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 (6)

周志远

72岁的舅舅依然是个快乐的热血青年

大年初二,我骑着一辆自行车,穿着一双布鞋,走亲访友。我这身打扮在北京不算什么,但是在老家农村,却土得掉渣。一路上再没有第二个人骑自行车拜年,乡间马路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轿车和摩托车,交通堵塞程度就像上下班高峰期的北京城。 天空还是那样的天空,田野也还是那样的田野,我的老家湖北号称“鱼米之乡”,江河与湖泊之多,在全国恐怕都要名列前茅。我是一个还停留在三十年前的人,喜欢的仍然是三十年前的简单生活,有一辆自行车代步足矣。我在家乡的旷野上,重温少年时的种种滋味,只是人间变化太大,很多东西已经回不去了。我就像三十年前的老物件一样,陈旧而又另类。 家乡的许多风俗都变了,我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在外婆家赖着不走,一住就是几天几夜。我的老家有句正月留客的俗话“拜年客,三夜歇(外出拜年访亲的客人要留在主人家住三夜的意思)”,虽然以前也不太可能真的在亲戚家住三夜,但是在外婆和舅舅家,最少还是会住一个晚上的。外甥狗,外甥狗,来了就不肯走,此言非虚也。 小时候的日子过得很慢,从正月初二到正月初十,基本上都是在亲戚家拜年和留宿。大人们围在篝火边拉家常,孩子们漫山遍野地疯玩。如今,一二十家亲戚的年,都浓缩在大年初二一天拜完。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亲情早已流于形式。 但到了舅舅、姨和姑姑家,我还是和在别的亲戚家不完全一样,即便再怎么赶时间,我也要坐下来,耐心地听他们唠叨一阵子。我的舅舅今年72岁了,最小的姨也快70了,姑姑年过80。姑姑老了后,脑子变得不太好用了,记忆力严重衰退,总在重复着问同一个问题。舅舅和小姨则丝毫看不出衰老的迹象,舅舅甚至还在外打工,顶得上一个壮劳力。 舅舅看到我来了很高兴,张罗着要给我做饭,被我婉拒了。但我还是乐意陪着舅舅聊天,听舅舅诉说他这一年的收获。舅舅说去年他和表弟两个人的年收入有一二十万,他几年前盖了一栋楼房,因为没钱,所以盖完后没有立即装修,这几年每年装修一两间房,现在全栋装修得差不得了。舅舅一定要领着我参观他的每个房间,一处处地指给我看,告诉我这些房间为什么要这样装修,装修完做什么用。 我的长辈们在我面前都是话痨,姑姑、姑父、舅舅、姨、姨父、叔叔和父亲都如此。我奶奶在世时,更是喜欢在我面前唠叨个没完。大概是因为我有耐心听他们唠叨,能扮演好一个微笑的倾听者的角色,不爱插话。这样的一个晚辈很能激发起长辈们的表达欲,不信你回家试试。 所有的长辈中,我觉得最亲切的是我的舅舅和小姨,原因可能是因为他们的感染力实在太强了。72岁的舅舅讲起话来,声若洪钟,依然充满了激情。对新的一年,他还有许多美好的憧憬和规划,仿佛他自己还是青壮年一样,对未来无所畏惧,他滔滔不绝地跟我讲他的新年规划。他对我说,远伢,明年初二你再来的时候,舅舅这房子又要变个样了。很难想象,一个72岁的农村老人依然这么有活力和信心,仍然在努力工作赚钱,不断地翻新自己的“窝”。 我的舅舅总保持着满脸幸福而又憨厚的笑容,实际上,在亲戚们看来,舅舅这一辈子过得实在是苦不堪言。舅妈病了一辈子,舅舅照顾了她一辈子。舅舅结婚时,舅妈就是一个病秧子,家里人反对他娶舅妈。无奈舅舅是个情种,对舅妈一往情深,并不在乎她体弱多病,许诺要娶她为妻,照顾她一辈子。这个诺言他是一点折扣都没打的遵守了,舅舅这一生从未嫌弃过体弱多病的舅妈。 舅妈临终前对舅舅说,若有来世,还愿意嫁给舅舅。舅妈去世后,表弟又在生病,表弟媳不堪其苦,离婚走了,舅舅又承担起了照顾儿子和孙子的责任。舅舅从成年后,就一直在照顾家里的病秧子们。但他似乎有挥霍不尽的热情和精力,从不闲着,也不发愁,他能在这样的人生中保持积极乐观真是太不容易了。他总是特别容易满足,即便生活如此坎坷,还是很难听到他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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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幸福内生于我们自己的心中

