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患关系 ⁽⁴⁾

有个患者，加了我微信，我按照惯例给他发了我的《咨询须知》的链接，患者看到咨询需要收费（尽管里面也注明了对贫困者免费），破口大骂：“满嘴的医者仁心，满肚子的男盗女娼。” 一句话都没有交流，直接就这样被辱骂一通，生气不生气呢？应该生气。不过我没有，我原谅了他，也放过了自己。嗔怒之心人皆有之，要说遇到这样的事情不生气，那不太符合生物学规律。但多年的历练已经让我能够接纳这一切，世人皆苦，不管三七二十一，用恶毒言语攻击他人的人，内心深处必有人所不知的苦楚。他们或因先天基因，或因后天的成长环境，形成了某种人格缺陷，这种人格缺陷对他们的生活已经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我再去责怪他们，没有必要，也不厚道。 佛经中说，“恶人害贤者，犹仰天而唾，唾不至天，还从己堕”。佛陀是贤者，他有那个资格让骂他的人和害他的人在冥冥之中承受上苍回报的代价。我只是个凡夫，没有那个资格。但是我是凡夫中的一个学医人，懂得各种精神疾患和人格障碍患者的许多行为是身不由己的，所以我选择了宽容。因为我们理解别人行为背后的逻辑，只是我们能力有限，不能帮他们拔除心中那些身不由己，不断涌出的恶毒。 对他人行为的深度理解，可以让我们宽容一切，也能让我们获得平静。理解了就不会与人计较了，不会去记恨一个人，不会去盼着他们不好，而是悲悯他们遭遇过不幸，盼望他们早遇良医，将身心之苦一并解除。当然，对这样的病人，我们会设立边界线，不让他们迈过来，避免受到人身伤害。 我也曾一度想过医护人员应受到善待，不应被人粗鲁的对待。但在实践中，我发现这想法很天真。据统计，棘手的病人所占的比例约为15%，任何医生与这样的病人沟通都会存在困难。因为医生所接触的病人中，什么样的人都会有。医生要适应自己的工作，就只能自己心灵不断地成长，多读书，多了解人性。只有我们的学识渊博了，理解了所有人行为背后的逻辑，我们的胸怀才能够宽广起来，在实际工作中不易受到伤害。 在肿瘤医学之外，我也经常阅读心理学与精神病学方面的著作，每读一本书，都会有一定的收获。我们日常接触的病人，大多数存在身心共病的问题，他们可能有生理上的疾病，也可能有心理上的疾病，而且生理疾病和心理疾病互相影响，更加重了他们的痛苦。 他们的苦痛，需要医生去解除。如果我们学的东西多了，对人性了解得更通透了，我们便会知道，有些人焦躁不安，有些人暴跳如雷，实际上都是因为他们在成长的过程中遭遇过不幸，不会平和冷静地处理事情。所以理解是终极的慈悲，有理想的医护人员是在从事仁爱的事业，我们要真正的将仁爱落实到位，就必须理解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一切不合理的行为。 要理解人们的一切行为，就要阅读大量的文献，了解人的心理，了解人性，了解各种精神疾病和心理疾病。绝大多数健康人是不会存在过激行为的，存在过激行为的人，他们一定遭遇过不幸，形成了某种病态的人格。如果我们能够疗愈他们，我们应该疗愈他们，而不是和他们计较。 这种理想状态对医生的要求太高了，但是没有办法，既然入了医疗行业，当了医生，吃了这碗饭，就注定了要与芸芸众生打交道。而芸芸众生又各有各的特色，我们得提高自己的认知水平，能够辨识各种被忽视的疾病，从专业角度去终极地理解人家和帮助人家，而不是记恨人家和与人家争辩。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就会容易闹医疗纠纷。 理解他人的行为了，我们就不容易产生嗔恨心。不是不恨，而是恨不起来。这些年，在生活和工作中不断成长的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还是发生了很多变化。以前是努力克制自己的嗔恨之心，再到后来是嗔恨之心渐渐地淡了，再到现在是基本上没有了嗔恨之心。…

