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 (3)

周志远

72岁的舅舅依然是个快乐的热血青年

大年初二,我骑着一辆自行车,穿着一双布鞋,走亲访友。我这身打扮在北京不算什么,但是在老家农村,却土得掉渣。一路上再没有第二个人骑自行车拜年,乡间马路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轿车和摩托车,交通堵塞程度就像上下班高峰期的北京城。 天空还是那样的天空,田野也还是那样的田野,我的老家湖北号称“鱼米之乡”,江河与湖泊之多,在全国恐怕都要名列前茅。我是一个还停留在三十年前的人,喜欢的仍然是三十年前的简单生活,有一辆自行车代步足矣。我在家乡的旷野上,重温少年时的种种滋味,只是人间变化太大,很多东西已经回不去了。我就像三十年前的老物件一样,陈旧而又另类。 家乡的许多风俗都变了,我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在外婆家赖着不走,一住就是几天几夜。我的老家有句正月留客的俗话“拜年客,三夜歇(外出拜年访亲的客人要留在主人家住三夜的意思)”,虽然以前也不太可能真的在亲戚家住三夜,但是在外婆和舅舅家,最少还是会住一个晚上的。外甥狗,外甥狗,来了就不肯走,此言非虚也。 小时候的日子过得很慢,从正月初二到正月初十,基本上都是在亲戚家拜年和留宿。大人们围在篝火边拉家常,孩子们漫山遍野地疯玩。如今,一二十家亲戚的年,都浓缩在大年初二一天拜完。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亲情早已流于形式。 但到了舅舅、姨和姑姑家,我还是和在别的亲戚家不完全一样,即便再怎么赶时间,我也要坐下来,耐心地听他们唠叨一阵子。我的舅舅今年72岁了,最小的姨也快70了,姑姑年过80。姑姑老了后,脑子变得不太好用了,记忆力严重衰退,总在重复着问同一个问题。舅舅和小姨则丝毫看不出衰老的迹象,舅舅甚至还在外打工,顶得上一个壮劳力。 舅舅看到我来了很高兴,张罗着要给我做饭,被我婉拒了。但我还是乐意陪着舅舅聊天,听舅舅诉说他这一年的收获。舅舅说去年他和表弟两个人的年收入有一二十万,他几年前盖了一栋楼房,因为没钱,所以盖完后没有立即装修,这几年每年装修一两间房,现在全栋装修得差不得了。舅舅一定要领着我参观他的每个房间,一处处地指给我看,告诉我这些房间为什么要这样装修,装修完做什么用。 我的长辈们在我面前都是话痨,姑姑、姑父、舅舅、姨、姨父、叔叔和父亲都如此。我奶奶在世时,更是喜欢在我面前唠叨个没完。大概是因为我有耐心听他们唠叨,能扮演好一个微笑的倾听者的角色,不爱插话。这样的一个晚辈很能激发起长辈们的表达欲,不信你回家试试。 所有的长辈中,我觉得最亲切的是我的舅舅和小姨,原因可能是因为他们的感染力实在太强了。72岁的舅舅讲起话来,声若洪钟,依然充满了激情。对新的一年,他还有许多美好的憧憬和规划,仿佛他自己还是青壮年一样,对未来无所畏惧,他滔滔不绝地跟我讲他的新年规划。他对我说,远伢,明年初二你再来的时候,舅舅这房子又要变个样了。很难想象,一个72岁的农村老人依然这么有活力和信心,仍然在努力工作赚钱,不断地翻新自己的“窝”。 我的舅舅总保持着满脸幸福而又憨厚的笑容,实际上,在亲戚们看来,舅舅这一辈子过得实在是苦不堪言。舅妈病了一辈子,舅舅照顾了她一辈子。舅舅结婚时,舅妈就是一个病秧子,家里人反对他娶舅妈。无奈舅舅是个情种,对舅妈一往情深,并不在乎她体弱多病,许诺要娶她为妻,照顾她一辈子。这个诺言他是一点折扣都没打的遵守了,舅舅这一生从未嫌弃过体弱多病的舅妈。 舅妈临终前对舅舅说,若有来世,还愿意嫁给舅舅。舅妈去世后,表弟又在生病,表弟媳不堪其苦,离婚走了,舅舅又承担起了照顾儿子和孙子的责任。舅舅从成年后,就一直在照顾家里的病秧子们。但他似乎有挥霍不尽的热情和精力,从不闲着,也不发愁,他能在这样的人生中保持积极乐观真是太不容易了。他总是特别容易满足,即便生活如此坎坷,还是很难听到他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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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健康和快乐是一切的基础