我对物质生活几乎一无所求,我一直不太理解这世界上那些需要靠物质来获取尊严和安全感的人,正如他们不理解我一样。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固然离不开物质基础,但除了基本生活与家人生病需要花销外,其余的花销在我看来都是多余的。 不过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有家人,也就不可避免地要为他们去考虑,为满足他们的需求而在工作中获取经济回报。倘若不是如此,我想我完全可以过非常俭朴的生活,不需要获取太多的收入即可。 我一直都很有幸福感,粗茶淡饭的生活就能让我很满足,对未来无忧虑也无恐惧。 从一出生开始,我父母便教给我人人皆平等的价值观,这是我一生幸福的根源之一。虽然我现在知道从基因上人和人很难平等,但是我到现在仍然坚信,人和人在个人权利和尊严上是完全平等的,帝王将相与贩夫走卒没有任何区别。 这种根深蒂固的平等意识让我一辈子活得很自在,既不仰视任何人,也不俯视任何人。与人相处,都能很融洽,也很平和自在,这就是我们古人所追求的不卑不亢。在等级社会里,人不容易活得不卑不亢。但在平等思想普及度很高的社会里,大多数人都可以不卑不亢地活着。 平等意识越是根深蒂固,我们越是不容易成为他人奴役的对象,也不会去奴役他人,而是成为精神自由者。只有当我们有不可被剥夺的精神自由时,我们才能有完整的自我——而完整的自我是健全的人格必备的基础。 平等意识不但可以培养我们的自信心,同样可以让我们成为一个谦虚而真诚的人。一个人不能平等地看待自己和他人,就很容易心理失衡,过度自卑或过度自负,或者二者并存。在外在压力过大且持续时间过长时,就会诱发心理疾病和精神疾病。 我父母也给了我充足的肯定和恰如其分的照顾,这让我成了一个情绪稳定的人,为我一生的心态奠定了基础。幼儿在2-4岁这个年龄段,需要照料者对他们的情绪反应做出正当的呼应,也需要照料者肯定和爱护他们。 如果父母在这个阶段照料得很到位,既不溺爱,又不疏忽,那么这个人成年后,就会成为一个安全感很高,心态很稳定的人。他们很少被焦虑、抑郁、恐惧、退缩等不良情绪困扰。那些没有得到良好抚养的儿童,很容易形成焦虑型或回避型人格,成年后很难处理好人际关系,也很缺乏安全感。 所以我们应提倡父母学习科学的教育子女的方法,鼓励那些年轻的父母们学会如何爱他们的孩子,充分地陪伴孩子,并与孩子们积极地互动。在这个阶段被疏忽或被溺爱的孩子,长大成人后很容易出现心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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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眼前即是理想人生,一切皆我所热爱

1998年,我因为上大学,第一次来北京,背着一个破旧的牛仔包,包里装着我的换洗衣服。站在北京的大街上,晕头转向,分辨不出东南西北,对北京城那些富丽堂皇的建筑赞叹不已。一个此前几乎从没出过远门的农家子弟,站在马路边上欣赏这座城市里的一切的时候,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1999年,我对自己的专业不感兴趣,加上家里太穷,大一下学期便从大学出来了。在北京上地树村租了一间平房,月租50元。房子大概有五六平方米,床是用砖块和木板搭建的,床底下放着我的各种杂物。我又在外面找了些砖头和木板,自己搭建了一个简易的书架,把我的书放在那里。 我还在早市上买了两棵便宜的绿植,一棵小的放在简易书架的顶上,一棵大的放在房门口。做饭的灶是放在门口的,下雨天搬回来。那个大杂院住了好几个像我一样的租户,房东一家住在正房。把这个简易的家张罗好后,我的心里洋溢着幸福感。