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是接纳的基础
随着年龄的增大,我的性格变得越来越随和了。或许是因为性激素不再像年轻时那么旺盛,也或许是因为见识多了,渐渐地,我看一切都淡然了许多。没那么多的不顺眼,也没那么多的激动人心,很难再像年轻时那样心潮起伏。就连对生死,也淡然了许多,不再觉得死亡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2025年清明节前,我回了一趟老家。因为有事,急着赶路,凌晨最黑暗的时候,我从乡下骑着电动自行车赶往县城。我要经过一段长达三四公里的山路,山路的两旁都是坟茔。那几天不少人已经扫过墓了,有些人扫墓后,会在祖坟前留盏长明灯。所以山谷里零星地分布着一些像鬼火一样的长明灯,再加上猫头鹰时不时地发出几声瘆人的叫声,这样的山谷阴森恐怖,着实令人害怕。 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父亲执意要和我一起去县城,他怕我独自经过这段坟地时害怕。后半夜的天气冷,父亲年近八十,我不愿意他和我一起冒着风寒赶路,所以坚决拒绝了他同行。孤身一人穿过这片坟地时,心中多少有些害怕,尽管我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不过也就害怕了一两分钟,我就镇定下来了。我十三岁的时候就曾经一个人半夜穿越坟地,从镇上的中学回家过,胆子还是有的。 在那种氛围下,人很难控制自己不往鬼魂方面去想,即便你是无神论者。俗话说,越怕鬼,越有鬼。开始进入那片坟地时,我想克制自己不去想,但发现越是克制,越是禁不住去想。到了后来,我干脆不做任何克制,去观察坟地里那星星点点的长明灯,去看那些坟茔和墓碑,去想象那些坟茔下埋葬的逝者,在心中去与他们对话。甚至一度停下车来,望着漆黑的山谷里那一片片的坟地,陷入沉思。 在那片坟地旁,我想起我自己这些年接触过的许多晚期癌症病人和一些精神疾病患者,他们中有不少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些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着。他们的一生不管是辉煌还是潦倒,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还是恋生的,只有少数我认识过的患者选择了自杀。 我在那里回忆许多人生前与我相处的细节,心中默默地哀悼他们。如果幽冥世界存在,那么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在这片坟地上,我就有了一次与幽冥世界走得最近的机会。在这里,我可以与他们对话。遗憾的是,我活了46岁了,不但多次穿越坟地,还曾在深夜时分去过火化场,独自在停尸房呆过,却不曾见过一次鬼魂。所以,最终也没有一个人从另一个世界冒出来和我对话,我只能孤独地沉思。 曾经有个有神论者对我说,她身边常年跟着两个鬼魂,但是当她走近我的时候,那两个鬼魂无比惊恐,迅速逃离。她说我是庙里的罗汉转世,一切“脏东西”都不敢靠近我,她用此来解释我为什么从来都看不见鬼魂。但我却在她身上观察到了一个精神病患者最典型的临床症状,所以我很难苟同她的说法,但却理解她的所思所想,并能与她产生共情。 另一个肺癌兼精神分裂患者临终前让她儿子转告我,她说我是庙里的药师佛,她让自己的孩子表达她对我的谢意。这些患者的大脑,在处理信息时,有一套独特的程序,一般人是无法理解的。 理解这个词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可能就只是一个词。但是对我来说,这个词的背后是一堆又一堆的文献,是无数次的身心灵探索后产生的深刻的认知。人和人之间是缺乏理解的,所以我们常说知音难觅。绝大多数人的理解能力是匮乏的,他们一生都活在一个非常封闭的世界里,他们的脑海中有一些已经固化的思想,他们很难真正地去“看见”别人的心,更遑论去理解他人承受的肉体与精神之苦。 我站在生死之门旁,见到的是芸芸众生最无奈也最痛苦的一面,我必须深入地去了解疾病,也必须深入地去了解他人的精神世界。唯有如此,我才能帮到他们。我所见到的人世间是一个万花筒,芸芸众生向我展示了他们的多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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