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随笔

以最闲的心,做最勤快的人

每天早上三四点钟,我便会起床,在万籁俱寂的凌晨时分,一个人在客厅里读书,开启新的一天。六点左右为一家人准备早餐,吃完早饭后,送孩妈去班车点坐班车上班,顺便去菜园里干点活儿并摘点菜回家。

多数情况下,上午八点半前我会在家里或在我的书房里进入工作状态,这个时间基本上与大多数人的工作时间相似。不过在开启这一天的工作之前,我已经完成了两三个小时的阅读和做完了一些家务活和农活。

整个上午我都会在处理病患的各种问题,如果没有那么多的工作要做,我就会阅读和写作。中饭一般是在上午十二点钟吃。中饭是自己做的很简单的中餐,或一饭一二菜,或一碗面条,或炒年糕,有时甚至只是冲泡一碗麦片粥。中午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吃饭,所以做起来会容易很多。

中饭后略微活动一下便会午休,我的午休时间一般在半小时左右,午休醒来后会赖在床上读一两个小时的书。午休结束后,便是回答各种咨询、阅读和写作的时间。受疫情影响,我的工作量减少了,目前也在做一些与医疗相关的其他工作以补贴家用,但是不会做很多。

晚饭是孩妈下班后回家做,吃完晚饭后,我们一般会出去运动1-2个小时。运动结束回到家里,已是八点甚至更晚,洗漱一下后,结束一天的工作,准备入睡。

睡前,我会半躺在床上看一会儿书,一般这种时候我喜欢阅读不用太费脑子的人文社科方面的著作——我最喜欢阅读的是人类学方面的专著,因为又好看又催眠。晚上九点左右,我便会很自然的入睡了,少数时候也会到十点钟入睡,晚于十点睡觉的时候极少。家里人多数比我睡得晚,我基本上都是在阅读Kindle上的电纸书时睡着的,睡着后电纸书都是家人帮我关的。

我住在国家图书馆附近,疫情前,经常泡在国家图书馆看书。周末或节假日我要给学生上课,不过课程量不是太大。这段时间,每个周末我们基本上会抽出一整天的时间,全家在京郊骑行。

我的中年岁月,没有在麻将桌和无休无止的酒桌上挥霍,我也没有让懒惰和抽烟喝酒的恶习糟蹋掉自己的身体,所以精力很充沛。我自认为自己属于最勤奋的人之一,从高中时代,我便是公认的比一般人勤奋很多的人。

我的很多同学愿意和我同桌,他们希望靠近我,为我的勤奋感染,约束一下自己,提高成绩。但是我更喜欢一个人坐在教室的一角,不受任何人干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学习、阅读、思考和写作。

从上高中到现在,我的生活状态基本上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我热爱阅读和写作,乐此不彼的沉浸在阅读和写作之中。

阅读最大的好处,我认为是它能带着一个人不断的走向比以前更为广袤的精神世界。当我们的视野越来越宽广时,心中的迷惑会越来越少,情绪的波动也会越来越小。

这样的一种状态,我很难用言语去形容,但是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很多人体验过,因为喜爱阅读并从阅读中受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个人是不算老几的。

一个喜欢阅读的人,其实并不孤僻,他无时无刻不在与人交流,只不过交流的对象是那些热爱思考和写作的人。如果一个人既热爱阅读,又热爱写作,那就不但能与无数的作者交流,也能与无数的读者交流,与一般人的区别只是交流的方式有异而已。

很多人会觉得人生很累,但是我很少有这样的感受。一个人只要心如闲云野鹤,无论从事什么职业,活在这世上都会轻松自如。“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心能空空如也者,时刻都能活得从容不迫。即便偶尔确实疲惫不堪,稍作休整也会满血复活。

也许有人觉得只有一个人衣食无忧了,内心才会如此的悠闲自在。我个人对此是不认同的。我在二十出头的时候,穷得很,真是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里。但是在摆脱了最初的一段时间的抑郁焦虑之后(这段时间大概就是孟子所说的“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吧),我便自然而然的进入到了这样的悠闲自在的状态,所以我的感受是心闲与钱财无关。

大概是2000年春节的时候,我身上的钱不足十块,当时租住在北京郊区的一间平房里。下个月的房租和接下来的饭费都无着落,我仍然在悠闲自在的看书和在院子里自找乐子,过得很淡定。

房东的女儿应该是因此而看上了我的,很喜欢与我接近。那姑娘适逢婚龄,我追追她或许能成功。只是那时我心有所属,没有再惹相思——人在热恋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做这种愚不可及的事情。萧伯纳曾很懊悔他年轻时错过了一场艳遇,萧翁颇以此为憾。我的遭遇和萧翁有点像,不过我不止错过一场艳遇,而是错过很多艳遇。懊悔多了,也便没那么多心思再懊悔了。

我儿子上幼儿园中班时,我带着他去捡矿泉水瓶。我告诉他,这一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要犯愁,你能遭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或许就是连饭都吃不上。如果到了这一步,只要你能够勤快点,在马路边拾荒,也能赚到钱买点糊口的食物。没有地方住的时候,我们可以睡桥洞——我虽然没有睡过桥洞,但是睡过火车站的候车室。

人在最艰难的情况下,如果依然能够生活得很放松的话,那么我们在任何一种状态中,就都不会有烦恼。我虽然不是佛教徒,但是受到了佛教思想的影响。佛陀提倡佛教徒“日中一食,树下一宿”,我觉得这种生活方式非常好。东南亚的很多国家,年轻人有短期出家的传统,可惜我国没有。如果有的话,我也愿意短期出家,体验一下佛教的不三次住宿在同一棵树下,以免对物质生活生出执着和依恋之心的生活。

但是我不大喜欢像真正的沙门一样,靠乞食为生,更不喜欢抛家弃子。我也很难信奉只有佛教的教义才是至高无上的法——学过人类学的人大概都会有这种感受,世界大着哪,各种文化都有其过人之处,还是别自吹自擂的好。精神食粮这种东西,和普通的粮食一样,各有各的营养,人从多方汲取精神食粮,对身心更有益。所以我成不了虔诚的佛教徒。