我很知足,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我就心满意足了。 如今树村建起了许多高楼,昔日的平房不复存在。我还记得那时候的树村有一个大的农贸市场,那里的蔬菜和水果很便宜,一块钱能买一大堆的叶菜。再买些鸡蛋和挂面回来,煮青菜面的时候加一个鸡蛋,这就算丰盛的大餐了。树村住了许多文艺青年,那时的我也算是一个,我靠打些零工维持生计,没有工作做的时候就到国家图书馆读书,自学包括医学在内的各种知识。 从树村骑自行车到国家图书馆要不了多少时间,那时候的北京城还有许多二手自行车卖,我淘到了一辆品相还算不错的二手自行车,那车就成了我的主要交通工具。 我当时做得最多的工作是文字工作,我为出版社、报社、杂志社、广告公司、图书编辑公司以及有需求的个人撰写各种稿件。记得有一次我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给一家广告公司写了一篇文案,公司老板对稿件的质量很满意,一下子付给我1500元的稿酬。这笔钱足够我交30个月的房租,那时的我觉得这就是一笔巨款。有了这样的收入,我才能安心在北京这座居不易的城市里呆下去。公道的说,我们这代人当北漂的时候,生活压力比现在的北漂小多了。那时的房租不高,生活费也不高。 从大学出来的大多数日子,我都很满足于当下的生活状态。无论是住在下雨天公厕里的蛆虫能跑到我们家门口的农村小院里,还是住在高楼大厦里,我都很满意。我搬了很多次家,从树村搬到国家图书馆对面的五塔寺,又从五塔寺搬到北京大学中关园,再从中关园搬到昌平沙河,又从昌平沙河搬回国家图书馆附近。直到自己在国家图书馆不远处买了一套小房子,才算安定下来,没再搬家过。 在我住过的所有的地方,我都会养些绿植。到北京25年了,我种过许多绿植,有些绿植甚至伴随了我十多年。室内有盆栽,不但可以净化空气,还能让我时不时地觉得自己就像住在深山老林之中。不管是在几平米的小平房里,还是在后来的公寓楼里,关门闭户,坐在几盆绿植环绕的书桌前,读书或写作时,我都会感觉自己像回到了家乡,回到了郁郁葱葱的田野之中,内心始终都是满足而幸福的。 前不久有个年轻人问我,要读些什么样的书,人才能平和而又幸福。我告诉他,要想平和幸福,不需要读书,我的母亲大字不识一个,她就是一个很平和幸福的人。与知识相比,可能性格对人一生的幸福的影响更重要。幸福很难被定义,什么样的生活才算幸福的生活?一千个人会有一千个答案。但知足常乐的人更容易幸福一些,这是毋庸置疑的。 一个人一生过得幸不幸福,与他拥有的物质财富是没有关系的,但与这个人有无幸福感有很大的关系。幸福感看起来很虚很唯心,但实际上却是很实在的一种东西,它是人的性格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一个从小就很有幸福感的人,他的一生无论是穷通富贵,他都能活得很幸福,这幸福几乎是每时每刻都伴随着他的。在路上他看到一只蜜蜂在采蜜,他很好奇,仔细观察这只蜜蜂是如何采蜜的,这让他忘记了身外的一切,这都能让他感到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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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安宁的幸福需要与尘世间隔开一堵墙

尘世生活,最大的负累就是虚荣和谎言,人活在这种环境中,时间浪费是惊人的,每天所说的废话难以计数。所以一个人若能与尘世隔开一堵墙,那实在是再幸福不过了。有段时间,我按照佛经中所说的戒四种口恶:两舌(搬弄是非)、恶口(口出恶言)、妄言(假话大话)、旖语(说漂亮话),结果发现,人与人交际中的九成以上的话,是可以省掉的。 相对而言,我最喜欢和幽默并懂得幽默的人在一起,与这样的人相处是愉悦的。不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要能达到可以互相幽一默的程度,不太容易。多数时候,我们实际上只能和自己的亲密伴侣或至交好友才敢放心大胆的幽默。 