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黄冈漫谈

族谱、黄梅戏、李时珍和禅宗

据说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对戏剧、族谱和家乡文化产生兴趣,因为活到人生的后半程,我们会不自觉地思考我们是从何而来的问题。我大抵是到了这样的一个转折点了,从两三年前开始,先是对家乡的黄梅戏,接着是对族谱和发祥于我老家的禅宗产生了兴趣。这种兴趣不同于年轻时的泛泛了解,而是一种深入的了解和热爱,其中,对黄梅戏的热爱尤其明显。而我对故乡前贤李时珍则是从小就充满了敬仰之情,心生效仿之念久矣。

我是湖北黄冈人,更确切地说是湖北黄冈的广济县(现武穴市)人。周姓在我们当地是大姓(过去叫名门望族)。据族谱记载,我的祖先来自于与我们县有一江之隔的江西瑞昌,我们县的口音和瑞昌的口音几乎一模一样。过去我们是用船渡江去瑞昌,从我们县城坐轮渡到瑞昌的码头镇,只要一二十分钟时间。如今,两地之间修建了一条长江大桥,通行就更方便了。

瑞昌是著名的辂北周氏(浔阳周氏的分支)的祖居地,辂北周氏的始祖是唐代的太子少师周侁。我的祖先周侁在唐代曾经被授予司马镇南建武节大将军的职位,后来在唐中宗时期被任命为太子少师。因避诸武之乱而隐居于江西瑞昌辂北,后世遂称我们周氏的这一支为辂北周氏。

辂北周氏是周姓的一个很大的派系,繁衍的子孙后代很多。宋代周敦颐、近代周恩来和鲁迅(周树人)先生都是辂北周氏的后人。周侁公的七世孙周勍公是唐代末年的兵部尚书,地位很显赫,娶妻甚多,很能生育。从他开始,辂北周氏的后人就繁荣昌盛起来。他的七世孙中,师字辈共42人,开始在瑞昌各地发出分支,甚至移民到湖北、湖南、福建、陕西、浙江等地。我的先祖师达公就是从那时候移民到与瑞昌隔江相望的湖北,至今,我们每年清明节仍然会有到江西瑞昌扫墓的传统。

因为先祖是武将,所以我们辂北周氏这一支一直有崇文尚武的传统。小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村习武成风,如今才知道这是家族传统。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父亲就带着我们兄弟两人习武,练习站桩,学岳家拳。我哥哥对习武很感兴趣,他总是认真地学习。而我对习武毫无兴趣,所以总是趁着父亲不注意就偷懒耍滑,但还是继承了武将之家的胆略,我从小就胆大,做事很有魄力。

我们村祠堂供奉周瑜的塑像,我们村还为邻村唱《诸葛亮三气周瑜》的戏而与他们发生过户族械斗,据说这是因为我们是周瑜的后代。但我查了辂北周氏的祖先和周瑜应该是没有关系的,三国时期,我们的祖先是孙权的部将周泰。《三国志》记载,周泰与周瑜只是同事关系,并无血缘关系。

我们的祖先中还有一个很出名的人物叫周处,就是历史典故“周处除三害”中的那个周处。他年轻时是当地的地头蛇,后来痛改前非,再到后来官至御史中丞,为人刚直不阿,敢于弹劾权贵,最后死于战争,死后被尊为忠勇将军。

我有一次在学者周有光先生的口述自传中看到他也提及他是周处的后人,倍感亲切,想不到周有光老先生也是我们周氏这一支的。辂北周氏原本是从丹阳(今南京)迁徙到江西的,而周有光是常州周氏后人,其祖先也是从丹阳迁徙去常州的,所以我们同宗并不奇怪。但这是兔子汤的汤的汤的关系,已经稀薄得不能再稀薄了,扯这种关系纯属攀缘,只不过我们确实有着相同的Y染色体罢了。

中国人修族谱是一种很独特的文化传统,全世界大概只有我们中国有如此完备的族谱。我过去对族谱没有太大的感觉,但是现在觉得它有挺大的存在意义。人为什么在中年之后对族谱产生亲切感呢?我个人揣测与死亡这个人生主题有关,当我们意识到自己活在繁衍不息的宗族传承中,对死亡的恐惧不会那么强烈。