一个人只要足够勤劳,不管他有求无求,终生都不会有物质匮乏之虞。很多人觉得世道败坏,天道酬勤的规律不存在。我个人不这样认为,在任何一种社会中,天道酬勤的法则都存在。勤劳的人,即便在物质上不刻意追求,亦不会匮乏。

有些人勤劳是勤劳,但是欲望太大,而且也容易嫉妒他人所得,所以总是会对自己的收获不满,会认为天道酬勤是一句空话。鄙人没有那么大的欲望,只要食能裹腹,衣足蔽体就够了,略有丰裕更好,没有也无所谓。所以很不容易对当下的生活感到不满足。

心要想闲下来,其实很容易。心无不足,当下即闲。心闲的人,会觉得人间是天堂,虽然世界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我们有热情去改造它。内心沉重的人则不然,对他们而言,人间就是地狱,每一刻都难熬得很,所以很多人选择了自杀。

若一个人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不是既勤快又知足,而是既懒惰又贪婪(可悲的是,通常这两者就如孪生兄弟一样,形影不离),那就很悲催了。这样的人,一辈子都难得安宁。

幸福是什么?幸福是在生活中不惊不怖,内心安宁喜乐。很多人可能觉得每个人的幸福标准不一样,我看未必。窃以为这就是幸福的本质,只是不同的人要借助不同的工具来达到这种状态。有些人误认为他们借助的那些工具才是幸福,这是头脑不清楚,舍本逐末造成的误会,不是事实。

生日快乐,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先生

今天是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先生四十一周岁生日,早上,天还没亮,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先生就已经起床。外面万籁俱寂,唯有秋虫唧唧,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先生在心中对自己说了声:“生日快乐,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这是他今天收到的第一个生日祝福,来自于他自己。

今天将会有很多人祝福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生日快乐,亲人、爱人、朋友、患者、读者中有很多人知道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先生的生日,最近这些年,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先生每年都会收到很多人的祝福。只有此刻,在这安静的凌晨时分,他才能好好的为自己祝福一下。

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先生是个很勤奋的人,常年笔耕不辍,每天都在手不释卷的读书。从十六岁到四十一岁,整整二十五年,他基本上都停留在这种状态之中。所以虽然他并不是一个聪明过人的人,但是多少也收获了一些东西。到了四十一岁的时候,他的生活状态基本上可以算得上是安定了。天道酬勤,勤劳的人不会有匮乏之虞,亦很少有焦虑。

钱穆先生说,西方精神是向外追求的精神,西方人向外的追求是无限的;印度人的精神是向内追求的精神,印度人向内的追求也是无限的;而中国人则选择了中庸之道,没有向两个极端发展,即便是印度的佛教,到了中国,也被中国的中庸之道同化了。

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先生是个典型的中国人,他少年时代也曾向外追求,后又向内追求。而立之后既不内求,亦不外求,“心不守道,亦不结业”,渐渐的走向了中道精神。谨守“有求则苦,无欲即安;随缘放下,顺其自然”的原则,在生活中成了一个自然主义者。

余英时先生认为,中国的文化只有在民间才有无限的活力,一旦被纳入官学,就很死板了。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先生因为天性的缘故,也因为命运的安排,无意中摆脱了官学的束缚。以前很长一段时间,他颇以自己不能纳入所谓的正统为憾,直到近几年,才渐渐的体会到了摆脱官学束缚的莫大好处——没有什么比可以自由选择和自由表达更令人愉快的了,毕竟人的天性是不愿意被奴役和压迫的。

嵇康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说自己有九种大患:“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痹不得摇,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己为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烦其虑,七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统此九患,不有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邪?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令人久寿,意甚信之;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

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先生虽然没有嵇康那么有才华,但嵇康所说的这九种大患,除了“卧喜晚起”和“性复多虱”外,基本上都有。所幸的是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先生这根木,还没有在林中出类拔萃到“风必摧之”的程度。因此嵇康所期望的优游自在的生活,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先生能够享受到。这就是平庸的莫大好处,若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声名已足以倾动朝野,以他的性情,纵使他想优游泉林,亦不可得矣!更有甚者,可能会像嵇康一样遭来杀身之祸。

以上的几段话已足以为四十一岁的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先生画个简单的人生素描:他就是一个不修边幅,不务正业,朋友不少,钱财不多,地位不高,毛病不小,不喜钻营,亦不攀缘,不求闻达,不与人争的“十不”闲人。

目前,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先生躬耕于香山脚下,种菜自给,随缘过活,胸无大志。虽在帝都,远离朝堂,与世无争,朝乾夕惕,不求闻达,但求平安。只是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先生的这种卑微之愿,亦不易实现。庚子之疫致民生凋敝,百姓深受其苦,病者尤为艰难。众生如此,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先生难以独享其乐。只有祈望瘟疫早日结束,众生安康喜乐,逝者也能安息。

尼古拉斯·斯蒂芬森·买买提·周二狗,生日快乐!与那些惨遭不幸的逝者相比,我们活着的人已经是很幸运的了。四十一岁生日就这么马马虎虎的过着,希望以后的生日,能够在国泰民安的环境中,过得更舒适些,笑得更肆无忌惮些。

久违的国家图书馆

今天孩子开学了,早饭后,我和儿子一起骑自行车到了他学校门口后,我被告知,家长不允许进校。儿子扫了健康码后进校了,我自己则顺便去国家图书馆转了转。我已经有半年多没去国图,虽然它近在咫尺。这两天孩妈和孩子陆续开学了,我们过去半年多的隔离式防疫生活也算告一段落,我的生活也该基本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了。

国家图书馆已经有限的开放,但是需要有预约号和健康码才能进去。而且每天只接待1200人,上午600人,下午600人。看门口那检疫的架势,国图还是在严阵以待的防疫。我在国图读了二十多年的书,非典时期虽然国家图书馆也曾短暂的关闭过,但却不像今年关了这么久,而且这样的防疫政策在北京市估计还会持续很长时间。

因为没有提前预约,今天我进不了图书馆。北京市的防疫工作是常态化的严厉。我骑车到远郊,远郊的农村也紧闭村门,不让外人进入,我们只能在公共道路上骑行。这几天随着北京市的学校陆续开学,我们小区的后门开了一扇小门,允许持出入证的本小区居民出入。一些从外地来北京,想到我的书房里见我的人,到了我们小区,还是要吃闭门羹。