那些从不求助医生的人是令人羡慕的,不管他们是穷是富。那些既不求助医生又能始终活得很快乐的人更加的令人羡慕,这样的人活在人间,就跟活在天堂似的。 最真实的幸福是简单的,在我从医多年后,我逐渐明白,身体上和精神上无负担的人,才是这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他们所拥有的健康和快乐,才是人世间的无价之宝。 我对自己的孩子,最大的期望就是他能健康和快乐的活着,他将来择偶,我也希望他能找到一个容易快乐的人。也许因为自己是一个天生的具有很强的抗抑郁能力的人,所以我对那些能够在各种环境中怡然自乐的人有特别的亲近感。 人的福气是有限的,一个人过度的消受自己的福气,最后都难免乐极生悲。所以前半生纸醉金迷者,后半生大多要经历坎坷。追求的外在的东西越多,失去的内心的快乐也越多。 快乐是以灵性为基础的,灵性是以悠闲为基础的。一生忙忙碌碌,汲汲于名利者,多会活得头昏脑胀,失去人最难得的灵性。只有当一个人有悠闲的心态和悠闲的时刻,有闲庭散步,看窗外花开花落的洒脱心态时,灵性才会光顾他的人生。 时光不应是一种人生负荷,有些人的人生就是在煎熬岁月。用所谓的成功做成一道枷锁,把自己牢牢锁住,日子就会像中药一样,越熬越苦。在身体和精神还允许的情况下,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很重要。 很多人将快乐寄望于未来的某一天,寄望于自己设计的目标实现的那一天,实际上,真正到了目标实现的那一天,未必真的有多快乐。此时此刻,我们所作所为,是自己喜欢的,那就是快乐。一直违心的活着,是对自己人生最大的辜负。 身心的健康都是需要自己打理的,最佳的打理方式就是不勉强自己的身心超出它们的负荷做任何的事情。累了就休息,精力充沛时就工作和运动,勉强自己的意愿的事情少做,勉强自己的内心的话少说,避开自己不喜欢的场合和人,身心的负担就会自然而然的降低到最少。人之累,多是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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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活在当下,随时接受死亡

先母辞世时,我很是为她的早逝哀恸了一段日子,随着时间的流逝,我逐渐接受了这一现实。在癌症圈子里呆了这些年,所闻所见,都是令人触目惊心的早亡。我遇到的很多患者,不但比我,甚至比我儿子现在的年龄还小,就不幸患癌了。在患癌之前,他们几乎都是健康和鲜活的,只是突然有一天就发现自己患癌了,而且多属中晚期癌症。 几乎每一个癌症患者家属,都会自然的成为恐癌一族,因为亲身了解过这种会致人死亡的疾病,所以深知它的可怕,癌症患属对医疗保健的关注度,多比一般人要高。而治疗肿瘤的医生,内心承受的压力也很大。很多医生不愿意治疗肿瘤,固然有畏难心理存在,又何尝不是在癌症圈子里感受的负面情绪太重,影响自己的生活质量呢? 我经常会担心自己突然有一天得了癌症,几乎每隔两年就要对自己进行一次超越常规的体检,以确定自己暂时没有受到癌症的威胁。在中医名著《伤寒论》的序言中,张仲景表达了对尘世浮华的不屑而对生命的重视,以我现在的人生体验,我对张仲景的这种思想很认同,张仲景也是在目睹了太多的死亡事件后,才会有这样的感悟的。 人生无常,生命不由我们自己控制,操纵我们的生杀大权的,是一个叫上苍的家伙。死亡可能随时降临到每一个人的头上,今天如日中天,明天就有可能突然一下子被宣判死期不远。过好当下,随时接受死亡这种思想,在经历了癌症这种绝症的人群中,是如此的普遍和现实。 因为面对了太多死亡,我逐渐对死亡不再恐惧,以前我常常想,起码要等到儿子长大成人,给老人们养老送终后我才能放心的去死。现在不这样想了,若要死亡,随时坦然离去就行。人生就是这么一个有生有灭的过程,任何人都随时有可能遭遇绝症而撒手人寰,剩下的人擦干泪水之后,还是会继续生活下去的。 从生到死才是一个完整的人生过程,我也逐渐能够接受一些宗教徒宣扬的死后有个归宿以安慰人的心灵的做法,尽管我自己是个无神论者。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恐惧死亡的。如果有一种思想能够帮助他们战胜这种恐惧,无论如何,这都是有益的。 我们是无奈的众生之一,在浩瀚的宇宙中,我们只是一粒微尘,我们所能把握的,只有此生、此时、此刻,活在当下比什么都重要。追逐梦想也仅仅只是一个安慰心灵打发人生无聊时光的借口,若为追逐梦想而折磨自己,纯属自讨苦吃。 所有的无害于他人的快乐,都是无罪的,好好享受这种快乐吧!因为此时不享受,下一刻我们可能就没机会再去享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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