按照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的说法,人类社会的每一种文化现象都有其功能性意义,族谱也不例外。中年过后,人对死亡的认识越来越清晰,死亡也在一步步朝我们走近。我们发明了很多的东西来抵御对死亡的恐惧之情,修族谱就是其中之一。当然,族谱的意义不仅仅在于此,它也可以形成一股宗族的力量,在现实生活中发挥很大的作用。在乡土社会中,宗族力量不可小觑。

黄梅戏发源于我们家乡的采茶调,黄梅戏中的三十六大本和七十二小本戏词,有很多取材于湖北黄冈地区的民间事迹。黄梅戏中的许多人物的坟墓在我们老家还能找到。比如著名的《小辞店》中的蔡鸣凤的坟墓在黄冈的浠水县,柳凤英的墓在黄冈的黄梅县。《小辞店》的故事发生于晚清末年,这些剧中的主人公的坟墓还没有烟消云散。所以我们黄冈人听黄梅戏,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我从小就听过黄梅戏,但是小时候我听黄梅戏,完全不是听戏文的,而是去戏场凑热闹。戏场有卖瓜子的,用报纸包一小把瓜子,卖一角钱。我们那会儿零花钱不多,看戏的时候父母偶尔会给一角两角的,这对我们来说就是意外之喜,是平淡的生活中极为难得的调剂。

但是到了我现在这个年龄,再听黄梅戏的时候,就很入心了。如今的年轻人喜欢刷短视频,追求那种迅速而又短暂的刺激。但我父母那一代人,乃至我这一代人中的部分人,更喜欢听戏曲。中国的戏曲实在是一种伟大的发明,戏词、唱腔、身段、伴奏和舞台效果结合在一起,能给人带来一种很特别的情绪体验,所以戏曲是百听不厌的。

黄梅戏的大多数经典名作都是关于爱的,尤其是男女之间的爱情。《小辞店》《梁山伯与祝英台》《天仙配》《牛郎织女》这些戏剧,听起来真的叫人肝肠寸断,而黄梅调则尤其擅长表达这种细腻的情感。与一些不大真实的传说相比,我更喜欢听《小辞店》这样的完全取材于近代真实事迹的经典之作。我个人认为《小辞店》才是黄梅戏的巅峰之作,由韩再芬和韩军主演的《小辞店》黄梅戏电影又是巅峰中的巅峰。这种作品一旦听了个开头,我很难停下来,一直要听到结尾,而且还愿意一遍又一遍地去听。

那缠绵悱恻的戏文,配上细腻温柔、韵味悠长的黄梅调,以及家乡那亲切入耳的口音,一下子就把我带入到我魂梦系之的大别山麓下那烟火气息浓厚的故乡去了。一段段刻骨铭心的爱的故事,真实而又感人,让人欢喜,让人悲伤,让人泪流满面,让人在近乎麻木的日常生活中一次次的心生悸动。黄梅戏还能勾起我们心中的无数往事,让积淀在内心深处无处可诉说的某些情绪得以释放。

李时珍是黄冈地区下辖的蕲春县的名人,他所编著的《本草纲目》在中国堪谓家喻户晓。李时珍的家乡离我村约二十公里远,我去过李时珍陵园多次。有几次是坐车去的,也有几次是骑自行车去的。而我初中的同学有很多在小学时是徒步去的,因为他们村离李时珍陵园不远,他们小学时候学校组织春游,有时会去李时珍陵园。

我对李时珍家乡周边的环境情有独钟,他们村在古蕲州城附近,依山傍水而建。村周边有大山,也有一个名为雨湖的天然湖泊。雨湖面积很大,一眼难望到边际。湖北省号称千湖之省,过去湖泊很多,后来填湖造田毁掉了许多湖泊,但雨湖因为李时珍的原因,得以完整的保留。

每次去李时珍陵园,我都会绕着雨湖走一走。湖水轻轻拍打着湖岸,微风拂面,湖边阡陌纵横,绿树成荫,辽阔的天空下,空旷的田野里行人稀少,人置身于此地,顿觉万虑俱空,灵台一片澄明。你只有在此地,才能深切地感受到李时珍把他的另一本医著取名为《濒湖脉学》的深切用意。

李时珍大概是在我现在这个年龄段,开始沉潜下来,收集文献资料,亲自到田间地头寻找草药,走访药农,着手撰写他的那部经典名作《本草纲目》的。据文献记载,他之前也曾外出求取功名,结交名流权贵,但过了不惑之年后,他对外界的虚浮感到厌倦,选择了回归故里,在这片宁静的地方,完成了一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创作。他的《本草纲目》收录了1892种药物,11000多种药方,被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誉为“明代最伟大的科学成就”和“登峰造极的著作”。

