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随笔

好的医学课程也能让人沉浸其中

在学校里听课,要想完全听懂、学透,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上的是专科而非本科,所以学校教学质量整体上来说算不上高,那么多的医学专业理论课要浓缩到2年时间里讲完,注定了课程会很紧,老师讲得飞快。人体的一个大的系统,我们老师一次课就可以讲完。听完课后,我不知道其他同学学得怎么样,我自己是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的。

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如果我们学习一种东西,只能一知半解,我们会感觉非常难受。为了彻底搞懂,就要自己寻找网课资源,多听听其他老师的公开视频课。我喜欢在B站上找课,从开学第一周开始就找了许多网课资源,比如山东大学马保华教授主讲的《组织与胚胎学》,中国医科大学霍琨教授主讲的《系统解剖学》,中南大学医学院罗自强教授主讲的《生理学》。

这些教授授课水平都很高,他们讲的课深入浅出,确实让人能学到很多知识,也能启发我们的思考。在以前,我们如果没有考到他们所在的学校,是不可能听到这么好的课程的。但在网络时代,他们的教学视频都成了免费的公开课,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从中受益匪浅。所以在现在这样的时代,如果一个人对一门学问非常感兴趣,基本可以靠听网上的课程学好。

当然,像医学这样的实践性很强的学科,院校教育中有许多资源在网上是找不到的。比如我们的实验课和实训课资源就很独特,医学实验课要用到的大体老师(尸体)如果不是在医学院的实验室去观察,而是自己去找标本来观察,就很有可能触犯了刑事法律。而且很少有人有那么大的胆子,一个人独自去解剖尸体。我们学校每间实验室里都有几具大体老师和一些人体器官的标本,如果没有其他同学陪着,我一个人是不敢呆在实验室里的。

刚开学的时候,我对课表中有一堆的非专业课感到头大。众所周知,我国的高校教育中有很多必修课是大家都很不喜欢,又与专业几乎毫无关系的课程,这些课程被学生们习惯性地称为水课。上了一段时间课后,我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因为这些课可以让我们喘息一下,我们可以利用这些水课的课时,好好地补习一下专业课。如果所有的课时都是安排给专业课,那还真吃不消。

可能我们的专业课老师的知识也很有限,我在上实验课时,经常提问,实习老师也很热情的回答了。最初上的几次实验课,老师的解答还算靠谱。后来的实验课上,实习老师的回答就有些不靠谱了。实验课后,我查阅资料,经常发现老师的回答完全错误。

但这是情有可原的,医学太复杂了,每个分支都够人研究一辈子。任何人学医,都只是学到了非常有限的一些专业知识。如果我去当老师,遇到一个像我这样很有好奇心,又有丰富的人生阅历的学生,我大概率也回答不上他提出的许多问题。

一个老师在授课时能够让一个学生产生许多思想上的火花,那已经很了不起了。所以我还是很喜欢和感激我们学校的实验老师的,如果不是他对着标本给我们讲了那么多,我产生不了那么多的问题,也就无法进一步地去学习和了解更多知识。我不知道他给我上课的时候,是感到有趣还是有压力,但愿他是感到有趣。毕竟,如果所面对的所有学生都很沉默,老师在课堂上也是很难体会到教学的快乐的,换了是我,我会感到寂寞的。

实验课可以启发我更多的思考,当老师指着食管和气管告诉我们,食管和气管共用一道壁时,我习惯性地反应就是产生了这样的疑问,这两个器官的毗邻关系既然如此密切,那么食管和气管的疾病是否会互相影响到另一个器官呢?当老师让我们吞咽去体会食管的运作机制的时候,我也会马上产生这样的疑问:食管中下段的肌肉似乎不受大脑控制,不是骨骼肌(随意肌),那食物在食管中下段又是如何被推进胃的呢?

这种知识我们教材上是没有答案的,如果老师能给我们解惑,那当然更好了。如果老师不能现场解惑,按照我的性格,我大概率就会查阅各种资料,把它们研究透。这样的想法也只能是在师生互动的过程中才能迸发出来,靠独自思考不容易产生这些想法,毕竟我们都不是牛顿那样的天才。这样的问题我在实验室会问老师,有时候老师能给我解惑,有的时候不能。不能的时候,我就会继续去查这方面的教学视频,这么学着,是非常有趣的一件事情的。

进入到这样的学习状态之后,外界对我们的影响就微乎其微了。我在学校外有许多各行各业的朋友,很多人可能因为现在的经济形势而焦虑不安,偶尔他们会给我发一些这方面的信息或文章的链接,我都觉得这些貌似与我已经毫无关系了。

我这个年龄在学校里上学,与同校学生的差异都写在脸上,很多人对我有些好奇。连食堂打饭的校工,都忍不住问我的身份。我在图书馆学习的时候,现在也经常被其他班的同学搭讪,他们已经耳闻了学校里有个大叔级的新生,一有机会,就会好奇地询问我的情况。

刚开始的时候,这些也让我感到不适,但现在我都无所谓了。多数时候只会礼节性地回应一下后,就继续埋头做我的事情了。当一个人进入到一个浩瀚无垠的精神世界并且很享受这个世界里的一切时,外界于他而言,几乎是不存在的了。

意外的收获

开学2个月,我们学习小组第一次提交各自写作的知识点总结。令我意外的是,我只提交了一万字的文章,组里最多的一个男生提交了一万五千多字的文章。他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将他负责的章节的内容总结得十分到位。实际上我们从开会组建小组,分配第一次的写作任务,到交稿,一共才10天时间。其他同学提交的字数也不少,我目前所见到的还有一个女生写了八千多字。

我本以为这些高中刚毕业没多久的孩子,第一次提交的文章会很一般,起码在篇幅上会很有限,因为他们在高中没有受过这样的训练。孰料结果如此出人意料,他们写作的文章的质量并不差,整理出了许多我们在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那个写了一万五千字的男生对我说,在写作的过程中,他感到非常充实和快乐。