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对我来说,长期不去曾经朝夕相伴的国图,是有点不方便。我曾在这座中国最大的图书馆里享受了二十多年的快乐时光,大概要算国图最忠实的读者之一。

从19岁开始,我的大部分闲暇时光都是在这里消磨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基本上天天都泡在国图里。这里丰富的馆藏极大的拓展了我的视野,也开阔了我的心胸。如果要我去评价读书的作用,我愿意说读书最大的作用是能让人无忧无惧。

我大概要算中国读书人中最逍遥自在的少数人之一,没有就业压力,没有升职压力,没有写论文的压力。在国家图书馆里,全凭个人兴趣,想读什么书就读什么书,想读多久就读多久。这么多年,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去读令自己恶心的书,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写令自己恶心的文章。所以我随时死了都没什么遗憾,因为想过的生活,我全都去过了,不想过的生活,从没勉强自己去过。

从古至今,淋漓尽致的享受过生命的乐趣的人并不多。庄子算得上一个,李白算得上一个,苏东坡算得上一个,我自己大概也算得上一个。多数人要想享受自由,要靠政治制度的开明。但对个体而言,要想享受自由,却可以靠自己实现。即便在一个政治制度不开明的时代,如果一个人有能力战胜自己的欲望,从各种利益纠葛中超脱出来,他一样能够自由自在。

在国家图书馆,我可以收获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是古往今来的才智之士的智慧。我虽然笨拙,但在这么多前贤今哲的著作中,多少也收获了点东西。有这座图书馆,我的耕读生涯才会更有趣。窃以为耕读生涯的最佳境界是耕和读并行,且耕读的收获都足以令人豁然开朗,于世间之事可以达到无惑、无忧、无惧、无嗔、无执的状态。人至此境界,则可以逍遥自在,随心所欲而不逾矩。

我今年四十一岁,正是孔子所说的“不惑之年”。在人间吃了四十余年的饭,摔了不少跟头,“无惑、无忧、无惧、无执”对我来说已非难事。但“无嗔”尚没有完全做到,偶尔还会冲冠一怒并拍案而起。我希望在今后的岁月里,继续在国图过着“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的生活,朝着“无嗔”的状态,渐行渐近。

做豆腐,种蘑菇,蒸年糕,磨薯粉,其乐无穷

因为疫情的原因,我们减少了与外界的交往和接触,多出了很多时间。为了给生活增添点乐趣,也为了减少去超市和菜市场感染新冠肺炎的几率(我家已经七个月没有去超市了,自从我种的菜足够吃了后,也不怎么去菜市场了,省了不少钱),很多过去我们靠买的东西,现在都自己做了。

我实在没有想到,小时候我们在农村生活时学习到的各种技能,会在今年派上用场。

小时候每到腊月中下旬,农村家家户户就忙着筹备年货:做豆腐(我们老家话叫打豆腐)、蒸年糕、磨薯粉、炒脆角(红薯做的一种零食)、炒花生等。我和孩妈是同一个地方的人,小时候都参与过这些事情。所以至今仍然记得怎么操作。而我的父亲以前种植并出售过蘑菇,所以我还记得如何做菌包和种蘑菇。于是这段时间就自己动手做起来了。

小时候春节前筹备年货的时候,孩子们是最高兴的,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改善伙食了。这些过去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到的年货,如今早成了老百姓的家常便饭。我们现在虽然也吃这些东西,但是已没有儿时盼望年货时的那份快乐了,更缺少以前过年过节的那种气氛。

对于乡下孩子来说,快乐是如此的简单,生活中的一点点欣喜就足以让我们兴奋好久。我记得小时候做豆腐和蒸年糕时,我们跟在父母的屁股后头,到村里的豆腐坊和年糕坊里去做豆腐和蒸年糕。

一般一个村总会有那么一家或几家有做豆腐和蒸年糕的设备,这些人家会把这些设备拿出来当生意经营,过年前大家给点钱就能使用他们的设备和房子做豆腐和蒸年糕。

我们不惜和父母一起熬夜,也要等着喝一碗刚出锅的豆腐脑,冒着腾腾热气的新鲜豆腐脑里加点糖,很解馋。物以稀为贵,我们在乡下不像城里人一样,每天吃早饭时都能喝到豆腐脑,我们只有过年才有机会喝到豆腐脑,所以特别珍惜这一次机会。刚出锅的年糕也非常美味,我们蘸点白砂糖就吃开了,一直要吃到肚子撑得不行才罢休。

过年前做豆腐和蒸年糕都要排队,所以有时候我们差不多半夜才能吃到嘴,说是陪着父母熬夜,其实大多数时候会在豆腐坊和年糕坊的柴禾堆里睡着。豆腐脑和年糕出锅的时候,母亲便会把我们叫醒,让我们品尝美味。同时咧着嘴巴笑话我们不顶用,熬不了夜。

我们不止吃自己家里的,还吃叔父和伯父家里的。叔父和伯父们打豆腐和蒸年糕的时候,豆腐脑和年糕出锅了,婶娘们会记得给侄子侄女们送一份,让大家解解馋。所以过了腊月初八后,我们大家的嘴巴就空不下来。

那会儿家家户户还会杀年猪,村里的池塘里会捞鱼,村干部把鱼按照人口数均分给每一个村民。杀年猪时,我们会饱餐一顿各种猪杂,分鱼时我们也能饱餐一顿鱼头和鱼杂。

如今农村也已经没有了这种过年的气氛了,大家都不愿意再费事去自己蒸年糕和做豆腐,而是拿钱去集市上买。很少有人再养猪了,所以也不杀年猪。村里偶尔还会给每家每户分几斤塘鱼,不过再也点燃不了过去的那种过年的气氛。