我家乡另一个伟大的人物是中国禅宗的实际创始人司马道信禅师,司马道信禅师是我们本县人,他的父亲司马申曾任我们县的县令,当时我们县的县名为永宁,司马道信出生于当时的永宁县城(今天的梅川镇)。

司马道信是中国禅宗四祖,按照中国禅宗的说法,一祖是天竺僧人达摩祖师,二祖是慧可禅师,三祖是僧璨禅师,但他们都是云游四方的和尚,没有形成有影响力的僧团。四祖司马道信始创东山法门,在破额山(今四祖寺所在地)聚集僧徒数千人,影响力远播海外,禅宗始成为一大宗派。后又经黄梅人五祖弘忍禅师发扬光大,六祖慧能来黄梅学法后,禅宗遂分为若干支流派系,蔚为壮观。

所以中国禅宗有一句话“禅宗大事问黄梅”,过去蕲黄(辖区包括今天的蕲州、广济、黄梅三县)常常为一体,“广济”是我们县以前曾用过的县名,其含义为“佛法广大,普济众生”,我们县一度被称为“小西天”,我们县的一些镇至今仍然以寺庙为名,可见禅宗对我们本地的影响是多么大。

我以前读过一本书,书名叫《般若与老庄》,作者是南京大学哲学系赖永海教授的一个博士生蔡宏,这本书是蔡博士写的博士论文。这本书大致的内容是论述佛教(尤其是禅宗)与中国本土的老庄哲学之间的关系,我觉得蔡博士的这个题目很好,立意也很好。道信禅师的思想体系中,就既有佛教的影子,也有中国道家老庄哲学的影子。禅是一种超脱世俗之争的处世哲学,自然旷达,轻灵飘逸,自在无碍,习得其精髓,于人的一生是大有裨益的。

鄂东地区勤劳朴实的民风也被道信禅师融进了他的禅宗思想体系之中,道信禅师开创了“农禅并重”的禅风,将印度佛教中乞食为生的传统做了一次重大的改良。从道信禅师开始,僧人们开启了自食其力,不仰人鼻息的先例。经济独立让僧人的人格尊严得到了保障。禅宗后来有位百丈禅师,更提出了“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倡议,把勤奋劳动当作必修课,我自己现在就一直奉行这一原则。

我家乡的这些文化元素,是我思想的源泉。黄冈这个地方与江西的九江仅有一江之隔,过了黄冈地区黄梅县的小池镇,就是九江地界。而黄冈的匡山(在今天的蕲春、武穴和黄梅境内)山脉与江西九江的庐山并称为“匡庐胜景”,此处风景优美,文化气息浓厚,堪称人杰地灵。

我十八岁前的人生完全是在黄冈度过的,黄冈是我的出生地,也是孕育我的精神世界的地方,我在中年时期思考自己精神世界的源头问题时,首先想到的就是家族和家乡的这些文化基因。精神生活在人的一生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人生若只有肉体生活,未免太过无趣。寻根探源是我们到了一定的年龄后,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的一种本能的行为。在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中,总要有一些根源性的不易变化的东西存在,我们才能知道我们是谁。

禅宗四祖司马道信禅师

司马道信,永宁县(又名广济县,今湖北省黄冈地区武穴市梅川镇)人,其父司马申为永宁县立县的第一任县令,祖籍河南温县。当时的县城在今天的武穴市梅川镇,梅川镇为黄冈地区的蕲春县通向黄梅县的必经之路。

道信禅师名义上为禅宗的第四祖,但是根据后世学者的研究,道信禅师才是中国禅宗的实际创建者。在道信禅师之前的一祖达摩、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均只是四处游方 的楞伽师,而且因为行为怪癖,受到政府敌视,慧可甚至被当作妖僧杀掉了。直到道信禅师才创立了以觉悟为主的中国禅宗的理论体系和宗教组织。

道信禅师同时是一位医生,是最早的科技工作者之一,据说他还著述了《本草集成》,至今武穴市的许多青草医所用的中药材都与道信禅师有关。他生前发明了原始的 人工降雨方法,道信禅师通过发动群众,在山顶大量焚烧柴禾制造烟雾,影响云层降雨成功,可见道信禅师不是一个拘泥不化的人。他在世时,深受本地群众敬仰。