这个男生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九月下旬的一天,他第一次怯生生地跟在我们几个身后,去了图书馆,连话都不敢主动跟我们说。那天图书馆闭馆时,我们一起从图书馆出来,外面下着雨,他没有带雨伞。我的雨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我邀请他和我共一把雨伞回宿舍,我们才搭上话。

在路上,他和我聊天,声音很小,说话结结巴巴,十句话我有五六句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也听懂了他大概的意思,这孩子在向我表达他对我这个有勇气和他们一样参加高考,考到这里来和他们一起学习的大叔,充满了钦佩与敬意,他想和我一起学习。那天和我一起在图书馆的还有另外两个男生,和那两个男生比起来,他要胆小许多。我当然很乐意多一个伙伴,所以向他表示了欢迎。

后来我招募学习小组成员,他报名参加了。他的家庭条件不好,没有自己的个人电脑,我帮他配了一台电脑。他在写作过程中,有几次向我提问过,希望我进一步解释清楚我给出的写作要求。写作到中途的时候,他也把自己写作的部分文字给我看,让我看看他写作的有没有问题。在这次完成小组作业的过程中,他是与我沟通最多的一个小组成员。

我看他非常好学,不厌其烦地指点他如何更好地查阅文献和写作,赞扬他的刻苦与沉稳,勉励他。同时还给他一些新的参考资料,让他试着将思路再拓展开一些。这个男生一一照办,最后写出来的文章的丰富度,确实是我自己比不上的。我有许多事务性工作,没法像他一样专心致志地做好这项工作。

昨天晚上我对他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我邀请他从这周开始,每天比其他同学多学一个小时。我们冬季晚自习正常放学时间是八点四十,我请他和我一起在教室里学习到九点四十再回宿舍,他答应了。我安排他接受一次新的挑战,让他根据我列出的一份提纲,就“阑尾炎”这个专题,到图书馆多方查阅资料,把这种疾病的各种知识总结归纳出一篇标准的论文来。这对一个刚进医学院校二个月的医学生来说,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我答应他,我会全程指导他,他把这项任务应承了下来。

我昨晚单独找他谈了谈,我希望他把这篇阑尾炎的文章写好后,就开启自己的自媒体,把自己在学校写作的文章都发布在自己的自媒体上,学习运营自己的自媒体。不管他将来做什么工作,都同时兼做医学科普工作,规划好自己的职业生涯。从此刻起,未来一辈子都终身学习且要笔耕不辍,或者最起码未来十年在求学生涯和工作中都坚持如此。他有点胆怯,担心自己做不好,我承诺我会帮他启动这一程序,在校期间监督他养成这种习惯。并且告诉他这么做对他的一辈子来说,意义重大。这个男生在听完我给他做的分析后,答应了下来。

我不但打算这样帮助他,我还打算这么帮助小组里的其他成员,但这项工作无法同步开展。因为一来我的时间和精力有限,二来其他人这么做的时机还不够成熟。对有些小组成员来说,完成眼下的作业都压力挺大,继续增加新的任务,他们会承受不了。我不能让他们崩溃了,压力太大他们会放弃小组学习,所以只能因材施教。

我在组建这个小组的时候,并不敢奢望短期内会有多好的效果。但现在看来,这个小组的出现,也许会改变部分同学的一生。在他们对未来还很迷茫的时候,有个前辈帮助他们理清自己的发展思路,教授他们一些关键的技能,带着他们起步前行,这可以让他们少走许多弯路。那些未来向他们求助的患者,亦将因此而受益。

今天一个女生问我,叔,你做一件事前,会首先考虑什么?我说我会考虑这件事情是否有意义。她接着问我,有意义就是对自己有好处吗?我回答她,那不一定,如果一件事情对其他人有好处,即便于我本人而言,不一定会有什么好处,那也是很有意义的,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这个女生的问题让我想起几年前一个出家的法师问的另一个问题,她问我,你做事的发心是什么?在你做一件事情之前,你的起心动念是什么?我告诉她,我没有起心动念,做事前去想起心动念太复杂,会导致行动太慢。我根据直觉做事,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情有意义、应该做,我就去做。

我想这大概是我一贯的作风吧!我的人生其实也因为这种作风而精彩纷呈。这种性格特征让我在人生之旅中结识了许多情深意笃的朋友,他们帮助我开拓了许多我以前看不见的视野,也丰富了我的人生体验。我相信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我会以我今天结识的这群年轻人而自豪的。

忙碌的一周终于结束了

一路坐了四个多小时的各种车,终于到家了,这忙碌的一周,总算是结束了。从学校打车去高铁站时,司机在车上给我讲了个很有趣的笑话,惹我快下车时爆笑了一场。结果注意力被转移,把行李箱丢在车上。

好在幽默的人大多心地善良,给风趣的司机大哥打了个电话,他火速赶到高铁站,送还了我的行李箱。拿到行李箱那一刻,我们又相对大笑了一场。两场大笑,足以洗掉内心的一切疲倦。人对人的和善,总是能让人感觉很美好。

这一周在学校整理学习笔记,写了一万字左右。每天上课,更新博客文章,带着学习小组写论文,同时还参与处理一些班务工作,调解同学之间的纠纷,平息他们心中的怒火,累得精疲力尽。好在一切终有告一段落的时候,下午上完课,我在教室里写了一个多小时的实验报告,然后就溜之大吉了。

这周每日早晨六点起床跑步,晚上自习课开始前打会儿球,运动让精力旺盛了许多。如果没有这些运动,大概是无法完成这么多工作的。

这一周在学校发现实验室是可以随时去用的,只要实验老师在工作状态,即便不是我们的实验课也可以用实验室。管实验室的孙老师为人和蔼可亲,我邀请了十几个同学去实验室,表示上次的实验课内容没学好,想继续进实验室学学。老师很友善地满足了我们的要求,特地为我们安排了一间没人的实验室,里面的实验器材和大体老师我们都可以用,这类标本在医学院校之外是不可能接触到的。