我还记得，我刚好（肿瘤完全消退，癌指标转为正常）那阵，我还在群里分享过，我说，大家不要看我吃中药能好，不代表你可以。我说我治疗过程中，也出现过疼痛、出血，甚至肿瘤增大，但是我从来没有去怀疑是医生或者用药的问题。而是积极联系医生，找对治方法，有问题就积极沟通找方法。我说我可以把生命交托给周医生，所以我们（医患之间的合作）才会有很好的效果，如果是你吃中药，能做到这样吗？所以不要看很多人吃中药，要看人家怎么吃中药。 ——陕西晚期宫颈癌患者马某 这是我治疗过的一位晚期宫颈癌患者马某（这个患者的医案我已公布，详情请见拙文《晚期宫颈癌患者马某的治疗医案》）有一次和我交流时说的一段话，我把这段话摘录过来，是因为她的这段话说得很好。只有患者理解并信任医生，治疗才能取得最理想的效果。 我曾经看到过一些人在网上谈论中医时，认为某些患者信中医是在缴智商税，他们自己选择了不信任。这样“精明”的患者和患者家属，也不只是对中医持这样的态度，而是有可能会对所有的医生持这样的态度。因为人的性格是一以贯之的，所以“精明”的人会一直“精明”。我的很多西医朋友告诉我，他们在工作中同样遇到大量不信任他们的患者，有些还在诊疗的过程中录像，随时准备找医生麻烦，搞得他们胆战心惊。 在医患合作的问题上，《红楼梦》中有句话说得很到位：“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大多数患者和患者家属不会“精明”到认为信任医生是在缴智商税，但也有少数患者和患者家属总是自命不凡，拒绝信任医生，最后反而耽误了自己。 我举这个患者的例子并不是想说服任何人找我治病——老实说我的水平不怎么样，尤其是我治疗的患者又大多是医院放弃的晚期癌症患者，这让我治疗的成功率更低。我经常拼尽全力去治疗患者，结果还是被无情的现实打击得灰头土脸，多数时候以失败告终，成功只是一种偶尔的行为而已。 我举这个患者的例子是希望通过这个患者的话阐明一个道理：治疗疾病需要医生和患者在互相理解和信任的前提下，紧密合作。我们共同的敌人是疾病，而不是彼此。如果患者从一开始就怀疑医生，那不如另寻高明，别耽误了自己。以前被患者质疑时，我会觉得有点儿难过；如今在遭遇患者质疑时，我会比患者先行退步，不做任何说服工作，而是尽量劝退患者。 癌症至今仍然是世界医学难题，没有一个医生能轻而易举的治好癌症——当然有些骗子例外，在他们口中癌症就像感冒一样好治，这样的骗局完全可以通过常识来识穿。在治疗癌症的过程中，若稍有风吹草动便归咎于医生，不会有医生敢给这样的患者和患者家属放心的治疗。 治病从客观上来说存在“试错”的过程，因为很多医疗方案对甲患者有效，但是对乙患者就不一定有效。临床统计数据只是一种概率学上的数据，它并不能确定无误的指导医生解决某个具体患者的问题。临床工作的这一特点对医生和患者来说都意味着风险，医生对此要有清醒的认识，患者和患者家属也要具备这一常识。 我治疗的患者有少数确实在服药后肿瘤全部消失，或者病情缓解了，但是每个患者治疗的过程都不是一帆风顺的。他们在治疗的时候，都曾经出现过用药后有副作用，或者治疗中途肿瘤增大，肿瘤标志物上升等情况。但是因为医患之间有牢固的信任，所以我们总是共同来面对一切，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再加上患者幸运，最后才取得了较好的疗效。…