道信禅师道德高尚,持戒精严,不慕权贵,唐太宗曾三次下诏请道信禅师进京接受朝廷的供养,均为道信禅师拒绝,最后一次甚至甘愿引颈受戮也不愿去皇帝那里受供养,当然使者并没有那么鲁莽真的去杀了这位民声很高的高僧。

道信禅师的这种品格明显高于同时代的依附权贵生存,甚至借助朝廷力量排斥异己的玄奘大师。道信禅师的这种作派为其弟子禅宗五祖弘忍禅师继承,弘忍禅师一生也是屡受皇帝诏见而拒不受诏,甘愿在黄梅一边躬耕南亩,自给自足,一边讲学授徒。

道信禅师创导了中国本土佛教自力更生的农禅并举的宗风,僧人通过开垦荒地,自立自强,完全实现了自食其力。经济上不依赖社会大众,也不依赖高层的支持,能够 独立生存。这一物质基础使得道信禅师开创的禅宗不像其他宗派一样,需要用那么多的神话与谎言去欺骗信众以获得信众的供养,所以更注重对般若(智慧)和禅定 的追求。中国封建时代曾历经五次灭佛运动,但禅宗均因这一自力更生的作风而得以幸免于难。道信禅师开创的禅宗宗风对中日韩佛教影响十分深远。

由于我本人也是湖北省黄冈地区武穴市人,与道信禅师为同乡,所以对道信禅师生存的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非常熟悉,容易认同道信禅师创导的禅宗宗风。孔子说,礼失而求诸野,在我的家乡,至今仍然有一些风俗习惯,与道信禅师有关。

比如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们本地的很多祖传的医生们行医仍然属于义诊性质,我的村子是我们本地最大的集族而居的村庄之一,一个村子里就有好几个老医生,不 求名利,自己劳动养活自己的同时,悬壶济世,诊疗治病分文不收,这种医风直接影响了如今同样学医治病的我。这也是道信禅师当日悬壶济世时的作风。我很怀疑 这里古代的民风一直是如此的淳朴,这些义诊的医生们多数并不是佛教徒。

本地的一些土话,如“出坡”等,已经成为佛教术语,道信禅师第一个将僧众劳动称为“出坡”,湖北黄梅和武穴两地,也有不少村庄将到农田里劳动称为出坡。因为黄冈本地丘陵多,多数农田为山坡后的梯田。究竟是道信禅师借鉴了民间的土话还是民间借鉴了道信禅师创造的“佛教术语”?已经无从稽考。我个人更倾向于认为是道信禅师借鉴的民间土话。

在最初,禅宗不像佛教的其他宗派那样,爱装神弄鬼,糊弄信众。尽管今天的佛教禅宗已经名存实亡,与道信禅师初创禅宗时大相径庭。因为今天的禅宗寺庙也沦落为要靠信众供养才能生存的地步,所以反而不如道信禅师初创禅宗时那么纯粹。

禅宗提倡“即心即佛,离心离佛”,心是三位一体的核心,一行三昧均离不开心的觉悟。禅宗实际上否定了繁琐的业报轮回、修行积福等思想,将佛教的修行和印证过程极大的简化,将修行变成了一件直指人心的干脆利索的事情。

五祖弘忍之后,禅宗发展为以慧能为主的“南顿(悟)”和以神秀为主的“北渐(修)”两大学派,但是其要旨皆归于四祖司马道信大师的禅定安心法门。道信大师生前已经有共住僧众门徒五百余人,到五祖弘忍时,禅宗门下弟子更多至上千人。

弘忍大师后来从四祖寺所在的双峰山搬到了五祖寺所在的东山,我个人认为其原因是因为当时禅宗门徒越来越多,双峰山一带的土地已经不够用了。而彼时黄梅刚好有一个大地主愿意将其更为广阔的一片山地让给弘忍大师,所以弘忍大师就到那里建立了新道场。

四祖寺所在的双峰山(又名破额山)和五祖寺所在的东山相距并不远,两个地方我都曾经多次去过。东山比破额山更巍峨,辐射的面积也更宽阔,适合建设更大的道场。道信禅师在世时,曾经希望在离其家乡梅川不远处的匡山(今武穴市余川镇太平山,距梅川镇约十公里)建设道场弘法。

