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教育 (5)

周志远

人生下半场,唯有别离多

最近三个月,我在学校读书,我身边陆续有四个重要的亲友被确诊为肿瘤或高度怀疑为肿瘤,其中三个已经做了手术,术后自然免不了要找我来想办法进行后续治疗。所以他们的病情,即便向其他亲友隐瞒,但都不会向我隐瞒,我总是能在第一时间知道自己的亲朋好友遭遇这种人生至暗时刻的消息。 这四个亲友中两个为我的长辈,两个为我的同辈。他们每个人的检查报告都令我的心情格外沉重。但人到中年,纵使有再多的心碎和痛苦,也只能如辛弃疾的词中所言的那样,“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由于要兼顾学业和工作,我自己的身体最近也出了点问题。上周五下午上完课,准备回家前,我忽感天旋地转,恶心欲吐,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肌肉酸痛,人眩晕到连站立都困难。在宿舍躺了一会儿,发现这症状不是一过性的,不能立即缓解,我连启程回家的力气都没有。 但我最终还是吃了自己备用的治疗流感和肠胃炎的药后,硬撑着坐车去了高铁站,回北京去了。我想如果我真的病了,最应该做的就是回到孩妈身边去,由她来照顾我。毕竟她才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当我身体虚弱时,最需要的是她。 我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感染了流感病毒,还是从食物中感染了沙门氏菌之类的细菌,诱发了急性肠胃炎,或二者兼而有之。我在校期间一直坚持体育锻炼,饮食上也清淡,三个月来这是第一次生病。上了火车后,我靠在座位靠背上,闭目养神。休息一个多小时后,加上药物也开始发挥作用了,眩晕和恶心的症状终于缓解了一大半。 孩妈到北京西站接我回家,坐上自家的车后,我整个人都瘫软下来,终于可以不用硬撑着,可以把自己完全交给伴侣来照顾了。看到一向生龙活虎般的丈夫病得萎靡不振,孩妈心疼得很。回到家后,孩妈用吹风机帮我从大椎穴吹到尾椎,促进发汗,出了点汗后,我浑身上下轻松了许多。酸楚疼痛的症状基本消失,只是还有些恶心眩晕。 家中有恩师从海南寄来的两箱黄心橙和一位好友从江西寄来的两箱脐橙,味道都很好。我回家后,连吃了四个——无论是感冒还是肠胃炎,补充维生素C都是很有必要的,橙子富含天然维生素C。孩妈又给我弄了些可口的饭菜,吃完后,体力总算是恢复了不少。 在家里安静地睡了一晚上的觉后,次日早晨醒来,人已经好了个八九分。周六日孩妈连着给我做了好几顿合口的饭菜,我也把自己放平,在家懒卧了两日。到了周日,身体总算是基本康复,又能如期返校了。 虽然每个周日离家,我都很不舍,但是这个周日这种不舍之情是最严重的。我一度想请假在家多休息一两天,但最终还是作罢。离期末考试不远,我需要返校抓紧时间复习。这个学期的期末,有几门专业课要结课。期末考试若不过关,还要补考甚至重修,甚是麻烦,也会打乱我的时间规划。我得打起精神来,把期末考试应对过去。 经历了这段时间的别离,我现在渐渐更理解我的父亲和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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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一蓑烟雨任平生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莫听穿林打叶声》 我出生在一个竹林很多的地区,平生都喜欢竹林,也喜欢苏轼的这首词。北京城竹林最多的公园要数紫竹院公园,公园的名字中就带有竹字。我家就在紫竹院公园附近,步行到紫竹院公园也不过十几分钟。我喜欢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去紫竹院公园散步,有时会带上一本书,在公园里找个安静的角落,一个人在那里看上半天书。 紫竹院公园是北京城最大的免费公园,这里有各种各样的民间“歌舞团”,一些退休的老人或不用工作的中年人组建成各种各样的合唱团、乐队和舞蹈队,各自“割据”公园的一角,载歌载舞,尽情享受人生的快乐。也有一些小年轻会在周末到这里来跳恰恰舞和街舞。 毕竟是在首都,所以这些业余的歌舞队的水平很不错。我也在其他城市的公园里欣赏过民间歌舞,但水平真的没法跟紫竹院公园里的民间歌舞相媲美。我喜欢这里欢乐的气氛,在公园里散步时,我偶尔会驻足一会儿,欣赏一下这些歌舞高手们表演的节目。 一般在公园里表演节目的人都很有亲和力,偶尔我会和他们攀谈几句,表达自己对他们才艺的羡慕之情,通常这样的表达总会让人喜欢。毕竟,无论人有无虚荣心,被人夸奖和赞美都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这种互动会让我觉得人间很美好,平凡市民的生活很滋润,这也能让我忘记悲伤和烦恼。 我生活的中心已经渐渐地不再是故乡,而是北京城由香山、紫竹院公园、国家图书馆以及我家组成的一个“圈”。这个“圈”既有美好的自然景观、怡人的田园,又有令人赏心悦目的文化,它很适合我这样的人。我渐渐地被这里的生活驯化了,这个生活圈经常发生治愈我自己的奇迹。每当我在公园漫步,欣赏众生的美好,和去图书馆读书,去香山脚下种菜的时候,我内心中的波澜就能逐渐平复下来。 我们总是不可避免地要与亲友生离死别,要经历爱别离。美国精神病学家赛姆拉德常教导他的学生们说,人类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爱与失去,许多精神创伤都是因此而产生。但时间和生活也总能疗愈我们,周边人的快乐能够极大的感染我们。看到他们载歌载舞,享受自己的生命的时候,我会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些快乐的人。他们谁不曾经历过生离死别呢?但他们仍然能笑对生活。 生而为人,爱别离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作为一个生命体,经历了爱别离后,我们还是要抱着极大的热情重新投入到生活中去,把余生过得更美好,不给此生留下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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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在事情恶化之前止步