我想不到的是,在离开老家这么多年后,自己重新把这些手艺捡起来了,而且它们还给我带来了无穷的快乐。我们的动手能力可能是那些在城市里长大的人想都不敢想的。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们做不了的,而且自己做出来的食物,比在菜市场或超市里买到的美味很多。我们没有增添什么设备,使用家中已有的各种厨具就已经足够做出这些食物来。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我的儿子也在这种“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慢生活中找到了快乐,他也学着自己做各种“黑暗料理”。我不觉得各种成功人士吹嘘的所谓的成功有多牛逼,但我对快乐生活却有十足的热情。我喜欢看李渔的《闲情偶寄》,我对这位颇有生活情趣的文学家和戏剧家很欣赏。

我遇到的患者和患者家属,约有三分之二有抑郁情绪。家中有病人,情绪抑郁尚可理解(当然积极乐观点对疾病的康复更好),但我在北京城交的朋友和认识的同事,不焦虑的也在少数,这就很令人惋惜了。大家把快乐的希望寄托在未来,寄托在实现某种心愿的那一时刻,当下则或忙忙碌碌,或忐忑不安。未来真是个很扯淡的东西,它透支了太多人当下的幸福。

我其实是个极为普通的人,但是在我的亲友圈中却成了另类,大家钦佩我的超脱——我不知道我超脱了啥,我只不过是一直没长大而已,按照孩妈的说法,我就是个大小孩。我儿子也常常对人说,我爸这个人很幼稚,智商停留在少年儿童的水平上。我只在上大学后出现过一两年的焦虑情绪,之后便很少生活在焦虑之中。

我能做到这一点,没啥秘诀,只是自始至终的保持一颗童心。生活中的一切都极容易令我满足和快乐,我母亲在世时,常常对人说,我家老二吃了上顿不愁下顿。在我们老家,这句话似乎是贬义词,但是在一个“吃了上顿不愁下顿”的人看来,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生存哲学。

人若习惯沉浸在“愁”字之中,必定是在成长的过程中出了点岔子——现在出这种岔子的人太多。发愁哪有休止的时刻啊!愁完今天愁明日,愁完房子愁车子,愁完自己愁子女。爱发愁的人,一辈子都愁。不爱发愁的人,天塌下来了也不愁。我入睡快,头放在枕头上,不到一分钟就能睡着,因为心中无愁。

母亲在世时,还找人给我算过命,算命的瞎子说,你家老二是“七月羊”,七月水草丰盛,在青石板上都饿不死,一辈子都不会为生存问题犯愁。我母亲听完后心中乐开了花,以她的性格,想必当场就咧嘴笑出声来了。

可惜我不知道这个瞎子是谁,找不到他。如果能找到他,我一定好好的感谢他。因为我母亲相信算命,这个瞎子的话令我母亲对我很放心,从不担心我的生存问题。能使我母亲少一份忧愁,这个算命的瞎子就功不可没。

热爱生活的人,人生才会精彩。人生精彩不精彩,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需要其他人来评头论足,我们自己觉得很精彩,那就很精彩了。犬子的志向是考北大数学系,我壮其志,但却不要求他一定实现这个愿望。告诉他为这个梦想奋斗即可,但是不必太在乎结果,成败都没啥了不起的。

人生不过百年,欲望和忧愁却有万千种。一个人若能好好享受生活,在当下的每一件事情中都能找到乐趣,远远胜过实现了某种宏大的人生理想。所谓的人生理想,我愿意把它当作生活的副产品。

我们人类最大的智慧,我觉得是我们发明的各种很有趣味的生活方式,而不是上天入地的高科技,更不是秦皇汉武们穷兵黩武,制造的狗屁辉煌。如果有人在我面前谈这些东西有多伟大,我就想冲他们嚷一句​:去他妈的!​

骑行的乐趣和收获

8月24日,天气晴好,我们临时决定来一次长途骑行,把目标设定为距家62.4公里的雁翅镇,往返行程124.8公里。

雁翅是门头沟区的一个很偏远的镇,位于京西的大山深处。不知道为什么得名雁翅,或许这个名字是形容其地势险峻,很难达到吧。以前我们连坐车去雁翅都会觉得远,但经过了最近这段时间的骑行训练,我们有体力骑行这么远。所以对这个目的地不发怵,我们还计划下次骑行到更远的地方呢。

一早起来,我们便准备好带到路上吃的食品:自己烙的葱花饼、煎的鸡柳、煮的鸡蛋和玉米,水是提前几天就在冰箱里冰镇好了的。由于新冠肺炎的影响,我们不打算在路上买食品和水,所以自己做好带到路上去。

我们的装备很简单,孩子和他妈的自行车都是入门级的山地车——我们在附近一家山地车专卖店里挑选的最便宜的车。而我自己的车则是我骑了好几年,几经大修的一辆凤凰牌通勤车,轮胎是24寸的,并不适合在山地骑行。

孩子的车,我们给它取名为“少侠号”,孩妈的车取名为“女王号”,我自己的这辆服役多年的通勤车,我把它取名为“伙夫号”——因为它有个很大的框,我们带到路上的食品和水都装在这个框里。

我和孩妈的收入虽然足够让我们买比这配置高得多的车,但是我们还是选择了这种最便宜和最简单的装备。这是由我们家的生活理念决定的:凡是我们想要实现的目标,尽量以最低的成本去实现。这样我们不会感到生活压力很大,不会被生活牵着鼻子走,能最大程度做到不求人,我们的自由度会很高。

记得一年前,我第一次给儿子买了一双nike篮球鞋和一双adidas跑步鞋,因为他要为体育中考练习篮球和跑步,我希望他能有两双好点的鞋子,别把脚伤了。儿子很喜欢这两双鞋,当时对我说:“老爹,我们家也算是中产家庭,其实早就可以过上这种生活,但为什么一直不过这样的生活呢?”