这就像是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我想学校的实验室如此,大概实训楼也会如此吧,以后可以多去实验室和实训楼做实验和练习。我这个年龄,再在学校里学习的机会不会太多,趁着有机会进入医学实验室和实训楼,应尽可能多地去这些地方学点东西。出了医学院,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回到家里,猫热情地在我身上蹭来蹭去,虽然疲劳,我还是和它玩了一会儿。我家的猫一直和我最亲,我出去上学快两个月了,它大概也是很想我了。和现在的生活一比,以前的生活真是太惬意了!走出舒适区,才知道过去自己过的日子真是太美好了。但要想再上一层楼,就不得不对自己狠一点了。再坚持坚持吧,熬过去,未来的路就更宽敞了。

把学校的留在学校,把家庭的还给家庭

“不许背单词,我要你陪我”,早上起来,孩妈见我拿出手机,习惯性地背起单词,立即加以阻止。我笑了笑,放下手机,陪她说话。我们在一起快三十年,今年开始,过成了周末夫妻。周一到周五,我在学校上学,周六日,我在家里做些工作和履行自己的家庭责任。

这个周末,家里有许多苦力活儿做,因装修的缘故,家具需要搬动。回到家里,我做完手头的工作,又把家里的一些家具搬完了,累得够呛。这活儿确实需要一个壮年男子来完成,这就是我这个年龄段的人去上学时不得不面临的问题,家庭实际上离不开你。幸亏学校的老师对我格外照顾,允许我周末请假,要不然真的很难两全其美。

周五离校时,有个女同学问我,叔,为什么你每周都要回家?我回答她,叔除了上学,还要工作养家糊口啊。那个女同学哦了一声,深表同情。今年高考的前一天,我父亲摔伤了,我背着他到医院去住院,让我师弟给安排手术。高考前一夜,为照顾父亲,彻夜未眠。高考三天,我每天在考场考完后,就得回到病房去照顾他。一个壮年男人是整个家庭的顶梁柱,不可能只需要考虑自己。十八九岁时参加高考,全家在支持我们;四十五六再去参加高考,全家都需要我们去支撑,区别是很大的。

周六日的时候,我在学校组织的学习小组的同学有许多问题在问我,我都搁置到周日夜返回学校后处理。班里也有一些事务需要我帮忙处理,也只能是等我返校后处理。同样,在学校的时候,也有工作上的事情需要我处理,我也只能抽空处理或集中到周六日处理。

在这所有的事情之外,我还需要抽出时间来照顾好自己的小家庭。陪孩子和孩妈吃吃饭、做做运动、看看电影、谈谈心,和他们一起去菜地里干干农活儿,或者去近郊逛逛,共度属于我们的家庭时光。在我心中,这是最重要的,人离开家庭,所有的幸福都是空谈。

这种双城生活也许只需要坚持三年,也许会坚持六年。不管坚持多久,岁月如梭,日子过得都是挺快的,转眼就过去了一个半月了,想想也不算难熬。

这次周末我在北京见了一个既是患者家属,也是同行的消化科女医生,她的孩子患癌,病情挺重,她因人介绍来找我。我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向她推荐了另外一个老大夫,让她去挂那个老大夫的号。

那是我非常尊崇的一位老大夫,他是北京中医药大学的退休教授。我一直想去找他跟诊一段时间,然后用自己所长,去帮他把他的医疗经验整理成书出版了。好几年前我就托人给老人家带话,想去干这活儿,老人家听后微微一笑,或许算是默许了。

不料他从四个月前开始就几近停诊了,因为年龄大了,他的体力跟不上,所以他现在出诊的时间和挂号的数量都大幅锐减。这个患儿差点就挂不到他的号,所幸的是最终还是找到渠道见到他面诊了。

这件事情使我意识到,除了在学校的学业、工作和我的家庭之外,还有些事情也是不能再拖了。岁月不饶人,再拖下去,这样的老大夫等不起。

我学中医时拜的第一个师父是一位世代相传的骨科名医,他的年龄也大了,他已经开口跟我提了好几次,让我抽空帮他把他家祖传的骨科临床经验整理成书。他的弟子中,能够帮他完成这个任务的大概也只有我。

每次我总对他说,师父,再晚几年吧,我完成某项目标之后,一定会来帮您整理。现在突然意识到,这也是不能拖延的事情了。再拖延,师父也要老得不能动了。所以这两年的寒暑假,我想把这两件事情完成。刚好最近我也学完了骨科的基础知识,可以帮师父整理得更专业点。

我上学这段时间意识到,干了一辈子临床的老大夫的经验,其实比学校的教材宝贵多了。因为他们的临床经验是直接解决病人的痛苦的,而医学院的教材大多属于纸上谈兵,离临床实践还有一定的距离。我们学校的老师教学水平还算不错,但是大多临床经验不足,所以讲基础医学理论是没有问题的,涉及到临床问题可能真的还不如我,更不如我的师父们。

这不是说基础医学理论不重要,一个医生要想提高自己,理论基础和临床实践经验都很重要。没有良好的医学基础,很难进行深入的研究,没有丰富的临床经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也不足。这两者是相辅相成,不可偏废的。我想实现自己的理想,就要把它们兼顾起来。而且医学需要传承,我们既需要继承前辈之所学,也需要为下一代开拓道路,这都很重要。

这样的生活虽然忙碌,但我很喜欢。在忙碌中,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内耗和忧愁。一个人为一种很有意义的事业奔走,外界的风波是不易侵入到他的内心中去的。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学校,每天晚上洗漱完后,我基本上都是倒头就睡,睡足六七个小时后,会自然苏醒,中午再睡个午觉。孩妈总笑话我入睡速度就像婴儿一样,头一沾上枕头,不到一分钟就鼾声四起。她已习惯了我的鼾声,现在我大多数时间不在她身边,她的睡眠反而不好起来。

我很感激她对我的理想的理解和支持,我已经基本完成了中医和精神医学的学习,现在正在学习临床医学,离我为自己设立的人生目标越来越近了。若没有她的理解和支持,家里大概率会乱成一锅粥。但我不能仅靠她的理解和支持,也需要自己尽力平衡好家庭和理想。对我来说,家庭和理想都很重要,二者失其一,人生会不完整。所以眼下辛苦点,也是值得的,人是要知足的。