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的那么好,也不可能像你想象的那么糟。 ——莫泊桑 昨天晚上我回到了北京。我离开北京的这一周,北京经历了一次断崖式降温。走下高铁的瞬间,我就感受到了北京那凛冽的寒潮,今年的冬天来得有点早。 在车外吹了点寒风,我的嗓子开始痛了。下车后,我赶紧回家洗了个热水澡,八点不到就入睡了。这一睡就是七个半小时,直到凌晨三点半才醒来。醒来后整个人好受了许多,感觉从心理上与老家分隔开了,在老家时的那种难受的心境似乎也消失了。 我在老家期间,除了参与办理堂哥的后事,还听了老家的亲友们对我的各种诉苦,有两个口口声声把自杀挂在嘴边,让我胆战心惊。我感觉自己都快被这些负面的事情搞得精神失常了,心脏很不舒服。可能是大的形势不太好,现在身边有负面情绪的人很多,他们把我这种学医的当心灵保姆,我能理解。不过在刚刚遭受丧亲之痛的当口,我自己也有些心力交瘁,实在承受不了这么多。 回到北京,远离了这些事情后,心情轻松了许多。学医之人容易被人当做负面情绪垃圾桶,很多人身体和心理上的痛苦都习惯向我们倾倒,无论我们当下有多累,他们都不会顾及这一点。我还经常遇到一些人很奇怪的问我,做医生的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吗?言下之意,学医之人就不该有喜怒哀乐。 今天我处理完工作,就找了一些休闲类的书,钻进被窝里看书,困了就睡觉,偷了半天懒。如此过完了这一天后,人进一步轻松下来了。我在近期想把自己与各种负面的东西隔离开,生活总会有一些糟糕的时刻,如果在这些糟糕的时刻,再去接触糟糕的事情,就只会让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 我感觉过去的一周,我的许多行为是失常的,所以我开始对自己喊停,不能再感染负面情绪,要去接触一些美好的东西来中和一下那些令人痛苦的事情,不要让自己这个正常人真的变成了精神失常者。 我们老家以前有些丧葬习俗挺好,过去,在我们那里,家里有人去世后,要做七个七。每七天全家族人都会集中在一起,请道士做法,焚烧纸钱给逝者,然后一起聚餐,共同怀念逝者,同时互相安慰。而且从头七开始,每做一次七,都要把逝者的遗物烧掉一部分。七七结束,逝者的遗物要全部烧完。 费孝通先生说,民风民俗有其社会功能。我作为一个无神论者,当然不会从有神论的角度来解释这种民俗。这种丧葬习俗实际上是在安慰生者,大家团结在一起的时候,可以共同取暖,一起抚平亲人死亡带来的伤痛。同时逐渐烧掉遗物也是在减少睹物思人的机会,所以这是一种很好的心理治疗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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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不能触碰的伤疤