我告诉孩子,我不希望我们的生活过得太奢侈,不希望我们为了要维持高成本的生活而永无止境的沉湎在欲望之海中。如果我们能够在既简单又俭朴的生活中其乐融融,那么我们无论在什么样的条件下都能安之若素,可以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而不用在乎收入的多寡。我要训练的,正是孩子在任何状态中都能快乐生活的能力。

骑行120多公里,需要耗费十个小时左右,因为自行车的骑行速度大约是每小时12公里。我们早上九点一刻出发,晚上七点二十到家,整整骑行了十个小时。

这是一趟很累的骑行,不过回家后我们也没有累趴。我还有精力写完这篇文章,孩妈也有精力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她们学校快开学了,她有很多联络学生的工作要做,孩子还有兴趣和精力去看会儿书。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我们的体能确实上升了。

去雁翅镇的路是上坡路,很难骑。还没到京西十八潭,孩子就叫苦叫累,跟我讨价还价——我不给孩子零花钱,但是骑行或者干家务可以奖励他钱。他的零花钱得靠自己赚,我们也能顺便培养他劳动和运动的习惯。

他觉得我出发前对这次骑行的出价太低,不合理,想多要点零花钱。不过我没同意,我不愿意把他胃口撑大。只是告诉他,如果中途放弃目标,那么一分钱都拿不到,父子俩就这样拉锯和耍贫嘴。

儿子说老爹真无耻,以坑儿为乐。一路上和儿子斗斗嘴皮子,谈笑风生,也颇有趣。很多家长认为孩子要有感恩心,我倒觉得做家长的更要有感恩心——我们要感恩孩子的陪伴,倘若没有他们的陪伴,我们的人生会少很多乐趣。

儿子到了会幽默的年龄,说话总是妙语连珠,所以这一路上我们的笑声很多。正午时分,骄阳似火,我们在爬坡。儿子累得不行,不断的抗议和抱怨。但是我让他继续坚持,不要轻易放弃目标。

我给他讲我小时候陪他爷爷拉着板车,给老家各个镇上的商店送松花皮蛋的往事。那时候家里穷,他爷爷为了多赚点钱供我和他大伯读书,农闲时节做了些松花皮蛋,批发给我们家附近几个镇上的小商店。大热天的,我和他爷爷起个大老早,带着他奶奶蒸的馒头上路,他爷爷在前面拉板车,我在后面推。

正午时分我们也是在这样的烈日下,渴得嗓子冒烟,我当时最想要的是一瓶橘子汽水解解渴。但是他爷爷为了省钱,总是对我说:“儿子,再坚持一会儿,前面就有村子,村子里有井,我们去向人讨碗井水喝,又冰爽又解渴,比汽水好喝。”我只好硬着头皮坚持到前面的村子里喝井水,那时候我只有十二三岁。

我父亲的这种做法,磨练了我的意志力。所以直到四十多岁,我仍然是一个很能坚持的家伙,无论遭受了多少挫折和困难,我都不会轻言放弃。人的一生会有很多需要挑战自己的极限的时候,唯有磨炼出很强的意志力,我们才不会被困难打败。

我是个天赋平平的人,但是因为我能坚持,所以这些年,多多少少也学了点东西,写了不少文章。这证明勤能补拙,一个资质平庸的人,只要坚持不懈的努力,也能有所收获。

而我之所以能坚持,大概是因为从小就被我父亲在无意识中磨练出了很强的意志力。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渴得嗓子冒烟,仍然能在烈日下硬着头皮推板车,长大了也便不会轻易被任何困难打垮。

儿子在听我讲完这段往事后,没有再说放弃。上次我们骑行上妙峰山,上到最后几公里的时候,累得不行。孩子和他妈妈都想放弃,但是被我断然拒绝。我对孩妈说,如果我们因为遭遇一点困难就放弃自己的目标,那我们的孩子将来就很容易说放弃,他这一辈子将会一事无成。我们累了可以休息,但不可以放弃。当时孩子确实很累,心率过速,我让他把我的大腿当枕头,在半山腰的树荫下睡了一觉。他醒来后精神和体力恢复了,我们继续登山,最终我们成功的登顶了。

我们家已经不大可能再回到我小时候那种贫困的状态了,所以让孩子在艰苦的生活中磨练自己的意志力不太可能。送他去工地磨练也不现实,我不是那样的虎狼之爹。但是在这种骑行活动中磨练孩子的意志力是可以的。我希望他这一辈子可以失败,但是不要被打败。容易被打败的人不太容易成为一个积极乐观的人,而不容易被打败的人会是顽强的乐天派。

长途骑行很耗费时间,我们不可能天天长途骑行,但是每个月来那么一两次长途骑行,能提高人的耐力水平。京西山清水秀,风光旖旎,人烟稀少,我们在京西线上骑行,心情愉悦,也很有减压效果。

我与儿子约定,在他高中阶段,我们不定期的搞搞这样的骑行。他高考结束后,我们没准儿会从北中国骑行到南中国,骑到湖北老家去,希望这个心愿最终也能实现。

种菜一季的收获

倏忽间,从播种到收获,再到拔掉已经老了的禾杆,我已经完成了一季蔬菜的种植。在这期间,我们一家三口也建立起了多年来想建立,但是却建立不起来的运动习惯——每天从家里骑行到菜园,劳动一会儿,再绕着香山和玉泉山转一圈回家。两个多月,我们三人总共瘦了三十斤左右。

以前我们一家都希望减肥,用过很多方法,孩子妈还偷偷的吃减肥药,效果都很差。但是这段时间我们不曾刻意去减肥,我们的赘肉却自己减下来了。所以所谓的肥胖,归根结底还是一个生活方式的问题。

生活方式的改变,带来的变化是之前不曾预料到的。暑假让儿子痛痛快快的玩了一段时间,唯一要他坚持的是每天的骑行锻炼。运动不但锻炼了他的身体,也锻炼了他的意志力。进入八月中旬后,和孩子谈了两次心,让他收收心,在高中阶段好好努力,把自己的潜能开发出来,考进他理想的大学和专业。孩子这一次再没有像以前一样的抵触父母的说教,而是欣然接受了。

以前我们总觉得香山和八大处离我们太远,只愿意在附近的紫竹院公园转转,现在随时都能启程,不再需要克服距离制造出的心理障碍。经过两个多月的坚持,每天傍晚的骑行已经成了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项运动项目了。

菜地里的劳动也让我们变得勤快起来。我远离农村已经有二十三年了,这期间,虽然每年回老家的时候还是会干点农活儿,但是劳动量很小。有了菜园后,就不得不经常在地里干点活儿:翻地、拔草、播种、浇水、间苗、摘菜。收获不少,有一段时间,我们种的菜熟得太多了,根本吃不完。

