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患纠纷 (2)

周志远

不断发生的杀医伤医事件折射出的是社会深重的戾气

近几年的新闻,医患纠纷被曝光的很多,杀医和伤医事件,时有发生。最近这段日子,几乎是每天都会发生数起。记得我当年因为母亲生病而决定弃商从医时,我的当医生的师兄极力劝阻我。但是我还是执意要走这条路,因为在我母亲生病直至病故的这个过程中,我意识到了医学对人类的重要性,意识到了医生这个职业,对社会大众的重要性。况且,悬壶济世,是我从少年时代就有的梦想。 等到我突破重重困难,踏入医疗行业后,我才体会到了在中国目前的社会环境下,想当一个好医生真的很不容易,明白师兄当年为何如此苦口婆心的劝阻我走医学这条路。 记得有一次,我到师兄诊室里找师兄叙旧,一个患者家属冲进来,要师兄给他的妻子开精神病诊断证明,以便他回村里办低保。师兄所在的科室是神经内科,这种证明只能到市精神病院去开,所以师兄耐心的对这位怒气冲冲的农村汉子解释,神经内科和精神科是不同的两个科,这个证明需要去精神病院开,神经内科开的不管用。 但是这个大汉不能理解和接受,勃然大怒的拍桌子吼叫:“神经病和精神病不就是一回事么?我已经来了四趟了,你们一个个的推脱我!”接下来便是污言秽语的痛骂医生。师兄默然不语,不敢还口。我想如果这种情况下,师兄死于那个大汉之手,一定会有不少的不明真相的群众痛骂师兄如何不良。 那个大汉走后,师兄苦笑着跟我说:“志远,你还要当医生么?”这种亲身经历的确令我有些压抑,但是我还是选择了继续在医学这条路上走下去。因为我也有亲人,他们也会生病,如果没有人去当医生,我的亲人生病时,就没有人来治疗和照护。尤其是,在我体验了我母亲身患绝症,四处求助无门的经历后,我更是坚定的要走医学这条路。甚至,我希望我的儿子继承我的这种人生愿望,长大后也去当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 我们这个社会,戾气是很重的,社会矛盾非常尖锐。医生这个职业,因为太特殊了,所以现在处在很危险的境地。此起彼伏的医生被杀被殴的新闻,令众多在医疗行业奋斗的同行和他们的家人们胆战心惊。相对于我以前从事的商业来说,医生付出的辛劳和收获的报酬是不成正比的。商业只需要胆略和判断力,医生不但需要胆略和判断力,还需要掌握大量的专业知识,没有任何一个行业的学习曲线有医生这个行业那么长。医生是需要活到老,学到老的。 我自己学医,是每天四五点钟就起床,看几个小时的医书后,其他人才陆陆续续从睡梦中醒来。因为诊治的多是癌症患者,需要长期复诊,所以每诊治一个患者,都会反复翻阅各种资料,看看是不是有更好的解决患者问题的方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基本上每天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清贫而又辛苦,好在自己乐在其中,倒也不知疲倦。 如今支撑着我继续在医学这条路上往前走的,是一种救世情怀。终我一生,我肯定会把自己的心血和才智奉献给患者,也许有一天,某个不理性的患者或患属拿起刀,让我倒在血泊中。但是即便有这样的危险,亦难以改变我终生学医行医的志愿。而且我希望我的儿子,即便在我死在患者之手后,还能继续在医学的道路上前行,不要因为这样的阴影而放弃救死扶伤的事业。 我始终坚信,人类文明不会倒退,社会戾气终有逐渐消解的那一天,之所以它还不能消解,那是因为我们为消解这戾气付出的努力还不够多。物极必反,当医患纠纷恶劣到医生们不敢行医的时候,整个社会都会反思我们现在的医疗体制和我们的法制环境、人文环境,会反思我们的精神文明建设的失败之处。医生们也会更自律,真正有慈悲心肠的医生会越来越多。 最近,我们国家的领导人一再提及要发展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我觉得这是好事。我们过去的几十年,因为在这方面不重视,所以导致我们国民,现在大多出现精神真空,各种有害的思想乘虚而入,这是我国国民戾气深重的根本原因。 但是请恕我直言,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的发展,不同于自然科学的发展,它需要宽松的政治环境。从过去几十年的历史来看,我们在这方面做得并不好,所以现在敢于直言的知识分子越来越少,阿谀奉承、唯利是图的知识分子越来越多,以至于整个社会处于假大空、假恶丑状态。历朝历代的思想家,都是有风骨的知识分子。这些思想家未必在乎物质上的报酬,但是却非常需要执政者的宽容。 人类文明是在批判中进步的,担当这种批判的责任的,都是些看起来文弱,但是却有铮铮铁骨的知识分子。他们中很多人因为在思想上创导革新,不得不得罪和冒犯各种利益集团,有些甚至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但是即便如此,一代又一代的新崛起的知识分子,依然会无所畏惧的破旧立新,捅破一个又一个的马蜂窝,引来一群又一群的马蜂疯狂的追咬他们。倘若没有他们的努力,我们今天可能仍然需要生活在宗教禁锢和奴隶制社会中。 从整个人类文明进化史来看,宗教解放和思想解放都会先行于社会制度变革。有时这种解放的过程极为痛苦,因为它会触及太多的人的信仰和利益。一个人若希望力促社会进步,就要意识到自己需要承担其他人不能承担的历史责任,而在承担这个历史责任的过程中,不可预测的危险随时可能发生。这样的人按照自己的理想活着,是需要勇气和智慧的。 但是倘若没有这样的一群人,文明的进步,民众素质的提高,社会戾气的消除,真善美愿望的实现,便永远都不可得。或许,我们眼前的社会戾气的消除,还需要一代乃至数代人的不断努力,才可以实现得了。若是人人皆不努力,那便永远也无法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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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