老家县城有条街专门卖白事用品----各种祭祀丧葬用品,昨天晚上我从外回我妹妹家的时候,经过这条街道。街上几近无人,灯光忽明忽暗,我的心突然抽搐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明显地感受到酸楚。 从八月份以来,类似的情况出现了很多次。我意识到自己也成了“超级感受者”之一。 美国精神病学家范徳考克撰写了一本《身体从未忘记----心理创伤疗愈中的大脑、心智和身体》,介绍了遭受心理创伤后产生的各种应激障碍。有越战老兵的战后创伤综合症,也有那些遭遇车祸、911事件、家庭创伤的患者的心理阴影。 受创后,很多人心理都会留下阴影,这些阴影会成为他们再也不能被轻易触及的伤疤。任何能使他们联想起昔日创伤性往事的细节,都会让他们产生很痛苦的反应。 他们的后半生在直觉的作用下,经常为这些痛苦的情绪所控制,这使得他们频繁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情,通常都是生活中的一些场景让他们的大脑突然闪回到那些极度痛苦的瞬间。他们可能会无法与亲人沟通,经常大吼大叫(实际上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和痛苦)、无意识中的挥霍钱财、出现毒品或酒精成瘾现象、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睡眠障碍、交流障碍乃至各种情绪障碍(焦虑、抑郁、惊恐等)。 一般来说这些人都属于“超级感受者”,他们能从各种蛛丝马迹中嗅出令人痛苦的痕迹,并产生条件反射式反应。人类遭受的痛苦如果强度过大,超出了正常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就很容易在脑海中留下印记。 比如小时候我妹妹有一次不小心从阳台上掉下来,摔成重伤,我在旁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这导致我一生都恐高,不但不敢爬到高处,即使在脑海中想象自己站在高处都会惊恐不安,看到险峻的山峰的图片也会引起恐高反应。 随着我接触的不幸事件和学习的专业知识越来越多,我也成了“超级感受者”之一。我如今能够敏锐的识别出一个人患癌、遭受精神折磨以及自杀的风险。任何与之相关的事情都会导致我产生条件反射式反应,心会抽搐,继之以酸楚,接着就会对这些人产生同情之心,希望他们免受伤害,但他们的感受却也在传递给我。 这并不好,这说明我内心的老茧还没磨出来,也说明我自己需要更多的时间从自己这一年遭遇的各种精神创伤中彻底康复过来。如果继续让这种创伤后应激反应加重,我也会有危险。 昨天在老家和一位长辈一起吃饭,他是一位主任医师,有中医、眼科和精神科医师的执业资质。他巳经退休了,想从事与精神医学相关的工作,同时他还有慢阻肺。我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劝阻了他,慢阻肺需要安心静养,好好休息才能免于猝死,精神科医生长期承受病人的负面情绪,极易处于强度很大的工作状态。二者很难兼顾,搞不好就会影响自己的健康和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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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家乡的慢时光正在疗愈我

家乡的日子过得很慢,村子里除了留守老人和儿童,很少看到年轻人。农村与到处都是脚步匆匆的年轻人组成的一线城市就像两个世界一样,农村安宁而静谧,城市紧促而嘈杂。 乡下没有地铁,没有喧嚣的菜市场,甚至现在连公交车都很少见。日渐空心化的农村里,大多数房子都已经没有人住了,常年锁着一把锁。有些房子甚至已经成了废墟,房屋中央长出一两棵茁壮的大树,穿破屋顶,树冠遮蔽了整个房子。用荒凉来形容昔日也曾热闹非凡的村庄并不为过。 外婆村剩下的村民不到十个,我到外婆村的时候,我的堂舅妈不认识我,警惕地问我到他们村干什么。我告诉她我是来看看外婆的故居,然后告诉她我的母亲是谁,她才放松了警惕。并且告诉我,她不得不警惕一些,因为村子里只剩下几个老人和小孩,有些犯罪分子会白天来踩点,晚上来作案,所以陌生人进村,他们都会警惕。这是小山村的现状。 故乡已非昔日的故乡,乡村社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故乡又是昔日的故乡,零星的几个亲人,仍然住在故乡。在与他们交谈的过程中,我能了解到许多我既往不曾了解过的往事。比如外婆村的另一个老人就为我回忆了我的外祖母和我父母的许多往事,我过去并不知晓这些往事。透过这些往事,我能更清晰地了解自己的外祖母和父母的性格特征。 我今年接二连三地有亲人亡故,自己身体也一度出现问题,遭遇了一些精神困境,被一些负面的情绪困扰过一段时间。最近,堂哥的去世又给了我一次新的打击。有几天我的大脑是处于过度哀伤和麻木不仁的状态的,我赶回家,组织并主持了同辈分的家族成员的一次救助堂哥的协商会议,初步形成了救助堂哥一家的方案。 前两天我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总是丢三落四,别人和我说话,我半天都没有反应。在县城吃早餐时,遇到一个低我两届的高中小师妹,她一眼就认出了我,并兴奋地和我聊了半天。说实话,我完全不认识她,直到离别,我都忘了问她的名字叫什么,这很不礼貌。去县城办事,填写表格时,严重走神,被办事人员狠狠地数落了一通。对这样的数落,我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父亲要求我在家里好好休息几天再走,不要急着回到工作中去,他还阻止我看书。但还是有不少病人在微信上咨询我,有个患者甚至占用了我三个小时的时间,我也习以为常地应对着。我理解他们求医问诊路上遭遇的艰难,只要自己没有感觉太累,就坚持帮他们解决一下问题。同时,我还把Aaron T. Beck的那部经典的《人格障碍的认知行为疗法》看完了,也在坚持每日写作。习惯的力量是强大的,它能让人即便是在很痛苦的状态之中,仍然能继续前行。 我骑着自行车去李时珍陵园,也去了外婆家,每天饭后都会在家附近的药王庙散步。故乡的风景没有太大的变化,绿化甚至比以前好了一些。到处都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深秋的太阳晒在身上很暖和,但不炎热。橘子黄了,漫山遍野都是摘不完的橘子,不管谁家园子里的橘子,渴了都可以随意摘几个尝尝,没有人会和我计较。农村劳动力缺乏,橘子不值钱,大多数橘子最后都会烂在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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