种菜也是个技术活儿,我种的茄子、西葫芦、丝瓜和冬瓜结的并不多,原因是种得太密了,间苗工作没做好,而且也没有及时剪枝,影响了蔬菜结果。向同在这里种菜的有经验的老大哥们学习了一些技术后,我把丝瓜和冬瓜的藤蔓大量的剪掉了,丝瓜和冬瓜结出了很多果实来。

这也给了我一些启示:菜的枝蔓太多,尚且不结果。人若是关注的范围太宽,一辈子也只会看起来枝叶茂盛,但是结出的果实却非常有限。所以我今后在医学研究方面,也需要给自己进一步的修剪枝蔓,缩小自己关注的范围,一条直路走到底。唯有如此,才能搞出一些有价值的成果来。

我以前总觉得时光流逝的速度太快,所以自己莫名的有种紧迫感,不敢花费太多的时间去运动。自从有了这块菜地后,这种紧迫感逐渐消失了。相反,现在每天精力充沛,大脑既轻松又清醒,看的书比过去还要多,学习效率有了明显的提升。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结合,产生了理想的效果。

衣食住行,依赖他人越少者,自由度越高,这只有当过农民的人才能体会到。我在农村生活了快二十年,在城市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相比之下,农民们虽然看起来辛苦点和穷点,但是自由度真的不是城市居民所能比的。

在农村,有大量的闲适时间可供农民自由支配,所以农村人的身心其实是放松的,农村的生活是既有忙碌也有悠闲的。我如今又重新过回这种放松的生活,内心中实在有说不尽的喜悦。

我期望再过几年,我的耕读生活能够更彻底点。带着我的书和琴到农村去,不但蔬菜和杂粮,便是主粮也由自己来种。但是绝对不和我的父辈们一样,种粮食卖,我只要自给自足就可以了。种多了很累,也没时间看书和写作。再养点鸡鸭,把家里搞得生机勃勃的同时,也收获点禽蛋改善生活。

过了几十年的有求于人的生活,下半辈子我想过过无求于人的生活。在人间四十余年的所闻所见,也足以让我不再对外界的种种诱惑动心了。当外界无法再影响到我们的内心世界时,我们的人生便可以彻底由自己主宰了。

最痛莫过人间疾苦声

我的朋友圈里经常能够看到癌症患者家属发布的讣告或缅怀已故亲人的文字,有一些讣告或文字凄惨得很,看了令人堕泪。

一个年轻的母亲,刚刚因为神经母细胞瘤夺走了她的幼儿而悲伤不已,期盼着孩子能托梦给她,让她内心稍稍得到一点安慰。我想对她说声节哀顺变,但是忍住了,没去打扰她。因为一句苍白的安慰,无法抚平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内心深处的伤痛。我有过类似的体验,我的母亲离世后,我也曾深深的沉浸在痛苦之中,不可自拔,直到三年后才逐渐平复过来。这个悲伤的母亲也只能在时间的帮助下,逐渐从悲伤中走出。

另一个神经母细胞瘤的母亲是我的老乡,从年龄上来说,她应该小我十几岁,但是她已经苍老得像个小老太。她的孩子正在我们省的一家儿童医院治疗,好不容易筹集的几万块钱的医疗费,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就花没了。总看到她在朋友圈里悲叹。

这个年轻的母亲内心柔软而又脆弱,在听到另一个神经母细胞瘤患儿的父亲打算放弃孩子的时候,虽然那个患儿不是她的孩子,她也号啕大哭。甚至在向我叙述这件事情的时候,仍然痛哭失声。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能递给她一些纸巾,默默的倾听她的诉说。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愿意接手儿童肿瘤患者,因为相比之下,儿童肿瘤患者比成人肿瘤患者更让人心痛。

我希望我自己的医术能高超到可以把每一个患者起死回生的程度,但这美好的愿望被无情的现实一再击碎。我经历的失败难以胜数,在与癌症的作战中,我不是一个常胜将军,而是一个常败将军。但也许是因为我深切的同情癌症患者和他们的家庭,对患者能以诚相待,总在努力为病人想办法,偶尔也能救治成功一些病人,所以在一些癌症患者群体中还算有点口碑。

自我母亲接连罹患了两场大病后,我放弃了既往的人生目标,也放下了年轻时的狂妄自大,一头扎进医学研究之中,再没有更改过自己的人生志向。我曾想我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好医生,但深夜扪心自问时,我觉得自己还不够资格。

因为我还不能够忘我的为病人服务,无法把病人的需求放在第一位,把自己的个人安危放在次要位置。我经常考虑自己的安全,一遇到有危险的患者或患者家属,我就会开启自我保护模式。我对一些言辞极端的求助者,充满了戒备心理,不敢向他们伸出援助之手,也无法周济所有的贫困患者。

我也缺乏准确的判断力,不明白自己能力的边界在哪里,不知道如何更好的回应患者们的请求。有些癌症患者,我应该劝说他们放弃治疗,但是有时会因为他们不断的恳求,硬着头皮接受了他们,疗效不如意时,他们心生怨言,我亦尴尬无比。

这么磕磕碰碰的一路走来,有过成功带来的喜悦,也有过失败带来的失落和打击,体验过各种原因带来的难过的心情。也曾多次想放弃,但是每次听到病人的疾苦声时,潜意识中就会有股力量让我欲罢不能。

我有个朋友是皮肤科医生,他说自己希望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冬天也能有大片的绿色的地方,这样他可以时不时的到那里去发发呆。我很理解他的心情,因为我也有这种需求。我们的工作中有太多的灰暗的东西,我们需要明亮的绿色来拂去这些阴暗面的影响,我们需要在一个生机勃勃的环境中,不断的为自己注入新的能量。

美国医生悉达多曾经写过一本书《众病之王——癌症传》,在那本书的开头,他曾提到他刚进医院实习时,他的同仁就告诉他,当肿瘤科医生,一定要有专业之外的兴趣爱好,否则的话,工作中所遇到的负面情绪会击垮他。我没有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单调乏味,当我感到疲惫不堪时,我可以通过骑行、阅读、弹琴和种植来缓解我的疲劳。把负面的情绪释放后,重新回到工作中,就会再次充满力量。