太平山也是我一直很向往的老年隐居之地,不过太平山海拔太高,并不适合开辟接近众生的弘法道场。在我们本地有“一尖二尖,伸手摸天”的俗语,一尖二尖,是太平山的两个最高的山峰。至今,太平山深山老林仍然是一片原始森林。所以最后道信禅师放弃了太平山,选择了更接地气点的双峰山。

在这里,道信禅师广开佛教修行的方便法门,教导门人弟子莫与人共语,亦莫读经,但在衣食住卧行等日常生活中去悟道修行。当代禅宗的复兴者净慧法师将这种“生 活禅”的思想与“人间佛教”思想结合,创造了一种别具一格的禅宗修行方法。在佛教界,尤其是湖北和河北佛教界,还是颇有影响力的。

道信禅师的著作《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门》已经包含了禅宗的基本思想,到六祖慧能与其弟子神会著述的《坛经》是直接继承了道信禅师的禅定思想的。慧能用“外离相曰禅,内不乱曰定”高度概括了禅定的真正目标。这种质朴的思想,已经完全脱离了封建迷信。

我至今仍然对禅宗情有独钟,或许正是因为禅宗的佛教徒相对其他宗派来说,更诚实一些,更像是在说人话而非说天书。

佛教文化和革命精神影响下的湖北黄冈

我的祖母一辈子信佛,我七岁开始对着汉语拼音教她念经。她经常到各个寺庙里去拜佛,从庙里带回来很多手抄的佛经,庙里的和尚告诉她,念这些经会有福报。她对此深信不疑,不管这些经她懂不懂。大概这种信仰是从祖母的长辈那里继承来的,然后又传到了我姑姑那里。我的姑姑今年七十多岁,受我祖母影响,她从一出生下来就开始吃素信佛。幸运的是,到我这一代,再没有人像祖母那样的一味的愚昧的信佛了。

我的故乡湖北黄冈这个地方,是个佛教气息很浓厚的地方。“蕲黄禅宗甲天下,佛教大事问黄梅”,我的家乡就是古代的“蕲黄”(亦称黄州)——今天的黄冈地区。

我们县古名广济,上世纪八十年代成为黄冈地区的一个县级市——武穴市,我们县是现在的蕲春(古名蕲州)和黄梅两县的中间地带。这个县名是从 “佛法广大,普济众生”这句话中提炼出来的。

按县志的说法,我们县在古代有“小西天”的称谓,到处都是寺庙。如今县里的几个镇,还有好几个不是以某某庙某某寺命名,就是以某某塔命名。中国禅宗的实际创建者——四祖司马道信就出生在我们县的古县城,今天的梅川镇,镇上还有四祖司马道信生前的遗存。如今的四祖寺建设在我们县与黄梅县交界的地方。

我们与佛教净土宗圣地庐山只有一江之隔,从东晋慧远大师在匡庐一带传法以来,湖北的黄州(今黄冈)和与之隔江相望的江西九江庐山地区就是中国的佛教文化中心之一。据说慧远大师最先驻扎的是我们县的一座名山匡山。以前所谓的匡庐胜景,匡山和庐山是并称的,匡山就在我们县境内。中国文化史上颇有盛名的苏轼是在黄州跟随佛印和尚学佛的,明末最叛逆的思想家李贽也是在黄州府的麻城讲学。近现代的熊十力、汤用彤等佛教文化研究中的佼佼者亦是黄冈人。

对中国佛教影响最大的禅、净二宗均发源于此地,可见这里的佛教气息是非常浓厚的。黄冈这个地方有很多令人不可思议之处,黄冈当代对中国影响最显著的是黄冈中学的教育。但是往前一百年,黄冈这个地方对中国最大的影响是这里的几个如今被称为“将军县”的革命中心。林彪、李先念、董必武等人均是黄冈人,铁骨铮铮的闻一多也是黄冈人,科学家则有李四光这样的人物。活字印刷术的发明者毕升和《本草纲目》的作者李时珍都是黄冈人。

我离开故乡接触到更多的其他地方的人之后,渐渐的体会到了黄冈人与其他地方人有很大的不同之处。我现在意识到,导致这个地区与众不同的,是这里的文化传承。有人认为黄冈人很聪明,其实黄冈人并不见得比其他地区的人聪明多少,但是黄冈人身上有一个最大的特征就是其强烈的“人文关怀精神”。很多黄冈人有一种强烈的名为“救世”实为干预世事的冲动。这样的一种冲动导致黄冈人无论是工作还是学习,都十分的努力。