我最近拜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中医为师，她十二岁开始学医，师出名门，但是为人却极为低调，接诊患者时小心翼翼，临床带教时，也一再叮嘱我行医要小心，一要保证患者的安全，二要保护自身的安全。 师父跟我说，良好的疗效是建立在医患之间互相信任的基础之上的。不容易信任医生的患者，医生也不敢轻易信任他们。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现在需要经常与医生同仁打交道。接触的多数医生的共性是性格谨慎、小心翼翼，没有谁敢说大话、说满话，对要治疗的患者也是顾虑颇多，生怕医疗机构找来的患者听信了夸大其词的广告，期望值过高，所以一个严谨的医生，总是尽量以保守的态度来与患者交谈。因为医疗是一项不确定性很高的事业，医学是一门不完美的科学，很多时候，治疗的实际疗效与患者的预期不一致。 医疗是与人的生命和健康打交道的事业，所以古今中外对医疗的管制都极为严格，这是应该的。古今中外也不乏死于患者与患属之手的医生，医疗事故和医疗纠纷在全球各地普遍存在。毕竟人命至贵，人死不能复生，亲人们的任何极端情绪都是可以理解的。我相信那种视医疗风险为无物的医生们要么是初出茅庐，要么就只是商人和伪医生，真正的医者是不会如此托大的。 无论是动植物，都难以保证不生病，人尤其如此。我们活在这世上最大的遗憾之一，恐怕就是有病痛的存在，而要解决病痛，是离不开医生的。但是医生们所能发挥的作用是有限的，人类疾病中，只有大概40%是医生解决得了的。尚有一大半是医生们解决不了的，我们人类医学目前就只处在这样一个低水平的阶段。 而一个人患病后，是很容易迷信奇迹和神医的，从好的一方面来说，积极乐观心情有助于患者身体的康复。从坏的一方面来说，期望值过高就有些不切实际了。医生多数时候需要承受患者和患属过高的期望值，这世上不挨骂的医生几乎没有。每个抱着很高期望值来寻医的患者，最终可能都会因为对疗效的失望而菲薄医生几句。所以多数时候医生会很尴尬，无心骗人，但是却容易被人当成骗子对待。 生病了自然需要解决疾病的问题，要想高效的和医生配合，解决疾病的问题，就要对医生有基本的信任和尊重。唯有如此，医生才敢担着风险为患者寻找解决疾病的方法。如果患者不信任医生，医生就只敢敷衍患者，而不敢为患者冒医疗风险。 医疗无小事，医生从事的全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若患者和患属不信任医生，甚至仇视医生，医生何敢冒着天大的风险去为患者和患属着想呢？

已故国医大师贺普仁教授曾说，他有四个老师，其中之一就是他的患者们。这些年，我对贺老的这句话深有体会。我的患者们和患者家属们和我亲密无间，我有很多东西是从他们身上学会的。不夸张地说，连医术都有得益于他们的地方。我治疗部分患者的验方，就是某些患者从其他地方找来后，我临床运用取得疗效的。 我热爱医学，也非常喜欢真正信任我的患者和他的家属们，常年累月的和他们在一起交流，深悉他们的悲欢喜乐，随时照护他们和他们亲友的健康，这份情谊一旦建立，就牢固不破。直到现在，我没有和我真正的患者发生过任何冲突。我深信他们绝不会成为医闹来找我的麻烦。 有一天我在新闻中看到钟南山院士说，当一个医生全身心的投入到医疗事业中，为患者着想，真心解决他们的问题时，没有患者或者患属会真的蛮不讲理的。一个真正的抱着救死扶伤目的去行医的医生，会赢得患者和患者家属的尊重和爱戴。 我相信绝大多数的医生从本心希望做这样的一个医生，他们学医的出发点是同情病患这个弱势群体，或者他们自己的至亲中有人属于这样一个群体，他们发自内心的希望学成医术后，帮助患者从疾病的苦厄之中解脱出来。但是世风日下，很多医生不得已走上了违背初衷的道路。 医护工作者在自我生存与救世情怀之间的挣扎不是局外之人所能体会得出来的。但是我相信，一旦患者信任了医生并且尊重他们，医生的内心会受到很大的鼓舞，会发自内心的把最好的医疗方案和自己所掌握的最好的医术用来解决患者遭遇的痛苦。 最糟糕的医患关系莫过于医不信患，患不信医。这样的一种医患关系必然导致医生在治疗时，战战兢兢，时刻需要考虑自己的个人安危问题，治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对患者来说，是一种最大的损失。对医生来说，是一种最大的悲哀，因为他所能做的和他的人生理想不得不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