我们每天要面临很多最为无奈的现实——有些病人,我们只能看着他一步步的走向死亡,对他们完全无能为力。我自己的亲人有好几个都是因为癌症去世,去世之前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的大伯母患食道癌到了最后的时候,唯一的愿望是吃一顿炖猪脚,但遗憾的是这个简单的愿望也无法实现,我们只能看着她活活的饿死,这是晚期食道癌患者难以摆脱的宿命。

我已记不清自己送走了多少病人,很多患者的临终关怀治疗是我做的。记得第一个患者去世后,我心中充满了自责,晚上做梦时梦到他紧紧的抓住我的衣领,斥责我没有救活他,把我惊出一身冷汗。除了要减轻患者的痛苦外,我们还要尽量去抚平患者家属们在亲人去世后的悲伤。同时还需要时时刻刻绷紧神经,防范那些失去理智的患者家属们做出极端的事情来。

每一个热爱医学事业的学医人,背后都会有一种或数种力量推动着自己在医学的道路上前行。医学之路崎岖不平,医疗涉及到的问题往往都是非常棘手而又生死攸关的问题。缺少精神力量支撑的学医人,最后大多只不过是在这个行业中苦苦煎熬着。

我庆幸自己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挫折,见识了那么多的死亡后,依然热爱生命,热爱医学,心态还是那么积极乐观。并且还能一如既往的勤奋学习,笔耕不辍,未曾在岁月流逝的过程中,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如果说我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期望的话,我只希望自己能够更智慧和尽可能的对患者好一些,能够把救死扶伤和保护自我更好的兼顾起来,尽力去帮助那些信任我,并把自己托付给我的患者们减轻痛苦。我知道这件事很难做好,但还是想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做到最好。当然,因为天赋所限,我还存在很多我自己无法突破的瓶颈,也只好顺其自然了。

生活在慢慢的向正常状态恢复

​立秋过后,北京变得一天比一天凉快了。尤其是下过几场大雨后,更是如此。因为疫情影响,为减少浪费,我的书房一度让一朋友住着,前几天朋友去了另一城市,书房又归我所有了。

很久没有收拾自己的书房,这两天我把它好好的收拾了一番。换人照料后,我种的花死掉了两盆。今天我又在这两个花盆里种上了新的花苗,把其他花草的枝叶也修剪了一下,往日生机勃勃的书房,再次焕发新颜。

我一度悲观的认为,在新冠肺炎的冲击下,这一块被我当了好几年的精神家园的方寸之地可能保不住。很多患者也颇为惋惜,因为这块地方是他们的希望所在。但在朋友住进来后,这书房暂时总算是留住了。

北京城在出现第二波疫情后,很多人撑不住,我们这栋楼的许多租户退租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租多久,如果今后状况不好,我还是可能会随时退租。但眼下用不着考虑那么多,起码未来的几个月,我还可以在这里继续进行我的研究。

人生苦短,去日苦多,活在遭遇了两波疫情的北京城,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我一如既往的热爱生命,在我能够主宰的任何地方,我都喜欢把一切拾掇得生机勃勃。祈祷在这场灾难中的逝者能够安息,我们这些生者应该珍惜当下的每一天,珍惜这来自不易的生命。既然能够活下来,不管日子多艰难,我都愿意看着所有的生命热情洋溢的怒放。

如果有幸能够在未来不断反复的疫情中存活下来,若干年后,当我们回首今天的这段岁月时,或有很多的感慨。历史终会给今天发生的一切一个公正的审判,真相并不会被某些厚颜无耻者的自吹自擂掩盖掉,那些有罪的人一定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受后人唾骂,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我是个积极乐观的人,也有旺盛的生命力,热爱并珍惜此生,永远都不想活得垂头丧气的。在新的常态下,我依然愿意抱着十足的热情去开发新的乐趣。日子不好过,那就好好过日子,过好了就好过了。

槐花,冬瓜,山寺,母亲

每年农历五六月份,北京的大街小巷就开满了槐花。国槐是北京城最主要的绿化植物之一,久住北京城的人,应该对家门口的槐树林很有感情。我的母亲在北京的时候,特别喜欢北京的槐树。饭后出去散步时,总是说如果老家的农田附近也有这么一片槐树荫的话,夏天干活儿累了,在槐树荫下纳凉,一定是一种享受。

母亲在世的最后几年,大多数时间跟着我住在北京城。中风后的母亲,留下了一点后遗症,出门时我怕她过马路时不安全,总是牵着她的手走在林荫道下。槐花开落时,母亲的喜悦溢于言表。我的母亲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很容易满足。眼前的一点点赏心悦目的东西,都足以令她开心半天。

如今母亲离世快十年了。十年,真如弹指一挥间。每当北京城槐花盛开的时候,我走在槐树荫下,还是很怀念牵着母亲的手,母子两人在林荫道上散步的日子。我现在每天往返于家和香山脚下,一路上都是槐树荫。这段日子,槐花大量的落下,槐树脚下是一片白绿色的槐花,看上去很美。

前几天我写了一首诗:“槐花,槐花,挂满枝桠,仲夏五月,纷纷落下,香满天涯。槐花,槐花,远方游子,思念妈妈,阴阳永隔,无限嗟呀。槐花,槐花,默默无言,伴我种菜香山下。”

我是一个感情很容易被环境固化的人,常常会睹物思人。过去的生活在我身上打下的烙印不容易被消除。母亲跟随我在北京城生活了十年左右,所以很多东西都容易勾起我对母亲的回忆。

这段日子我在种菜,菜园里的情景也容易勾起我对母亲的回忆。母亲去世后,我经常回老家给她扫墓。母亲的坟墓就在我们自家的责任田里,父亲在她的坟旁种了些南瓜和冬瓜,这些南瓜和冬瓜的藤蔓爬满了她的坟,结下的冬瓜和南瓜,也常常就在她的坟背上。有时我回老家,去给母亲上坟时,会顺便从她的坟上摘一个冬瓜或者南瓜回家做菜吃。

在农村,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亲人,距离很近。不象城里人,扫墓还要去大老远的陵园。我们的坟山就在村子四周,庄稼也在村子四周。所以农村人对死亡没那么恐惧,亲人去世后,也不会有一种撕裂感——我们知道,我们的亲人们就长眠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想他们的时候,就去他们的坟前看看,干活儿的时候也会从他们坟前经过。