这种冲动与黄冈地区的历史传承有关,黄冈地区自古至今一直战乱频仍,战争给这里带来了太大的痛苦。假如不干预这世界,这世界会荒唐到再次发生战乱的程度,而作为兵家必争之地的黄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成为最血腥的屠杀场。

黄冈在历史上是移民中心。因为地处吴头楚尾的黄冈有长江这个天堑存在,在古代经常是最激烈的战场。三国时期的赤壁之战是在黄冈附近打的。元末明初,朱元璋和陈友谅打得最苦的几仗也是在黄冈这一带打的。太平天国最残酷的几次战争还是在这一带打的。铁锁横江是一个真实的历史战争事件,锁的就是黄冈地区武穴市田镇所在的长江段。

故老相传,太平天国战败时,一些逃亡的太平天国将领曾经将太平天国的一包宝藏扔进我们村的池塘。以前这只是一个传说,结果前几年,我们村的一个幸运儿——我的一个发小无意间收获了这包宝藏,偷偷卖掉了这批希世之珍,一夜暴富。然后其家财在最近的几年,被本地的流氓地痞算计个精光。

之所以中国的十大将军县有三个出在黄冈,还有一个紧挨着黄冈,也是因为这里是兵家的必争之地。每次大型战争之后,黄冈的人口就锐减一次,多的时候,黄冈几成焦土,十个人中最少有九个人死于战乱。每次大的战乱之后,国家就会从各地迁徙移民至此。下次大的战乱发生,这里的居民再次被屠戮殆尽。

前两年我们村修族谱的时候我对我们本地的移民史有过一次了解,我们家族大概是在明朝洪武年间移民到黄冈的。移民给本地带来了各种文化,移民也造就了黄冈人勤奋好斗的品格,移民一无所有,来到此地,总不免要侵犯本地人的权益,所以奋斗和争斗都是难以避免的。

民国时期中国最严重的户族械斗就发源于我们村,周姓为我们本地最大的姓之一,势力很大,而我们村是附近几个县周姓最大的宗族聚居地。我父亲小的时候,我们村与隔壁村械斗时一次性打死了隔壁村八个村民,以至于两村成为世仇。这种仇恨一直延续到我上中学时期。我上小学时,还经常发生他们村的人在我们村过路和我们村的人在他们村过路时,遭到群殴这样的事情。直到改革开放后,年轻人纷纷外出谋生,才渐渐没有了这些械斗。

黄冈同时具备尚文与尚武之风,从岳飞的部队里传出的岳家长拳在黄冈非常流行。我的父亲和四叔都是本地有名的民间武术家,精通岳家散手。我们村原来还有一个水平非常高的骨伤科大夫,也是武术高手,据我父亲说,他曾经以一根扁担打趴了隔壁村围攻他的十几个人。

我现在对这位老人仅剩的印象就是小时候晚上常常去他家玩,一群来自十里八村的村民排起队来找他治骨伤科的疾病,他一概免费给人治疗,推拿接骨水平超群。白天他自己下田干活养活自己。他曾经迫切的希望把自己的医术传给我的父亲,因为他觉得我的父亲天资过人,可以传承他的这手医术。

可惜我的父亲那时候疲于养家糊口,没有多少精力跟随他学习这门济世活人之术。这个老人的医术基本上算是断传了。他的大儿子尚在世,论辈分是我的族伯,这位族伯继承了他的父亲一星半点的 医术,但是水平远没有他的父亲那么出色。

我的父亲对武术的兴趣很浓,在我小的时候,我的父亲就要求我和我哥哥跟随他习武,父亲希望他的两个儿子文武双全。我的哥哥对学武很痴迷,练站桩的时候一本正经,练硬气功时猛得很,敢用砖头砸自己脑袋,而且他还特别喜欢找两根木棍,一根给我,一根他自己拿着,强迫着我跟他“比武”。

我则更喜欢唱戏,我的父亲琴棋书画武术戏剧中医都懂一点,不过他只肯教我们习武,逼着我们读书考大学,不肯教我学唱戏。我对习武完全没兴趣,被逼着站桩的时候就摆摆架势,等父亲一走开,我就自己找乐子去了。