让生命价值最大化

英国哲学家罗素先生说,如果华盛顿在1900年代复生,他一定不会喜欢当时已经很繁荣发达的美国,而是大概率会到那时候正处于水深火热的中国来,领导中国人革命,推翻满清王朝,打退侵略者。因为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他的行事作风,也决定了他的兴趣爱好和人生追求。

罗素先生的这段话颇有道理,我没有华盛顿那么伟大,但是也是一刻都闲不住的人,总是希望把自己的生命价值最大化。

周末回家,一直都在忙忙碌碌,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同时也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书。我这段时间在学校里认识的同学中,有两个对心理疾病很感兴趣。我跟他们聊了聊,大致知道他们对什么具体问题感兴趣,也知道他们家庭在遭受什么样的精神折磨。于是从家里的书柜里选了几本相关的书籍送给他们,两个同学收到书后,都很高兴。

有一个外班的同学虽然学了西医,但是却很喜欢中医,甚至希望换专业到中医系,但却苦于不容易换专业,自己想自学中医又无门而入。我们在军训期间相识,小伙子在农村长大,但是为人落落大方,我们相谈甚欢。我这次给他带来了刘渡舟教授的伤寒论讲义和胡希恕教授的金贵要略讲义,让他有空时看看,入中医之门。

我也告诉他我国西医学中医的一些政策,将来如果他考到了西医的执业医师资格证,可以通过西学中的路,去做一些中西医结合的临床工作。当我去他教室找他,把书送给他时,小伙子高兴坏了,抱着我兴奋地喊着:“叔,太感谢你了!我太喜欢了!”看着他脸上洋溢着的笑容,我很欣慰。

军训教官团的一个年轻的教官,在军训间隙,也与我聊起了中医,他居然学了脉学,还知道浮脉主表。但因为纯属自学,且刚刚开始,学得一头雾水。那天我们在操场上聊了快一节课,我把学习中医的思路给他梳理了一遍,劝说他从方证学派学起,这样容易取得疗效。

这位山东籍的小伙子听完后,颇有豁然开朗的感觉。我这次也给他带来了一本胡希恕教授的伤寒论讲义,准备送给他。但是他是军人,部队有纪律,并不方便收我的东西。不过他已经打算接触胡希恕教授的著作了,我想这对他而言,会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吧!

北京的一个朋友知道我在学校组织共学小组,需要电脑后,立即联系了我,把他家里的一台旧笔记本电脑送给了我。我这次也带到学校来了,我在网上购买的笔记本电脑也到了,我还网购了6个U盘,分给了几个没有电脑的同学,供他们存储自己的数据。

小组成员最终拓展至18人,组里还有两个新疆的姑娘。空闲的时候,我开始带着他们到图书馆,学习如何查找文献,进行专业领域的深度学习。小组也开了第一次讨论会,进行了第一次的任务分配,每个同学负责一小块,大家分头查找资料和整理笔记,最后将所有笔记汇总,再集中学习和讨论大家的笔记内容。我带着他们学习写作学术性文章,提高专业能力,协调他们合作完成目标。

小组里的同学有的家庭条件好,从小就有充裕的物质保障,基础能力很好;有的家庭条件不好,至今还没有接触过电脑,基本的电脑操作都不会,图书馆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非常新奇的存在。但他们都有一定的学习能力,以前不会用,只是因为他们不具备这样的条件。我尽量为他们创造条件,让他们在大学里,弥补他们的这些不足。

于是乎,我在学校里的生活丰满了许多,再没有刚来的时候的那种寂寞感。我想人生就是在完成一段接着一段的缘分,我与这所学校,以及我与这所学校里的同学之间也存在着某种缘分。命运安排我们相聚在这里,我们可以充分利用这份难得的缘分,一起进步。

佛教有个说法,阿罗汉必须走完大乘菩萨道,才能修炼成佛。大乘菩萨道是一条救世之路,是地藏王菩萨所提倡的“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人精神的解脱需要经历几个阶段,自我解脱后,还需要深入到芸芸众生中去,经历更多的苦难,在这些苦难之中成长,最终才能达到真正的涅槃的境界。

我不知道我现在在做的一切最终将会给我带来什么,但正如中国古人所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的母亲已经因为恶疾去了另一个世界,我的孩子也在成长的过程之中,我所经历的痛苦,我不希望别人再去经历,别人的孩子,我也希望看到他们更好的成长。

还有几个家庭条件很差的同学,我也在和他们做进一步的接触,尽量在不伤及他们的自尊的前提下,给他们提供一些帮助。我想这些帮助不只能解决他们当下的一些困难,也能够让他们不至于感到社会是冷漠无情的,将来他们行医的时候,或许也会成为一个温暖的人。

46岁正是人生的黄金时代,我希望自己在黄金时代的每一天都过得很有意义,而非虚度光阴,所以我选择了让自己每一天的价值都能最大化的活法。

秋风中传来母亲的声音

10月18日,星期六,我从学校回到家了。这天晚上我在家睡觉时,做了一个梦,再次梦到母亲。这个梦和9月份两次的梦境基本相似,还是母亲临终前在痛苦中挣扎的情形。十三年过去了,母亲去世给我带来的心理创伤似乎再次被唤醒了一样,我连续三次梦到她。

这一天的上午,有个神经母细胞瘤患儿的母亲来北京找我。她从广东来到北方,刚刚去过沈阳盛京医院——那是中国治疗神经母细胞瘤最有名的一家医院,接着便风尘仆仆地到北京来找我。她认识的一些神经母细胞瘤患儿的家长介绍她来找我。我们见面后,我初略地了解了一下她的孩子的病情。

病情不乐观,广东本地的医院已放弃了患儿,所幸的是盛京医院还同意收治他。患儿的家庭其实基本上也放弃了患儿,但患儿的母亲执着求医,我在她那坚毅的脸上看到了我母亲的影子。我对她说,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如果是我生病了,我母亲也会像您一样执着。