我个人在人际交往方面是持保守的态度的,我在我自己的世界与尘世之间,筑起了一堵墙。虽然我撰文时会有很多批判性的言论,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发布出去的文章,常常会遭到铺天盖地的批评,我自己也完全不在意。在现实生活中,我长期的交往对象,只有自己的妻儿和极少数几个知己好友,所谓的知己好友,大概一年也就来往个几次的样子,有时甚至好几年都不会见面。逢年过节,回家探探亲。除此之外,就是与患者之间的医患互动了。 这样的生活,既能节省金钱,又能节省时间。可以把金钱和时间,都集中在买书、读书、学医和写作上,自娱自乐,自得其乐,乐无穷也。最可靠的快乐是简单的快乐,是在心如止水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其乐无穷的快乐。对我而言,这样的快乐,只有在读书、散步和写作中能够找到,它无需依赖外界就能实现。 我不生活在任何体制和系统内,这么多年来,除了打了几个月工外,其余时间均是靠自食其力养活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所以任何依赖关系建立起来的生存途径,对我而言,都等同于不存在。用古人的话说,这就叫自给自足。这种生活方式和田园生活,本质上是一样的。作为一个自由职业者,在收入上可能有不稳定的现象,但是只要自己不在意收入的多少,节俭而有规划的过日子,也没任何不好。 只要自己不主动去接触,人际关系中的负面影响,就根本波及不到我的世界。在一个浮躁的时代,离群索居,可以最大程度的降低生活成本和节省时间,率性随意,多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一个读书人最理想的生活状态,莫过于此,我当知足,不再多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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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幸福人生从放下仇恨开始

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天,我公司的一个受我器重的员工,一位从德国留学回来的留学生,和我的供应商两人合谋,把我公司的核心性技术机密全部盗走,甚至暗地里把我公司的美工、程序员全部腐化了。这件事情后来被我无意间用我所精通的情报技术查询出来了,顺藤摸瓜,事情的来龙去脉就非常清楚了。我也为此损失了将近一百万,我创立的公司解散了。 我第一反应是悲愤,这位供应商与我相交多年,前些年所遭遇的财务困境和家庭情感困境,均因为我的帮助而得到解决。而这位在我公司就业的德国留学生,我也没有薄待她。后来我发现我公司共有四个员工参与了此事。那一刻,我很难相信人性可以残酷无情到如此地步,为了利益,忘恩负义,并且是趁着我为母亲居丧期间来干的。这太违背中国人传统的的道德观了。 那之前没多久,一个肠癌患者为自己亲戚所在的医院所放弃,医院断定患者的寿命已经难超过一周。其女儿哀恳我治疗她的父亲。我不忍心,为她的父亲处方治疗,维持了她的父亲二个多月,最后我实在无计可施,不肯再继续治疗,劝说她从人道主义的立场上放弃治疗她的父亲,让他少遭受一些痛苦。患者没多久去世,结果我自己遭到了这位病患的报复。 而我母亲在世的最后几年,我父亲兄弟几个失和,殃及池鱼,我母亲临去世前一个月左右,我的大伯夫妻俩到我家门口大吵大闹,诅咒我母亲早点死,那一天我出离愤怒,动手要去打我大伯夫妇,他们总算是告退了。因为这件事情,我母亲的葬礼我竭力反对让我大伯一家参加。 母亲出殡的头一天晚上,我很悲伤的为母亲守灵,三叔找我评他们兄弟之间的“理”,三叔觉得自己很受委屈,谈着谈着居然跟我说:你妈也不是什么好人。三叔的话同样让我出离愤怒,因为三婶去世得早,我母亲充当了三叔的四个孩子的娘,当时最小的堂弟还在襁褓之中,我母亲帮三叔抚养他的孩子。等到母亲盖棺论定的时候,我的三叔在我面前说,我的母亲是个坏人。