我小时候,我父亲是我们本地的一个名人,结识了各种三教九流人物。我家里还住过专门的中药药工,我记得我是从那时候开始对中药的炮制有了直接的接触的。那些用来碾磨中药的药碾子让我感到很新奇,后来不知何时被当废铁卖掉了。我小时候我们村也有一次大型的修族谱活动,修族谱的人中有几个住在我家,我有幸看到过中国古老的活字印刷设备。我和我的几个发小还从那些修族谱的人那里,偷了些活字印刷的字模当玩具玩。

我父亲对佛教徒是很反感的,尤其是和尚,因为那些和尚骗了我祖母不少钱。所以我父亲对他们很不客气,每次在家中见到和尚,总是铁青着脸直接下逐客令。祖母在家里斋僧布施,要躲着我的父亲和四叔。

如今我回想起来,那些和尚确实骗钱骗得很厉害,我的祖父原来还有一些古董,也被这些和尚骗走了。我们村有很多和我的祖母一样的佛教信徒,都会把自己的财物供养给和尚们以换取所谓的福报。

我和我哥哥喜欢与我们本地的和尚交往。有一次我哥哥去我们那里的一个庙里找一个年龄上相差不大的武僧聊武术,和尚从裤子口袋里拿东西时无意间掉出了一个避孕套,被我哥哥看到,两人都很尴尬。这庙里的另一个我们很熟悉的和尚在前几年卷款二百多万潜逃了。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大概也见惯了这类事情,所以对和尚很没有好感。

住在我家隔壁的一个和我祖母年龄差不多的老奶奶,和我祖母交情很好,她跟我祖母,还有另一个老太太,是我们村佛教信徒中牵头的人。她们都一辈子吃素念经,斋僧布施。可惜这个老奶奶老了的时候,家里迭遭不幸,他的二儿子死于癌症,小儿子得了尿毒症。她自己照看孙儿孙女时,一个小孙女不小心掉进水井里淹死了,她自己一阵慌乱之后,也跳进水井里自杀了。她家的水井后来被填埋了,那水井就在我家后院墙脚下,直到现在,我回老家时,晚上还是怕到那侧的院墙下。

如今回忆起这些幼年时的经历,我就逐渐的找出了影响我自己成长的种种文化因素。这些东西有的有益,有的有害。我现在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就会对自己成长过程中所经历的这一切进行反思。

我觉得黄冈这个地区的文化根基是一种乱世流民文化,一到乱世的时候,会有不少的优秀人才从这里冒出来。到了太平时期,黄冈冒出来的人就有些与其他地区的人格格不入,因为这里的民风中有一种革命精神。说不好听点,就是这里产出的很多人是一群亡命之徒。我以前不是很理解为什么我自己经常会有一种亡命的精神,到了义愤填膺的时候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对一切都无所畏惧。现在知道,这是从大环境中习染而得的亡命徒的精神。

佛教之所以在此地昌盛起来,或许与这里的血腥历史有关,是古往今来的黄冈人应对战乱的另一面。毕竟,与苦难抗争,一是不一定能够战胜苦难,二是即便战胜了苦难,付出的代价也会很大。在经历了巨大的伤痛之后,需要在宗教中寻求精神的慰籍。

追根溯源,佛是怕出来的,所谓的人的终极觉悟多是目睹了人世的纷争和命运的无常后,才会产生的。假如这个世界没有这些苦难和愚昧的纷争,宗教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我上高中的时候,我的老师常常跟我说,人要在经历了大悲大喜,见识了大是大非之后,才能大彻大悟。我少年得志,又惨遭丧母之痛后,对我的老师的这句话有了很深刻的体会。

如今我对人生的认识,对佛陀的认识,都达到了“直指人心,明心见性”的程度,对我的故乡——湖北黄冈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苦难的祖先们也有了深切的认识。我大致也理解了为什么我们黄冈人的祖先会创造出禅宗来——禅宗实在要算中国本土哲学对外来佛教的一次重大的胜利,它将繁琐的佛教简化到一个“心”字上。所以禅宗在过去亦被有些人称为“心宗”。什么样的心能够明白“禅”?那必是如我的老师所说的,经历了大悲大喜,见识了大是大非之后的大彻大悟之心。

禅宗四祖司马道信大师非常聪明,他还发明了用烟雾造云的人工降雨法。他一辈子真正为人称道的,除了其创导的禅学和佛教徒自给自足、自食其力的禅宗门风之外,还有一项就是他的医术。他被册封为“大医禅师”,是因为他在修行的同时,也在以精湛的医术济世活人。或许,一个人活到最后,对这纷乱的人世间的态度大概也就只能如此这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