为什么医生会越来越胆小

曾经有人跟我开玩笑说,你真是华佗再世啊,我也跟他开玩笑说,我可真的不想成为华佗再世,华佗是死于自己的病人曹操之手的,比华佗更早的西汉时期的名医淳于意也差点因为自己精湛的医术而死于自己的患者之手,幸好他的女儿缇萦向汉文帝上书请求代父亲领罪,感动了汉文帝才捡回来一条命。成语”缇萦救父“讲的就是这么一件事。 有一次我的师父在诊室里教我行医规范,师父语重心长的跟我说,当医生,第一件事情是要注意安全,首先是要注意病人的生命安全,然后是要注意医生自己的人身安全。师父跟我说,她以前看过一本急诊方面的专著,里面有一段话令她印象很深刻,书中告诉医生在接诊急诊病人时诊室的门应该怎么开着,防备病人突然发难时,医生好跑路,以保证医生自己的安全。这是一本西方人撰写的专著,可见医生遭遇患者非难,并非中国独有的发明,环球同此凉热。 医学是一门不完美的科学,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在这个问题上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一个医生可以保证自己能够把患者的病治好。所以现在有些患者告诉我,你若是能把我的病治好,诊费再高我也出了,这时候我就会告诉患者或者患者家属,鄙人才疏学浅,对这种病丝毫把握都没有,还是请您再找找水平高点的大夫。一个治疗肿瘤这类疾病的医生,如果头脑还清楚的话,是不可能愚蠢到跟患者打包票的。对于不了解我本人的患者,我现在基本上都是小心翼翼的,能规避风险就尽量规避风险,原因无他,怕了。 这样的话还不能在太公开的场所说,因为这么说会遭致社会舆论铺天盖地的谩骂。甚至经常会有一些看过我某篇文章的患者或者患者家属,义愤填膺的站出来把我痛骂一顿,骂我是一个无良的医者后把我永久的拉入黑名单。假如我没有经过佛教的训练,戒掉了自己的嗔怒心的话,遭遇这样的事情,真的会非常难受。 有一个很关爱我的人让我给人治病时,不要因为太同情患者而伤害到自己。我觉得对一个医者来说,这一点很难做到,病人虐我千万遍,我待病人如初恋,这大概是多数有人道主义精神的医生的共同心声。即便遭遇病人无数次的伤害,但是在救死扶伤的关键时刻,医生还是会本能的把一切不良情绪和可能发生的可怕后果统统抛开,忘我的去用自己所学到的专业知识,尽力把病人从鬼门关救回来。在我国现在这种医患纠纷高发的社会环境中,医生是一个令自己的家人朋友提心吊胆的职业。 在维吾尔族的传统信仰中,医生是可以与神直接对话的人,死后可以直升天堂。因为普通人只是在生老病死来临之时才需要与生命打交道,医生是每时每刻都需要与生命打交道的人。医生的职业充满了人道主义精神,真正受过医生职业情怀感召的医生,很少有唯利是图者,唯利是图的是操纵医院经济命脉的商人。 我是为药王孙思邈的大医精诚精神感召,和被自己的母亲的苦难触动而奋发学医者,在我接触医学后,除了帮助病人解除疾病痛苦之外,还经常的对赤贫如洗的患者进行经济上的帮扶。我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值得称道的高尚之举,因为在我所接触的医生中,也有不少人在这么做。 有一次一个二十出头的宫颈癌患者,因为大出血向我求助。我给她开了处方后,心中一直牵挂着她的出血是否止住,过了两天后我问她服药情况如何。患者告诉我,她正在等待一个欠她钱的朋友还钱给她,还了钱她才有钱去买药。患者已经因为出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竟然身无分文到这种程度。 我当即管患者要了银行账号,给患者汇了五百块钱,让她赶紧去买药止血,随后帮患者在一些朋友中募捐。这个患者当时奇怪的问我:“你不怕我是骗子么?”我告诉患者,如果你是骗子,我损失的是五百块钱,对我来说,这五百块钱意义不大,但是如果你不是骗子,我这辈子将会因为见死不救而良心难安。“患者听后嚎啕大哭,她告诉我,实际上她已经为她的丈夫和她的亲生父母抛弃,如今无钱医治,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出租屋里等死。 