这句话像催泪剂一样,让这位家长眼泪止不住了,而我心中也无比感伤。她走后,我在秋风萧瑟的京城的路上,黯然神伤。想起以前我生病和失恋时,母亲摸着正在被痛苦折磨的我的手,在一旁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安慰我的情形。

天下的母亲们对自己孩子的爱基本都没有两样,我答应了这个患儿的母亲,我将与盛京医院的医生们一起,尽力帮助她的孩子。天底下最撕心裂肺的事情,莫过于父母知晓自己将失去亲骨肉,医疗最大的意义是尽可能地挽留爱,失去爱是人间最痛苦的事情。

以前遇到这样的情形,我会想推脱。有一天,一个年轻的母亲对我说,她在不同的地方遇到三个互不相识的与神经母细胞瘤有关的人,他们一致地推荐她来找我。如果我不接待她,那将是她毕生的遗憾,是她心中永远也过不去的坎儿。如果我帮助了她的孩子,而她的孩子最终没能留住,她起码可以无怨无悔了。打那以后,我不轻易拒绝这个绝望的群体。

神经母细胞瘤是儿童癌症之王,死亡率极高,这种疾病导致一群年轻的母亲们陷入极度悲伤与恐惧之中。十年前,我正在研究癌症与神经系统疾病,因为我的母亲曾经为这两种疾病折磨得很辛苦。偶然接触到神经母细胞瘤这种疾病后,便与神经母细胞瘤患者和患者父母们结下了不解之缘。

这种疾病不但摧毁了一群患儿,也摧毁了一群刚刚为人父母不久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普遍还没在社会上站稳脚跟,经济基础薄弱,内心也不够强大。但生活让他们不得不面对这残酷无情的命运,天性的父爱和母爱让他们一天天迅速成熟并且坚强起来了。在这个群体中,我们可以看到最原始的人的天性,尤其是在那些年轻的母亲们身上,我们能看到人间最深挚的爱。这种爱甚至已经失去了理性,但却感人至深。

母亲永远都是我们的守护神,即便去了天国,她依然在我们心中守护着我们。曾被母爱浇灌过的人,一辈子都不容易真正崩溃。有时我在教育自己的孩子时,孩妈在一旁有护犊行为,无论她讲得是否有道理,在那样的时刻我都会让着她。这是女性最美好的天性,女性也因此而格外伟大。若无母爱庇护,我们的人生会少许多幸福的体验。

驱动我放弃更高收入的商业,选择在这个年龄段,重走医学生之路的,是母亲对我深厚的爱。这种爱不因母亲的去世而消失,母亲留下的那无数美好的回忆,一直在哺育我的心灵。但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我逐渐也明白,医学的作用实在太有限了,许多时候我们在病人面前都是爱莫能助的。医生最大的价值可能在于在绝望时刻,给病人和他们的家人们一点希望和安慰。这点希望和安慰,可以帮助人们战胜疾病带来的恐惧。

在《沉默的羔羊》中,女主人公史达琳一生都忘不了她小时候的玩伴,那只羔羊被拉到屠宰场时的哀鸣,这哀鸣激发了她对受害者的保护欲。我一生也无法忘记母亲临终前所遭受的一切,母亲的遭遇也激发了我对与她同病相怜者们的保护欲。

人生是一次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旅程,我们每个人在这趟旅程中,可能都会有个旅行方向,或许,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人生之旅的方向吧!

百感交集的四十天

从9月7日到学校报到,到今天,我的第二段大学生活已经过去了40天。这40天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心。

报到前,我是不大愿意来学校的,因为录取的学校在外地,上学要离开北京。我还有些想重新备考一年,明年在北京参加高考,看看能不能留在北京上学。但最后在亲朋好友的轮番劝说下,我选择了到校报到,不浪费一年宝贵的光阴。

到校后,我内心多少有些忐忑不安。毕竟,我已经46岁了,我的同学们基本上都只有十八九岁。我担心自己与他们存在很大的隔阂,无法融入到这个群体之中去。

送我到校的孩子和他妈妈离开的那一刻,我心中很难过和不舍。目送他们的出租车远去,我的眼睛甚至湿润了。一个人落寞地回到宿舍,和同宿舍的舍友打了一声招呼,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就算和他们认识了。这些孩子们倒也落落大方,我还不知道学校澡堂在哪里,他们主动带我去洗澡。

到校的第二天,就开始有其他宿舍的同学主动接近我,他们对我这个显然和他们不是同龄人的同学感到好奇。第一个走近我的是一个江西赣州的男生,后来他成了我的同桌和球友。他的父母是1985年的,比我小六岁。

我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上,他走到我跟前,小心翼翼地问我,你和我们不是一个年龄段的吧?我说对,我46岁了。他接着问我怎么会和他们一起上大学,我告诉他我是对临床医学感兴趣,所以才重新参加高考,报考到这里。他对我的这一颇有勇气的行为很佩服,想从此靠近我,跟着我学习,我当然很欢迎他。

这个同学十一期间还和另外一个同学一起,到北京找我玩了。我带他们到了国家图书馆,当他们看到国家图书馆里面壮观的建筑、藏书和读者时,直叹这情景真令人震撼。他说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和这里相比,简直就是土包子。我在他这个年龄段第一次看到国家图书馆时的反应,和他的反应基本一致。

同班有一个大龄同学,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在班里迅速传开。所以开头的那几天,我走在路上,或在食堂吃饭,都会有同学来和我打招呼,主动问我的情况。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几乎每一次碰到班里的同学,都会被他们问个不停。

后来我干脆在一次上课时,借老师要求我们上台介绍自己的机会,向班里的同学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我自己。当然,自我介绍时,我对我自己的个人信息做了一些技术性的处理,隐瞒了自己的一些真实情况,因为如果不这样,我在这里就再无宁日。

实际上,即便如此,我在这里还是很难如愿以偿地过着低调而平静的日子。今天军训教官对我说,叔,你在我们教官群体中已经火了,我们都想找你看看病。大家军训在一起,教官来自于同一个部队,他们白天军训结束,晚上回去互相八卦。我是这所学校里最大龄的学生,教官可不像大一的这些学生这么老实,对我的来历,很快就能猜出个大概。