农村的老人们也知道自己去世后大致会埋葬在什么地方,知道自己即便去世了,离亲人也不会太远,所以不会觉得死亡是一件多么凄凉的事情。我的母亲去世前,就没有特别悲伤。

我从菜地回家时,要经过一座寺庙,这座庙叫妙云寺,在香山脚下的玉泉山路上,不过庙门常年紧闭。尽管如此,它还是让我想起老家的药王庙。每年大年初一,母亲必定会带着我和哥哥去药王庙祈福。我们都是去凑热闹的——因为大年初一药王庙门前人山人海,真的很热闹,只有母亲是去虔诚的祈福的。

我和我哥哥属于非常有个性的人——我哥哥是高考状元(我当年如果不是沉迷在阅读和写作中,差点也是高考状元),他上了四年的名牌大学后,一把火把自己的毕业证烧了(当然这件事我父母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因为他就是在我面前烧的)。而我上了大学后,觉得大失所望就离大学而去。我们都属于不可以用常理去理解的人(这也是我这个家族的很多成员的毛病,我的表哥和我的大堂伯都是高考状元,他们的行事作风一样的令人费解。所以我很希望我儿子这一代能够走出这个怪圈,就像嵇康希望他的儿子过上普通人生活一样),但是在我们的母亲面前,我们还是服服帖帖的。母亲在世时,对我们有绝对的权威,唯有她可以勒住她的两匹野马一般的儿子。

我第一次经过妙云寺的时候就想起母亲来,心中颇为伤感,如果母亲现在还在世的话,生活该多美好。我常常觉得我父母为了两个儿子上大学付出太多,很不值得。觉得中国人太把上大学当回事了,也常常觉得我们兄弟两人当年头角峥嵘对父母来说实在是一种巨大的负担。倘若母亲不是为了我们积劳成疾的话,也不至于活不满天年。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我们大家都神经病一样的为了某个人人皆羡慕的人生目标奋斗,却忘了珍惜自己最宝贵的生命,真是傻得可以。我也常常为自己没有更早的从医而觉得懊悔,如果我早年的医术就达到了现在的水平,相信我的母亲是不会去世的。如今,我只能从这些容易让我联想到母亲的景物中去怀念母亲。

有时候,别人对我说,你现在心态真好呀。其实,所谓的心态好,也不过是在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后,明白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知道了自己走了很多错误的路后,不再愿意重复过去的错误而已。

我很想念我的母亲,以前每年都会回老家几次,每次回去都会住上一段日子,早晚去她的坟墓前转悠转悠,就像是她在我身边不远,我去看望和陪伴她一样。今年回不去了,心中感到空落落的,走到哪里都会想起母亲。

我常常对我家人说,如果以后我去世了,我的遗体捐献出去做医学研究用。如果有人要我的遗体,那就把我的旧衣服烧在母亲的坟墓前。如果没人要,那就把我的骨灰撒在母亲的坟墓前,也不必专门给我搞个坟墓。我因我母亲而来到这个世间,还是应该回到她身边去。

改变生活方式后,身心健康了许多

6月15日,我在北京西郊的玉泉山、香山和西山环抱的四季青地区租下了一块地,用来种菜。虽然在京城这个“居不易”的地方,什么都很贵,但是因为是农业用地,所以价钱还没有贵到离谱的程度。一块小菜地的租金日均不到十元,寻常百姓也租得起。

到今天为止,我已经种了快四十天。在我的打理下,一片荒地变成了一个欣欣向荣的菜园。叶菜已经够吃,果实类的蔬菜也快可以采摘了。

自从有了这块地后,我常常或在早上,或在傍晚,骑着自行车从家里去菜地里干上两个小时左右的农活儿。干完活儿后,再沿着西山、香山和玉泉山脚下的公路兜一圈,骑行十多公里回家。

我把这当作自己健身的方式,四十天,体重下降约十斤,越来越接近标准体重,精力充沛,心情大好。有强健的体魄,才能有愉悦的心情。我去年体检血脂略高,现在懒得去体检,估计血脂已经正常了。

跳出农门,过了二十多年养尊处优的城市生活后,终于又回归到了粗犷的农村生活中来。我今年租地的时间有点迟,错过了农时。来年春天,我准备扩大种植面积,除蔬菜之外,还要种上各种杂粮和瓜果。除了大米和面粉之外,其余的蔬菜、杂粮和水果,我都打算自己种。

对一个十八岁前在家务农过的农家子弟来说,种地并非什么难事。虽然刚上手的一两周,对过去干惯了的农活儿有些生疏,但是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又都熟练起来了。

我想减肥已经想了好几年,但是体重一直纹丝不动。租下这块地,改变了生活方式后,没有刻意节食,体重却减下来了。以前容易犯困,现在整天精力都很充沛,晚上睡眠质量好了很多。

自己种菜,既不施化肥——肥料用的是鸡粪,也不打农药——虫子靠鸟儿帮忙解决,种出来的蔬菜味道比从菜市场里买的好多了。我有点儿惋惜以前没有找到这样的农地,假如找到了,我应该早就租地种上了。

自从种上了菜地后,我的心情舒畅了很多。每天与大自然亲密接触,而不是在各种或真或假的新闻里感受着大家焦虑不安的情绪,心情平静了很多。看着自己种植的蔬菜一天天的长大,感受着收获的喜悦,脸上多了许多欢颜。

我不是对这个社会漠不关心,如果现在国泰民安而不是灾难连连,我相信我的心情会更愉悦。如果我有能力改变社会现状,而不是无论如何努力都只是徒劳无功,我也愿意牺牲自己,去改变社会。天灾人祸既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就非微不足道的个人所能改变得了的。与其孤愤的活着,莫如回归到原生态的生活之中,尽情的享受有限的生命。

长年累月的跟癌症患者打交道,每天目睹那么多的生命在我眼前消逝,我对这短暂的余生格外的珍惜。一切顺其自然吧,相信人类生存于这个星球上,在付出惨重的代价后,总会比以前清醒和理性一些。