我相信家属抛弃患者的事情,在很多医生,尤其是肿瘤科医生行医的过程中都会碰到,在这些患者人生的最后时刻,只有医生能给他们温暖。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危难时刻,对病人解囊相助,是很多医生的本能反应。 有一些传染病患者,家属常常会因为担心被传染而对患者有一些隔离行为,医生也需要对这些患者进行精神抚慰,同时从专业角度上对患者家属进行科普教育,让他们尽量不要歧视患者。站在我们这个岗位上,几乎天天都会与各种意想不到的疾病打交道,被感染的危险随时可能会发生,但是我们若也是对患者冷漠的话,患者内心所受伤害就无人抚慰了。 曾经有人跟我说,你可曾想过,有些患者如今遭罪,也是因为以前做错了什么,如今才会有这样的报应,所以对患者不要太慈悲。也许这话的确有道理,但是作为医生,我们的天职不允许我们这样做。医生的天职要求我们,即便是自己的杀父仇人来求治,也要尽心尽力去救治,不可以因为仇恨而耽误患者的治疗。所以一个真正的好医生,其胸怀是宽广的。即便病人真的十恶不赦,在医生这里,都是需要帮助的对象。一个医生,对任何人都是不应该有仇恨和厌憎情绪的。 这就是为什么古人说:”德不近佛者不可以为医,才不近仙者不可以为医。“自古至今,真正令人铭记的好医生,身上都有一股侠义之气。 但是社会是一个大杂烩,目前医疗行业的现状令人触目惊心,经常有新闻报道,某某德高望重的医生被患者所杀,也经常有新闻报道,某某医院骗患者钱财,导致患者家破人亡。医疗纠纷常常闹得沸沸扬扬。 这一方面确实是因为我国医疗体制不合理,导致中国医疗界存在很多问题。另一方面,普通老百姓对医学的期望值过高,也是目前医疗纠纷高发的原因之一。人类医学目前尚处在低水平的状态,很多患者还是治疗不好的。医生只能尽力救治,无法担保疗效,医疗行为的后果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治疗风险是客观存在的。 我因为行医而导致性格过度谨慎,随时都在预判会遭遇到的各种风险,以至于我的家人和朋友,经常会觉得我的风险意识太强,把一些不可能发生的后果都预先想到,过得不够洒脱和放松。我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在如今这个社会环境下,一个医生若不养成小心谨慎的作风,很容易出现医疗事故和医疗纠纷。这种小心谨慎带来的生活上的困扰,也只能是至亲好友们多担待些了。 在与人交际时,医生可能会呈现出慢热的倾向,总是要小心翼翼的把各种风险排除在外后,才敢放下心来与某个人真正的结交。这种受职业影响的性格,在我的同仁们身上,普遍的存在。我们的全部的职业训练,就是不断的判断风险。医生签下自己的名字,作出某句承诺之时,都会想得很远,如果出现不能兑现的情况时,我们是要承担责任的,而医疗何处不存在意外呢?无论是医疗还是人生,意外总是普遍存在的。 在医生圈子里,有句老话,医生都是越老越胆小。所以经常会有些老大夫疗效反而不及年轻大夫,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要取得疗效,有时医生就要不怕冒风险,不怕可能会出现的医疗纠纷。而患者和患者家属,也是需要给予医生足够的信任,和敢于承担一定的风险,才能获得更多的死里逃生的机会。如果医患双方都谨慎得过了头,最终就难免会错失最佳得救良机。 我在行医过程中,最感激的是那些患者去世后,依然和我保持良好的关系的家属。对于一些性格刻薄和挑剔的患者和家属,我现在都会小心翼翼的应对。因为稍不慎重,我们自己就会死在他们手中。我虽然崇尚慈悲为怀,但是还没有傻到要冒生命危险去做这样的善举。世道多艰,不擦亮眼睛,是很容易死在医生的岗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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