她一说自己是谁后,我还是能辨认出来。 社会的变迁史如此巨大,过去常在一起吃饭的亲戚,如今已经是“相见不相识”了,真是令人唏嘘。舅妈认出我来后,就格外亲热,邀请我去她家里吃饭,我婉拒了,不想麻烦她。我们互相问了对方家里的各种情况,唠起家常来。后来又有个年纪大点的老人也加入到我们的对话之中,他们一起为我母亲的病亡感到惋惜,向我讲述了我外公和我母亲的许多陈年往事。好多事情我都是第一次听说。 他们告诉我,我外公以前是研究易经的,在远近有点名气,外公经济状况尚可,但是他为四个女儿择婿时,优先考虑的是读了点书的人,而不是家庭条件好的。我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我的大姨和二姨都嫁给了教师,我妈妈嫁给我爸爸这个读了点书的农村知识分子,我小姨嫁给了一个退伍军人。可见外公当年还是偏爱书香门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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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关于生命的沉思

一点说明:这是2012年在我母亲临终前的一个多月写的一篇文章,今天因为某些原因,偶然重读,读后沉思良久,想了想,把这篇文章原文重发了一遍,并在文后写了几句话。以下为原文: 诗人北岛说,回到故乡,治好了他的思乡病。因为故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再也认不出自己所熟悉的那个故乡了。北岛的故乡在北京,北京这些年的变化确实大。我的家乡在大别山余脉的一个村落,最起码从表面来看,家乡的变化并不大。 但实质上,回到家乡,同样也治好了我的思乡病。因为对于家乡来说,我已经成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对于我来说,家乡也成了熟悉的陌生地。离乡的十多年,恰是中国城市化和工业化运动如火如荼的十多年,我自己和家乡的风土人情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十几年的分离终于在我和家乡之间划出了一道深深的鸿沟。于家乡,我一半是主人,另一半,是客人。走在家乡的田埂上,我觉得郑愁予的诗句“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用来形容我的处境和心情,是再贴切不过了。这常常使我无比感伤,因为这种失落感常使我感到自己的灵魂丧失了栖息地,成了飘泊无依的流浪汉。 但如北岛一样,在我的内心深处,那个刻下深深的烙印的家乡一直是存在的,它会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每当一处风景,或者一段文字,与人的一席交谈触动了我的乡愁时,儿时的家乡便会如画卷一样,展现在我的眼前。每当这时候,我便能体会到乡愁是如此的刻骨铭心。 有时我会刨根究底的去问自己,为什么会在内心深处如此思念着自己的家乡?很多年来,我不能找到答案。但是当母亲即将撒手人寰时,我终于明白了乡愁之中凝结的是爱和因为爱而度过的无数快乐时光。 在人漫长的一生中,快乐一直都是非常难得的。儿时在母爱的呵护下的快乐时光就更难得了。这些爱哺育了我,是我的一切精神力量的源泉。 在人生的风风雨雨中,母爱散发的光和能量,一直在发挥着无限的作用。在黑暗中,它让你看到光明;在寒潮中,它让你感受到温暖。它没有掺杂任何杂质,尽管因为观念上的不同,母子之间常常要爆发不可避免的冲突,但在这些冲突的背后,一种纯净的,永不抛弃,永无算计的爱始终如大江大河一样流淌。泊泊然,浩浩荡荡。只要用心去感受,就会深深的体会到它是多么的伟大。在尘世中,再没有什么爱可以替代得了这种爱。 在余光中的诗《乡愁》中有这么一段: “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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