比教官们更早猜出我在校外的身份的是心理老师,9月10日教师节,我给她的微信发了一条信息祝她节日快乐,她回复我:“周大夫,祝您万事顺意!”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刻意的隐藏,只能瞒得住班里的同学,瞒不过这些社会阅历丰富的老师。

当然,即便是班里的同学,也是瞒不住太久的,这几天,我开始发现我的公众号新添加的关注者中,有我班里的同学。我只好和他们打招呼,请求他们保密,不要破坏我在学校里安宁的生活。

一个跟我玩得很好的男生,查出我的履历,截图问我:“叔,这是你吗?”我不好意思再瞒他,只好也请求他保密。他说,叔,原来你这么牛逼,你在学校也太低调了吧?我反问他,不低调我能怎么办?其实无论我如何低调,一个46岁的中年男人重新高考,考到这里来学临床医学,都是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情,所以我现在可能也只不过在做掩耳盗铃式的挣扎而已。

我不知道自己的这种挣扎还能持续多久,我但愿我在学校的这几年能够安宁一些,少受外界的打扰。撇开这些因为年龄差异带来的困扰不说,我到大学上学,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是我始料未及的。

我到这里来,常常有一种穿梭回到远去的从前的感觉。昨天在军训场上,大家在一起唱军歌时,我耳边突然响起27年前我在另一所大学里接受军训时的军歌:“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像首歌;绿色军营,绿色军营,教会我”。

这熟悉的旋律让我想起了1998年的那些和我一起军训的兄弟姐妹们,我的那些老同学中有两个已经往生了,还有一个遭遇了一场痛苦的牢狱之灾和丧亲之痛——这位兄弟当年和我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我那时候是特困生,吃饭都困难,他经常用自己的生活费请我吃饭。

那一刻我的眼泪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好在身边没有人注意到我,我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岁月无情,27年的风霜雨雪,改变了许多人和事。旧照片上,昔日的兄弟姐妹们光彩照人,如今却并非个个都安好无恙。27年后如果我还活着,也许今天和我一起军训的这一批同学中,也会有人先我而离开人世,另一些人则可能遭遇痛不欲生的人生挫折。这无常的人生是如此地不可捉摸,如此的令人唏嘘。

同样令人唏嘘的是,27年前我上大学时,一贫如洗,三餐不饱,27年后我再来上大学时,我的同学中还有人像当年的我一样困难,而且为数还不少。

我与班里的同学吃住都在一起,亲眼目睹了他们是如何过日子的。有些同学真的是连基本的生存都很困难,为了省钱,班里好几个同学从拼多多上买方便面,一日三餐,基本上都靠泡面裹腹。有的因此而营养不良,罹患疾病。

有些同学告诉我,他们身边有人割腕。他们把这些事情告诉我的时候,只当做稀奇来说,但我无法假装自己没有看过和听过这些事情。年轻人是自杀率最高的群体,他们割腕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信号,是他们在向外界表达其内心的痛苦和呼救。

老实说,这些见闻令我心情沉重。那些外向的同学好沟通,基本心理都很健康。但是我们学校很少有同学性格外向,一半以上的同学属于内向型。

因为这些同学高考排名位次基本都在各省的50%左右,他们在高中,就是最不起眼的中流群体。这个群体甚至不如差生,差生如果调皮点,还有人关注,而他们可能从小到大就是“沉默的大多数”。他们默默无闻,在学校从入学到毕业,都很少有人能注意到他们。

我认为他们中的很多人的天赋是被埋没了的,是被高考这种制度扼杀了。我看到他们中一部分人相当有创造力,在某方面的天赋很好,但因为未曾被认可,所以他们的才能一直未得到很好的发展。

这个层次的学生绝大多数都游戏成瘾,有些成瘾还很严重,学校虽有制度不允许夜不归宿,但是他们经常在外通宵打游戏。有个同学对我坦言,只有在游戏中他们才能感到自己被承认,游戏给他们带来的成就感让他们不可自拔。

他的这句话让我沉思良久,我们责备孩子们沉迷游戏的时候,是否想过这只不过是他们排遣自己苦恼的唯一途径?假如我们给他们提供了更好的展示自己的才华,发展自己的更健康的爱好的途径,他们还会沉迷游戏吗?

我到校后,积极地组织他们打球、结伴出游、组建小组学习,希望把他们从不健康的生活方式中拉出来,发展一些积极向上的、健康的爱好。今天有个少数民族的女生对我说,叔,你可真有魅力,现在咱班到处都是你的人,四十多岁的人,还像你这么有活力的可不多。这孩子说的不错,我确实在他们沉闷的集体生活中投下了一块块石头,这些石头泛起了一层层涟漪,但这些涟漪能否给他们带来一些改变,尚不可知。

我期望他们能够端正态度,好好学习,将来当一个好医生,解除基层老百姓的疾苦。医生这个职业的神圣性是不容置疑的,我们拯救一条生命的时候,就是留住了一个家庭的幸福。我到学校里来上学期间,我高中最好的一个同学做了肿瘤切除术,我的一个妹妹被查出肺部有高危结节,我有两个非常要好的朋友的家人一个被确诊癌症复发,一个被怀疑患了恶性肿瘤——那甚至是一个还没从大学毕业的女生,他们都痛不欲生地找我倾诉。

有一次我不得不在军训场上向教官请假,打电话安抚其中一个精神崩溃了的家属,因为那一刻如果我不干预,她有崩溃自杀的风险。就连来校军训的教官,也因为顽固性失眠而找我,但我感觉真正困扰他的,可能是经济下行带来的家庭压力。

佛陀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这八苦中的前四苦,都属生理性问题,这些问题现在基本都在医院处理;后四苦属于精神性问题,现在基本也都归精神科医生处理。医生是要承担人间救苦救难的重责的。

但我身边的这些学医人也是芸芸众生之一啊,他们也都是肉体凡胎,并无丰厚的家底,有些在学校里甚至食不果腹。常人在成长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问题,他们也都难以逃过。我们期望他们将来承担神圣的职责,为其他人解除病痛,承受各种各样的压力和委屈,也得给他们创造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吧?