我伤心愤怒,几乎准备在出殡的当天把三叔一家全部轰走。 母亲出殡的当天,我的四叔喝多了,在我家里大吵大闹,斥责我父亲的不是,我父亲低头扫地,一声不吭,只是最后说了一句:“我只同情孩子的娘,一辈子做了不少好事,病重之际,我的哥哥弟弟没有人来探望她。”四叔听完后愤然离开,到三叔家嚎啕大哭,斥责我父亲批评的不是。 我一生经历了很多愤怒的时刻,但是以母亲临终前最后的一段日子和母亲去世后的一段时间为最。仇恨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烧了很久,而且母亲去世前大伯母还在说我母亲一定是前生造孽,以至于今生受罪。我为此忿忿不平,甚至觉得古今中外的佛教徒宣称这种邪恶的观念,真是害人匪浅。 这种仇恨折磨了我好些日子,但是最终我把一切恩怨渐渐的都放下了。随着时光的流逝,加上我自己不断的读书,我渐渐的看开了这一切。以一种悲悯众生的心态来理解了我的“仇人”们——他们之所以会有这么多令人难受的做法,皆因为他们自己还没能摆脱自己心中的贪嗔痴慢疑,内心不能智慧和安宁所致。 这些人性的局限非他们自己所能突破得了,他们所受的教育,他们的人生阅历,决定了他们不能内心澄明,因此还不能从贪嗔痴中超脱出来。这种不得超脱,亦非他们主观所愿。 而仇恨这种情绪,在我母亲人生的最后阶段确实缩短了我母亲的寿命,加大了我母亲疾病的治疗难度——她因为高血压导致的脑溢血后遗症和癌症的双重折磨,生活得并不轻松。她的两种病,都需要放下仇恨,内心平静,但是她很难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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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洞穿人性比做个好人更重要

势利纷华,不近者为洁,近之而不染者为尤洁; 智巧机械,不知者为高,知之而不用者为尤高。 ——《菜根谭》 《红楼梦》中有个对子:“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作为一个父亲,我很少教育我的孩子“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等观念,从我有限的几十年人生经验来看,善恶有报的理念并不一定正确。人性天然的存在缺陷,易忘恩,易记仇,易为功名利禄诱惑而不顾道义,指望善恶有报不利于自己内心的平和,反倒是洞穿了人性的弱点,更加的容易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保持内心的波澜不惊。 早在晋宋年间,就有位高僧竺道生大师大胆的提出了“善不受报”、“一阐提那(佛教中认为十恶不赦者)皆可成佛”等公然挑战了当时佛教界的观念。 我喜欢竺道生大师的坦承,不错,善并不一定有善报,恶人也不一定不能修成正果。世事变幻莫测,善恶转变常常只在一念之间。一个人太相信道德的力量,就避免不了要掉进无数的人际陷阱之中。 道生大师更像是佛教中的存在主义者,而非理想主义者。存在主义者承认和接受不完美的现实,理想主义者追求将世界改造为理想国。实践证明,人类社会是不可能被改造成理想国的。 作为个人,我努力坚守各种道德底线,但是实事求是的说,有时候这种坚守颇受考验,我并不是每一次都能通过这种考验。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与我处在同样的境地。 我期望自己百分之百的通过这类考验,因为每在这种考验中失败一次,我的内心深处都会留下一道疤痕,这道疤痕时不时的提醒我,我的品行有玷污之处,这种提醒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我甚至怀疑,每个人在面临这种情况时,都或多或少的会和我一样,内心深处埋藏着愧疚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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