思考这样的问题同样令我感到沉重,我经过商,有一定的经济能力,我学医时无后顾之忧,不需要为将来的工作和收入担心,纯粹是在理想的驱动下来学医。但我的同学们不一样,他们需要养家糊口,需要为五斗米折腰,甚至需要考虑求学期间是否吃得饱穿得暖的问题。

思政课上,老师提问,什么能让你们感到幸福?回答几乎是清一色的“钱”字,这可以被看着是一群学生故意搞笑,也有可能是他们真实的心理反映。毕竟,对于任何人来说,生存都是第一位的,难以被苛责。真实的人间百态,不是一道简单的道德考题。

重归校园读书,对于一个中年人来说,是一种极为特别的人生体验,这种体验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一个人的许多认知。

社会上总是对年轻人有各种各样的不信任的言论,有些言论堪称偏见。其实无论哪个世代的年轻人,他们身上都存在着一种普遍的共性,这些共性不因社会的变迁而改变。比如善良、单纯、感恩。

在这次上大学之前,我也曾觉得00后可能不像我们年轻时那样懂得感恩和照顾他人,但与同学们在一起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我意识到过去的那种认知是错误的。

有次上体育课,有个女生管我借我的羽毛球拍,当时这对羽毛球拍正在被其他男生用着。这个女生是我们班的特困生之一,我去学校商店买了对球拍送给她。她一定要转钱给我,我一直都不肯收。这孩子又执意要请我喝奶茶,我也表示我人到中年,需要控制身材,不喝奶茶。她心中始终过意不去,最终还是给我带来了她妈妈做的一些特色食品。我知道再不收下,她将一直心中不安,于是很开心地收下了,让她安下心来。

我们班的几个男生,受伤了我会给他们消毒的碘伏和创口贴,起床晚我会去叫醒他们,玩游戏太晚或者夜不归宿我会规劝他们,他们也都发自内心地知道我这个叔叔是为他们好,所以还很听劝。非但如此,每次我上楼时遇到他们,他们都主动帮我拿东西,照顾我这个年龄大的叔叔,尽管其实我的体力并不比他们差。

军训的时候,无论是男生、女生、辅导员还是教官,都劝说我不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教官甚至对我说,叔,我训你也不好,不训也不好,你最好是自己多请假,只要你请,我就批,你就在旁边坐着,你四十多岁了,别那么认真对待军训。这些教官也都是2000年前后出生的小伙子,我不在军训的队伍里,他们反而压力小一些。

这些小事改变了我对这代年轻人的认知,他们脱离家庭,到群体生活时,很懂礼貌,也都乐于助人,并非自私自利之人。他们的天性并不坏,也各有各的天赋。为他们创造一个良好的条件,任他们自然成长,他们最终也都能成长为可以担当社会责任的优秀人才。如果他们能够得到一个好的引导,他们将来甚至可以大有作为。

刚开始去学校时,我经常在内心打退堂鼓,想回来再努力考北京本地的学校。但渐渐地,随着我与这一批年轻人建立了各种各样的链接,我觉得命运把我安排在这里,其实比让我在北京的某所学校更有意义。

京城名校的孩子们不缺资源,他们的成长环境比我们学校的同学好很多,我对我们学校的这批同学可能还能起到一点帮助的作用,他们对我这个叔也产生了感情。受伤了找我要消毒液,要创可贴,有烦恼了愿意跟我倾诉,他们有迷茫时还很喜欢向我请教,我召集他们一起进行小组学习,他们也积极响应。或许,我可以对他们产生一点正向的影响。

所以,渐渐地,我打消了离开的念头,相识即是一场缘分,我希望我们的这场缘分能够给他们带来一点帮助。我已故的妈妈以及我那些已故的同学和亲友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会希望我如此做。因为,在一个未来的医生的心灵中种下一粒善良的种子,将会惠及许多患者,我们要为未来做些努力。

在班里成立了一个共学小组

来学校一个多月,和班里的同学逐渐都混熟了,起码他们都对我有所了解了。这几天,我抽空在班级群里发出了成立一个共学小组的倡议,我初步的打算是招募10-15名同学成立一个学习小组,大家一起分工协作,学习专业知识。想不到迅速招满了15个成员,最后还多出了一个来。

后面还有同学想加入,甚至辅导员得知后,也希望我扩大共学小组的规模。但是我考虑到组织一个过于庞大的学习小组,不易管理,最后容易混乱不堪,虎头蛇尾,我终究还是决定先就只建立一个十五六个人的小组,等运作成熟一些后,再扩大规模。

我写的招募词如下:

各位同学,我现在在组建一个共学小组,我想向大家推荐的是在国外大学本科教育中普遍使用,在我国研究生教育中也很常见,部分本科院校也在开展的小组学习法。就是由10-15个同学组成一个学习小组,共同学习专业课程。 在老师的课堂教学完成后,我们再集体就已学过的章节进行深入的分专题学习,我们通过讨论分成一个一个的小专题,比如骨学我们可以分出类似于“骨折易发部位及各部位骨折的临床症状和处理方法”这样的小专题。然后每人负责某个或某几个小专题,查资料,把这些专题内容丰富起来,条理化。小组内所有同学再在一起共同学习所有人整理的专题内容。 这种学习方法非常适合深度学习,能显著提高我们的专业水平。同时我们也考虑整理一份简化版的考点内容出来,然后方便背和记。如果有同学想加入,可以联系我。

因为我过去一个多月在班里表现出的认真学习的精神,让班里的同学对我很是信服,所以这个招募工作比我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我想成立这样一个学习小组,一是确实在具体的学习过程中,发现了有这种必要,因为医学专业的学习真的是千头万绪,一个人单打独斗,所能学到的东西会非常有限,小组学习能够提高效率;二是希望通过这样的行动来促进一种良好班风的建立,形成一个好学上进的学习氛围。

一边军训,一边组织这样的活动,其实很累。但尽管很累,我还是很用心地去做这件事情。我想这件事情做成了是有一点意义的,起码在我们这一个班的一百多个人中,能够带动一部分人高效且自主地学习,培养他们的一些通用能力,如沟通交流能力、团队合作能力、自我学习能力、时间管理能力、文献检索能力、论文写作能力等。这些可以让他们成为一个更好的医生,拯救更多的生命。

备受关注和关照的军训

学校军训快一周了。我这个大龄大学生,在军训队伍里格外显眼。第一天,教官就发现了我,找我攀谈了几句,了解了我的基本情况。来学校军训的教官基本都是1995-1999年左右出生的年轻军人,得知我的年龄后,教官团里的包括给我军训的教官在内的好几个教官直接改口称我为叔,和班里的同学对我的称呼一致。而且教官们互相通气,表示在军训过程中要特别照顾我这个大龄学员,不能出事。

结果可想而知,我在军训过程中,经常被教官问:“叔,还能坚持不?坚持不了告诉我一声,不要硬撑着,感觉轻微不适就下去休息。”班里的辅导员(辅导员也是95后)也是一日几遍地关心我的状况,担心我身体吃不消。尽管我一再告诉他们我安然无恙,但这些年轻人仍然不放心。我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毕竟,军训过程中出了事故,他们也是要承担责任的。

但如果我不在操场上军训,就要“以观代训”,搬个小马扎坐到旁边看着别人军训,然后享受整个操场上其他人的注目礼。我觉得那比在操场上军训更让人难受,所以没有享受这项特权。实际上,我的体力比班里许多同学好很多。

体育课体测,我的立定跳成绩是2米06,班里能跳2米以上的男生也就百分之十左右。所以体测时,旁观的同学看着我跳过了两米线,发出一阵阵的惊呼。现在的孩子大多不锻炼,正血气方刚的他们的体能反而不一定比得上我这个46岁的中年人,他们上课和课外学习与活动也大多不如我精力旺盛。

在学校里,最令我不适的是这些无处不在的关照和关注。来学校前,我希望我能活在一个角落里,无人关注,也无人打扰,自己安静地学习几年。但到了学校后,才发现这是一种奢望。从入校的第一天开始,我便被人关注到,许多人抱着好奇心接近我,打探我的各种情况,老师们也各种关照。这些对我构成了一定程度的困扰,因为我不大喜欢生活在别人的关注之中。

但我也渐渐适应了这种环境,相处了一个多月,自己班里的100多个同学已经接纳了我,大多和我相处得很融洽。只是最近军训,我又被编制到一个新的团体之中,接触到另一个班的五十多个同学。这几天开始被轮番轰炸式的询问,这让我有点头痛,好在军训时间不长,再过十天左右就能结束。

我自己并不大在意自己的年龄,但与一群十八九岁的孩子们在一起上学,无处不在的细节都在提醒着我,我已经老了,和这群孩子们的隔阂是不可能完全消除掉的。这种异常的人生体验,将来想起来大概很值得回味吧!

渐入佳境,认真过好每一天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适,我在学校的生活规律终于算是固定下来了。周五离校回家,周日晚上返校后,一周不出校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半小时。吃完早饭后,到宿舍楼下的一处凉亭里背单词到7点半左右,再到教室开始这一天的课程或自习。每日的课程表上是十节课,每节课45分钟,晚上两节是自习课。其余时间或有课,或无课。无论有没有课,这十节课时都是满满当当地被利用了的。

午休时间有两个半小时,晚饭时间有一个半小时。晚上9点10分就放学了,所以看起来课时多,但休息和运动时间是足够的。晚饭期间,我会去打打球。午饭一小时,午休一小时,中午午休时间还可以多出来一个小时到图书馆里干点私活儿。

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也就没有闲心去关心外界的各种与我关系不大的事情了。既来之,则安之,我是来学习临床医学的。所以不会去想学了有没有意义,临床医学有没有作用,中西医孰优孰劣这些问题,46岁的中年人再有情绪上的躁动不安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回到学校,我就回到了高中时的状态,保持高度的专注力完成学业,不受外界的任何因素影响,只专注于专业性学习,学习阶段分心去想其他的事情是对自己生命的一种不尊重。来上学之前已经充分地论证了此行的可行性与必要性,到了学校后就没必要再纠结了。

遇到的专业课老师都挺好的,昨天在解剖实验课上遇到了一个思路清晰,教学认真负责,有问必答的解剖学实验老师,心中不胜之喜。整堂课就像是我和他的对答,老师遇到我,大概也是很高兴的。因为在这种学校教课,学生的回应通常是不多的。拙荆也是教师,最怕一个认真听讲并回应她的学生都没有。有我这样一个爱提问的学生,老师上课也不至于寂寞,而且我提的许多问题还挺有挑战性。

这个老师之前是干过临床的,经验丰富,曾一天做过14次腰椎穿刺术。老师为人谦逊低调,务实平和,讲解问题的思路特别清晰。我也听过许多解剖学名师的网课,窃以为我们实验课老师的讲解是最好的,起码对我而言,他的答疑解惑都是最有针对性的。

我一丝不苟的做着笔记和写着实验报告,我是来提升自己的综合能力的,不是来混日子和混毕业证的。从这周开始,我们的专业课程在逐渐增多,尤其是实验课的数量在增加。我对这样的安排很是欢喜,实验楼尽是各种各样的实验室。进了实验室,我们就打开了人体的大门,可以窥见人体内的各种秘密。我对这个领域的好奇心有增无减,随着学得越多,产生的疑问也越多,需要老师答疑解惑的地方也越多。有些问题老师不一定答得出来,但会指点我如何去查阅资料,自己学通。

在这里的每一天过得都很充实,收获很多。线下课程学得费力的时候,就在网上看其他院校的名师的教学视频。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我们个人所学的东西再多,也只不过是沧海一粟。人如果每天都在接受新知识,并因为这些新知识而不断延展开去,打开更多的新世界之门,内心就会充实而愉悦。

我爱眼下的生活,感谢命运之神的安排,让我的每一天都不曾虚度。

对自己的梦想,永远不要停留在只想的状态,just do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